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的一个早晨,金色的落叶铺满了三角地。苏扬在海报区看到了影视协会放的展板。当晚在理教会放一场电影——胡里奥·密谭的《北极圈恋人》。苏扬想起祉明曾推荐过这个西班牙导演的电影,只是一直没机会找来看。
那段时间苏扬一直在等祉明的电话,同时盼望能在校园中与他不期而遇。她想,影协广告做得这么大,祉明多半也会看到,也会去的。这样便能见到他了。
当晚苏扬去看电影的时候,一个男生把她拦在了教室门口,问她要影协的会员证。
苏扬说她还未加入影协,但对这部电影很感兴趣,想进去看一看。
男生说不行,不是会员不能进去看。
苏扬说那好吧,她现在就入会,不就是交十块钱会费么?
男生说不行,现在影协不招新人,让她招新人的时候再去办理。
苏扬火了,不就是在教室的投影仪上放张碟片吗?两百人的大教室,又没坐满,让人进去看看怎么了?直接花十块钱买张票不行吗?
男生说他很抱歉,不能让她进去。
一看就是个刚加入社团的新手,把他站在门口检查会员证这项工作看得神圣无比。
行,那算了吧。苏扬正打算离开,一个穿着黑色短风衣的高个男生从走廊里过来,对门口那个同学说:“她是我朋友,让她进来吧。”
看门的同学立刻就让了路。
黑风衣带着苏扬进去,让她坐在前排一个不错的位置,他自己则坐在她旁边。这时苏扬打量了他一下,清俊斯文的一个人,风衣看上去不便宜,似乎在某个奢侈品广告上见过。
“谢谢你。”苏扬说。其实她心里不大看得上这种还在做学生就穿名牌的人。
“不客气。”他说,“你是第一次来吗?”
“嗯,是啊。”苏扬说着,四处张望了一下,寻找祉明。
“你在找人吗?”
“没有。”苏扬转过身来。没看到祉明,她有些失望。
“以后想来看电影,就报我名字吧。我叫李昂,物理学院的。”
“哦。谢谢。”相比他的殷勤,苏扬显得很冷淡。“你是影协会长吗?”她随口又问了一句。
李昂笑笑,说:“不是,我是学生会外联部的。常帮他们影协拉赞助,搞活动,所以就来蹭电影看了。”
“你也是学生会的?认识郑祉明吗?”苏扬脱口而出,但马上后悔了。
“认识啊,文化部的嘛,挺有意思的一个人。”李昂说着看了苏扬一眼。
苏扬立刻看懂了那个眼神。他在判断她是不是郑祉明的追求者或者暗恋者之一,就她刚才心急火燎的语气,他完全有理由这么怀疑。
“他是我高中同学。”苏扬故作轻松地一笑,试图否定掉他的怀疑。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不是dvd版本,影像粗糙,音轨单一。苏扬却看得屏气凝神。
otto深受童年缺憾的影响,不相信永恒。ana却心意执着,愿与之同行。但otto怀疑她将在半途弃他而去,所以他总是先说再见。
看似漫不经心的告别,内心却是纠结的苦涩。
生命自有无法言说的奥秘。他们经历无数次擦肩而过,最终奇遇,却仍不能团圆。
otto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弧线只出现了一次,画不成一个完整的圆。”他与ana深爱却失散天涯,最后重逢却不过是亲眼目睹自己生命的圆圈永远无法完整。
没有甜蜜的结局。ana在临死前看到otto向她奔来。她的瞳仁里全是他。他充满了她。可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她内心愿望造成的幻觉?没有人知道。
ana和otto,从a回到a,从o回到o。生命犹如圆圈,循环往复。但即便真爱也抵不过人生的虚无与离合的无常。有多少人能够在生命结束前完成自己生命的圆?
