和同事们吃完午饭。结账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小票。五份蛋包饭,四份热饮,三份冻饮。
那个东西还跟着自己,她想。
她感到事情变得奇怪,是从绝食第十天开始的。一个电视养生节目告诉她,绝食在道家被称为“辟谷”。五谷杂粮乃是凡间病痛之本,万恶之元。辟谷之道,可以让人洗筋骨,通鬼神,开通心界,羽化登仙。
她并不在意那么多,只要能瘦就可以了。看完节目就清空了冰箱里的所有东西,暗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坚持下去。
这个过程非常难挨。最开始的几天,每天都能听到胃部激烈的反抗。用冰水镇压了下去,半个小时后又会卷土重来,令人无比烦躁。几天之后,胃部似乎适应了没有食物的生活,痛苦的根源转移到了脑海。冰糖肘子,脆皮烧鹅,芝士蛋糕,何止在梦里,简直睁着眼睛也能看见。
在绝望里轮回了一天又一天,努力终于有了成果。胳臂细了很多,腰身也显露出来,胸部本来就没有,所以不受影响。短暂的欣喜后,她发现自己在辟谷中多出了一个副产品。
大概从第十天开始,自己的身边跟了一个什么东西。
乘坐公交车上班时,自己身旁的座位时常是空着的。即使身边有再多人,也不会有人来坐下,就好像座位上本就有人了一样。和同事们进行杀人游戏时,时常赢得莫名其妙。明明平民仍有翻盘的机会,法官却说:杀手人数占优,获胜。
最令她感到不安的还是自己的男友。同床共枕的时候,感到他一直在将自己往床边挤。愤怒地坐起身,发现男友身体的另一边刚好空出了一个人的位子,好似同一张床上,多出了一个人在酣睡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召来的是什么,但她不敢询问任何一个人。她怕被别人当作疯子。
或许它玩玩儿就走了,她想。
可能就是因为“它”的存在,她的辟谷非但没有带给她平静、乐观、轻松,反而让她的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体重明明在减轻,步伐却越来越重。坐在镜子前,看到自己披散着头发,瘦如白骨,皮肤暗黄松弛,挂着巨大的黑色眼袋,简直像个饿死鬼。
不知道这是不是道家修行的磨炼呢。冰糖肘子。要是这时候放弃,之前的痛苦都白受了。冰糖肘子。不行。冰糖肘子。要坚持下去。冰糖肘子。
连脑袋也不太清醒了,美食的画面不停地浮现,几乎不能连续地思考。
电视里美丽的女明星走进家门,一大帮朋友们跳了出来,大喊:“surprise!”男明星捧着鲜美的奶油蛋糕走过来,唱起一支生日歌。女明星红脸低头,发出妩媚的笑声。
她用遥控器把电视机屏幕砸穿,感到万分委屈。
为什么没有人来关心我,我过得这么痛苦,为什么没有人来关心我?
我是不是……好久没去上班了?
她压制住深入骨髓的不安,匆忙在如柴的脸上化好妆,打车来到自己的公司。
“慢点儿走呀。”不知廉耻的前台小姐打着骚气的招呼。
“今天气色不太好哟。”猥琐的男同事送来不痛不痒的嘲笑。
她躲开这些令人作呕的面孔,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问身旁亲密些的同事:“沈姐,你看我。”
同事转过脸来,大吃一惊:“你今天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她的心一沉:“那我昨天还是好好的了?”
同事说:“当然了。你最近变得又漂亮又有气质。你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说你修成仙女了。”
她哼了一声,提起包就要朝外走。
“你去哪儿?”同事奇怪地问。
“给你们的仙女腾位置。”她淡淡地说。
男友是懒惰的咨询师,此刻仍在自己家里睡觉。她敲开他的门,恶狠狠地走了进去。
“谁欺负你了?”男友露出虚伪的关心。
她并不说话,来到厨房的垃圾桶里翻起来,半晌掏出来五六个安全套,甩在男友面前,说:“什么时候这么能干了?看来你这几天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