灯光亮起的时候,李昂看着苏扬湿润的眼睛,说:“很感人的电影。”
苏扬勉强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他们一起走到教室外面。李昂说:“喝杯咖啡吗?‘师生缘’还开着。”
“不了,谢谢。”苏扬说完转身就走。
“你叫什么名字?”李昂喊住她。
苏扬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一刻,她神色冷淡,眼眸清凉。他脸上是理性而诚挚的光芒。
“苏扬。”她说完,微微颔首,匆匆离开。
一个名字有什么用?她想。校园爱情充满了盲目性。这样的邂逅每天都在发生。
她没想到李昂真的找到了她的院系、班级,还有电话号码。他给她打电话,邀请她看电影、看展览,邀请她一起听讲座。他说他喜欢她。
可这有什么用?她不喜欢他。
李昂不温不火的殷勤持续了几个月,苏扬始终推脱回避。直到此刻,叶子青和郑祉明都戴上了戒指,她才如梦初醒。
苏扬决定好好恋爱一场,让祉明看看,她也并不逊色。
他说她是他爱的人,可他和别的女孩约会、接吻、看电影、互赠信物,他管这些叫走程序。原来那些行为什么也不代表。既是走程序,便是不走心。
反正不走心,有什么可怕的呢?反正她不爱李昂,走走程序有什么关系呢?
这很公平,对不对?
10.
李昂儿时随父母从浙江来到北京,所以他算半个北京人。他母亲是国家一级编剧,又是业内有名的制片人,不少卖座大片皆出自其手。至于他父亲,李昂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公务员。一个文化界名人的丈夫该是什么级别的公务员?苏扬未流露好奇。
苏扬只是觉得,李昂身材高大,眉清目朗,按普通人的标准算是好看,是个拿得出手的男朋友。这就够了。
或许因为苏扬心里对这份关系没有太多在意,也不认真,所以坦然自在,不作任何取悦姿态。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去看电影,她迟到了半小时。并非故意。一堂实践课延时结束,她不愿意为了一场电影在课堂上早退。
电影没看成,李昂提议去吃冰激凌,贵的那种。苏扬态度随意,怎样都可。对于约会,她淡然无心,只觉得有个人陪着总比没有好。
坐在冰激凌店里,她浅浅笑着,问李昂喜欢她什么。
李昂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苏扬的心微微一颤。她相信,很多年前就相信了。
“可是,你又不了解我,谈何喜欢?”她说。
“不是喜欢,是钟情。”他笑着纠正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
“我不知道啊。”
“那你就追我?”
“为何不可?”他反问,“如果你不喜欢我,你有没有男朋友都不会理我。如果你喜欢我,即使你有十个男朋友也会全都丢下跟我走。”
她轻轻发笑,说:“这就是一个理科生的逻辑?”
他说:“爱情里没有逻辑。爱情里人人是傻瓜。”
苏扬和李昂的恋爱谈得不温不火:吃个饭,看个电影,最多也就牵个手。
二十一岁之前,苏扬对很多事情持有自己的看法: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堕胎,反对战争,反对一切不人道的东西。她从没跟别人分享过这些想法。她知道,她这颗土豆太小了,世界没空理会她的反对。就连她母亲的一缸热带鱼也没因为她反对养宠物就得以回归大自然。
她能管理的只有她自己。
李昂和她演绎着一种童话式的恋爱,高尚到见面就谈学术新成果、文艺新风尚,或者聊聊时事新闻。苏扬对李昂的内心世界并不了解,也无好奇。她和李昂交往只是表面功夫,用以排解寂寞,找回平衡。这场恋爱的功能极其明确。这决定了她和他的关系只能到此程度。
每次和李昂约会之后,苏扬的情绪都会很低落。虽是用以排解寂寞,她依然觉得无聊、空虚,并且疲惫。她并非真对那些话题感兴趣,想必李昂也一样。那他们如此高谈阔论是给谁听?
尽管这样,苏扬也从没下决心终止和李昂的约会。
11.
但凡不是一无所有的人,常是不自觉地处在对失去的无意识的恐惧中,因此不得不承担无法避免的徒劳、虚妄以及随之而来的苦痛。
人有时寻找各种借口,甚至制造爱的幻象来填塞这虚空,试图抹除这苦痛。但因寂寞而爱,得到的不是爱,却是更深的寂寞,抑或只是愉悦的表象。
待这短暂的表象消退后,孤独如洪水般汹涌,让人窒息。
二月,未名湖是一个完美的冰场。苏扬在李昂的提议下,开始学习滑冰。
当苏扬在李昂的搀扶下第一次踩着冰刀站起时,她发现自己好像摆脱了那始终萦绕不散的寂寞与忧愁。甚至,当李昂牵着她慢慢滑行又不慎一起摔倒时,她能够开怀大笑了。她意识到,自从祉明与叶子青在一起后,她还没有这样笑过。
然而,这样的快乐总是短暂。
一个身影飞速滑到他们跟前,稳稳地刹住。苏扬刚摔了一跤,正在李昂的怀抱中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然后她看清了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谁。
郑祉明踩着冰刀,显得格外高大。他手握冰球球杆,正对着他们微笑。他的笑容透着随和与漠然,目光却极有力度,仿佛刹那间洞察了一切,独自完成了所有的问与答,并带着淡淡的轻蔑表达了他的大度。
苏扬发了一瞬的呆。那一瞬,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祉明。此外的一切人与事都突然静止,无声,消失。他们在这一瞬的对视里交换了多少不可言表的感觉。
然而一瞬很快就过去了。他们都未及作出进一步的反应,就忽地落回了现实与人群中。李昂与祉明是相识的,两人简单而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另一个打冰球的男生快速滑到祉明身边,用球杆勾走了他脚下的球。祉明冲球友喊了一声,又笑又骂地追着他滑远了。
苏扬望着祉明远去的背影,心神开始慢慢恢复。她细细回忆着刚才那一瞬间两人的对视,回忆着祉明的动作、眼神、嘴角的微妙笑意,还有他无言的自问自答,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惶恐。是的,他看到了李昂把她抱起来。他一定已经知道——她,恋爱了。
尽管她曾多次想象过这三人相对的时刻,想象过祉明可能会流露的嫉妒与悔恨,甚至想象过自己在这一刻的得胜心情。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她发现自己只有失望和痛苦。
周围的人还在来来去去,不断发出欢声笑语。苏扬却只是麻木地站着,浑身乏力。一双脚像被冻在了沉重的鞋子里,毫无知觉。任凭李昂怎样搀扶她、引领她、与她说笑,她也再提不起精神,也再没有心思继续滑冰了。
她的心坠落到了冰冷黑暗的深渊。整个未名湖上所有的快乐与热闹突然都和她无关了。
在那之后,苏扬有了点破罐破摔的意思。既然祉明已经知道,且什么都不表示、不作为,那她还有什么话说?他不介意她在做什么,自然也是要她不要在意他的行为。
苏扬知道自己的做法并没有激起祉明的嫉妒与反思,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反将自己置于两难境地。如此情势下,她也只好暂且忍受着祉明与叶子青的关系。
叶子青是个热情外向的女孩,为人处世不拘小节,有时也显得糊涂。她与祉明约会吃饭,时常会叫上苏扬一起,并总是一副欢天喜地、没心没肺的样子,不觉得这样的三个人在一起有什么尴尬或不妥。每每这时,祉明和苏扬都很沉默,叶子青则非常活跃,话也很多。她总是十分热衷向祉明披露苏扬的恋情进展。
“那个物理学院的李哥哥每星期给苏扬送一束花哦。我们宿舍都能开花店了。”
“上星期李哥哥教苏扬滑冰,是未名湖的真冰哦。苏扬还说她是运动白痴,碰到李哥哥马上变成运动天才了。”
“昨天李哥哥开了辆a8停到我们楼下哦。现在整栋楼都知道我们宿舍有个大美人叫苏扬了。”
每逢此时,祉明就笑吟吟地看着苏扬。她对他报以同样的微笑。他们在这无言的目光交汇中,已经把意思都交代清楚了。他说,你看看你,还不是找了个有钱有势的男人?她说,随你去想,我巴不得你心里不舒服,巴不得你嫉妒。你嫉妒怎么不把我追回来?
他们的眼神中有戏谑、嘲讽、酸楚,也有丝丝无奈与怜悯。他们彼此牵挂、心痛,却又不得不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谁都无力改变现状,抑或谁都不愿先行改变。
只有叶子青大大咧咧,从未察觉祉明与苏扬神色间的暗涌。
12.
冰场相遇的几天后,苏扬和李昂一起去世纪坛看文德斯的摄影展。
午后,展厅里空空荡荡,苏扬和李昂是唯一一对参观者。场内很安静,轻轻说话也有空荡荡的回音。照片是文德斯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图片日志,配些诗意的短句。展厅弯弯绕绕,李昂牵着苏扬的手慢慢走着。苏扬从一面面巨幅照片前走过,完全的无知无觉。
影展的门票是苏扬买的。可当初买的时候,却不是为了和李昂一起来。
二月二十九日是祉明的生日。受四年一闰的影响,他每四年才能过一次名正言顺的生日。这年春天恰逢世纪坛在办文德斯的摄影展。苏扬记得高中时曾听祉明介绍过文德斯的电影,知道他很喜欢这位德国导演。于是买了两张票,打算叫祉明一起来看。
表面上是给他过生日,说穿了就是她策划的一次单独约会。
票买了,苏扬却犹豫着,不敢给祉明打电话。
如今的郑祉明是北大校园里出了名的大红人、大忙人,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谁都知道他有个正儿八经的女朋友,叶子青。叶子青还是她苏扬的室友兼最好的朋友。若是就这样与祉明单独约会,被人知道,不知会惹出多少是非、多少闲话。
苏扬倒并非没有胆子。她只是觉得,祉明未必想惹这样的麻烦。很明显,祉明的目标与精力并没有放在风花雪月的事情上。他有他自己的追求以及对生活的安排。她又何必放纵一己私欲,或逞一时之快,让祉明陷于尴尬境地,让他为难呢?
这样考量着,苏扬说服自己,放弃了原先的念头,只将两张门票随手夹进了笔记本。
她提不起劲头一个人去看展览,便一直拖着。直到那天,李昂陪她听讲座,看到了她笔记本里的门票。
此时此刻,李昂看出苏扬心不在焉,问道:“你是不是有心事?”
“嗯?”她回过神来,说:“没有。”
“不,你有。”李昂看着她,目光深沉,唇角有笑意。
苏扬只好歉意地笑笑,不解释什么。
两人沿着展厅慢慢走着。苏扬看着墙上一幅幅照片,什么都看不进去。她能感受到的只有身边那一双洞察的目光。她感到紧张。
“知道吗,我喜欢你保留一点小秘密。”李昂微笑着,半开玩笑地说,“这样就留着机会,让我把你的小秘密打探出来。”
在安静的展厅里,在一张张巨幅画框间,李昂的声音低低地回响着。
苏扬突然有些怕他。
人利用什么,就为什么所限制。人在什么事情上获利,就在什么事情上失去自由。这是苏扬很早就明白的道理。却仍在软弱的时候,一味地放任己心。
苏扬知道,自己接受李昂,是为了找到一种平衡。这是与爱毫无关系的事情。她只是想得到陪伴与安慰。从一开始,这就是极其虚妄并自私的行为。
李昂这个人,气质平和,安静稳重,说话从来不提高嗓门。可他偶尔会流露出某种慑人的目光,好像他能把你从头到尾看个透。
苏扬看得出,李昂身上有种超乎他年龄的成熟,在为人处世方面几乎天衣无缝。他总是条理清晰,目的明确,理性节制,井井有条,一切尽在掌握。在这样一个人面前,苏扬日渐感到压力。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爱他。她只是在利用他。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定然愤怒,甚至可能迁怒于祉明,苏扬想,李昂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把他们整得很惨。
她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玩火了,应该开始疏远李昂。
但她知道自己这样无力。对现状无力改变,对寂寞无力承担。她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分子,受制于外部环境。积极的时候,被命运领着走;消极的时候,被命运拖着走。
她的崇高念想与理性判断,不过是在下一波贪恋的浪潮扑面而来前,维持其短暂而虚弱的自尊。一种自我欺骗与自我安慰,与行动无关。
13.
五一假期,刘圆圆和肖峰来北京旅游。高中毕业他们一起进了华师大,爱情之路一帆风顺。
他们到北京后,约了苏扬和祉明一起吃饭聚聚。听说两人分别有了男女朋友,刘圆圆笑着感慨道:“怎么就让肥水流了外人田啊。”苏扬和祉明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作声。
刘圆圆想去爬长城,肖峰又不想去八达岭之类的景点凑热闹,于是决定去司马台野长城。他们要苏扬和祉明当导游。苏扬看了祉明一眼,没见他有什么表示,便说:“让祉明陪你们去就好了,我去了肯定拖后腿。”说完她在心里诧异,为什么要这样说?天知道她多想和祉明一起去。
刘圆圆怪苏扬扫兴,又鼓动她和祉明分别带上男女朋友,六个人一起去。苏扬马上说:“哎,那不行。”
她的过激反应使祉明脸上掠过一抹微笑。人在看好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笑。
刘圆圆直怨没劲,说:“苏扬,你男朋友是青蛙王子啊?不敢带出来给我们看!”
祉明笑道:“她男朋友可是帅哥,物理学院高材生,整天开辆a8去楼下等她。”
刘肖二人马上“哇……”起来。祉明淡淡地笑着,这是他嘲讽别人时的典型表情。他十六岁站在教室里嘲笑语文课本的时候,就是这种淡淡的笑。苏扬现在才知道,这个迷人的微笑同样可以让人心碎。
刘圆圆说:“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嘛,有什么关系?”
“哎,算了,他太忙了。”苏扬含含混混地说。
刘圆圆和肖峰都去看祉明,他们似已察觉出苏扬和祉明之间的种种微妙和尴尬。
苏扬又说:“要么我不去了吧。让祉明带上女朋友陪你们,你们四个人好好玩。反正我也不爱爬山,体力不好耽误你们的行程。”
苏扬说完,他们三个都沉默了。刘肖二人大致可以判断祉明与苏扬之间有些暧昧不明的情愫,只是不便问,也不好点破。所有人都尴尬着,祉明却突然说:“带什么女朋友啊,苏扬你就当我女朋友吧,还是咱们四个一起去。”他说这话的态度是一副玩笑开大了的样子。
苏扬没什么表示。她还拿不准听了这种玩笑应该有怎样的表示。
刘圆圆这时说:“对啊,还是这样好,就咱们四个好好聚聚吧。”
肖峰也适时地起哄:“就是就是,苏扬一起去吧,别那么没劲。”
他们一起看苏扬。不过是高中好友约着出游一次,他们弄不懂为什么她从头到尾跟他们唱反调。其实苏扬自己也困惑,这样别扭是在闹什么。
“那……好吧。”苏扬含含糊糊地答应下来。
等肖峰陪刘圆圆去找洗手间时,苏扬问祉明:“五一放假你不用陪你家叶子啊?”
他不说话,只是笑,好像她刚才那句话不是疑问句。
“你打算怎么跟叶子青说?”她把第二个问题又抛给他。
“就说跟你一起去旅游啊。大实话。”他一脸坏笑。
14.
傍晚,祉明和肖峰去打篮球,刘圆圆非拉苏扬一起去。
她们在篮球场边席地而坐,看着两个大男孩玩篮球,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祉明最擅长的不是篮球,但那带几分闲散的上篮动作还是潇洒帅气的。
苏扬痴痴地看着,忽听刘圆圆在耳边说:“苏扬,你是不是喜欢郑祉明?”
“啊?”苏扬躲着刘圆圆的目光,“没有,怎么可能……”
“你骗不了我。”刘圆圆笑起来。
“我有男朋友了。”苏扬说。
刘圆圆轻叹一声,说:“对啊,还是奥迪哥哥好。”
“什么哥哥?”
“祉明不是说你男朋友开a8的吗?”
“哦……”
“你别哦啊哦的,跟我说说你的奥迪哥哥。”
“没什么可说的。”苏扬眼望着远处,祉明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肖峰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她不知道一切从何说起。
“说说嘛。怎么认识的?”刘圆圆拿胳膊肘碰她。
“看电影的时候认识的。”
“人怎么样?”
“人……挺好的。”李昂有什么不好?
“我问你,他家是不是特有钱?”刘圆圆眼波闪闪。
“也没有吧,就是个普通人。”苏扬懒懒地答道。
普通人?李昂普通吗?有多少普通人二十岁就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公寓和别墅?开好车,穿奢侈品?要不要把这些都告诉刘圆圆?这一刻,苏扬突然警醒,审视自己的内心。她找了个如此不普通的男友真的只是为了气气祉明,让他嫉妒?有无可能,她不过是在放纵本性中的虚荣,一种长期以来形成的不易察觉的堕落?尽管她的理性不会认账。
“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刘圆圆困惑地看着苏扬。
“挺喜欢的啊。”
“你这样子叫喜欢?”
这时苏扬的电话响了。刘圆圆说:“看,奥迪哥哥来电话查岗了……”
见到来电,苏扬的心跳骤然加快。居然是叶子青。
“怎么不接?谁啊?”刘圆圆看着她。
苏扬把电话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叶子青愤愤不平的声音:“苏扬啊,我跟你讲啊,郑祉明这个混蛋……”叶子青说话向来风风火火,这会儿声音大得刘圆圆都听见了。
叶子青在电话里控诉祉明的罪行:祉明本来说好今天陪她去唱歌,居然失约了。打他电话,关机。去宿舍找他,也没找到。
“你说他去哪儿鬼混了?”叶子青问苏扬。
“我……不知道啊。”苏扬看一眼球场上的两个人,又看一眼刘圆圆。
刘圆圆在那儿笑,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表情。苏扬窘死了,脸通红。
叶子青不依不饶地又来一句:“你今天见过他吗?”
“我?我……没见过他。”苏扬心虚理亏,撒谎总不自然。
好在叶子青只说了句:“那好吧,不打扰了。”便挂了电话。
刘圆圆非要苏扬交代她和祉明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扬心里乱糟糟的,只说没什么事。
刘圆圆飞过来一个眼神,说:“你俩肯定有事。”
苏扬说:“真没有,他女朋友是和我一个宿舍的,就是刚才来电话的那个。我们都比较熟了,所以她会给我打这个电话。祉明和她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你说我该说什么?”
刘圆圆只是笑,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祉明和你倒挺般配的。”
“不,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是一类人。”苏扬不知是想说服刘圆圆还是想说服自己。
“不过呢,我要是你,我会选奥迪哥哥。”
“拜托,圆圆,别提了!咱们说点别的行吗?”
刘圆圆笑笑,说:“苏扬,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闲情太多。”
苏扬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刘圆圆又说:“我的意思你懂的。爱情固然好,但有钱岂不更好?”
苏扬依然沉默。有钱就一切都好吗?钱不是万能的,这道理众所周知。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都是用钱买不到的。可人们还是乐此不疲地追逐金钱,甚至拿它与爱情并列,互为替补。什么没有爱情有很多很多钱也是好的。可它们根本就是实力悬殊的两样事物。
远处,祉明和肖峰玩累了,拍着篮球朝她们走来。到了她们面前,肖峰问:“你俩聊什么呢?”
“女人和女人碰到一起还能聊什么?”刘圆圆说笑着,从包里拿出两瓶运动饮料,一人一瓶朝他俩丢过去。
“郑祉明,你女朋友查你岗呢,电话都打到苏扬手机上了。”刘圆圆嘻嘻哈哈地喊着,“这叫人家苏扬情何以堪呢?”
“不会吧?”祉明笑笑,轻描淡写地说。
“行了行了,好好的你关什么手机?快快回去跟叶子请罪!”苏扬咋咋呼呼的,不知演给谁看。
祉明仰着头把瓶中的饮料喝光,扬手把空瓶子抛向球场边的垃圾桶,眼睛却是看着苏扬,嘴角挂着一个痞痞的笑,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他的眼睛在说:爱演你就演吧。
咚的一声,瓶子准准地落进了垃圾桶。苏扬的心也一颤。
她想:不是我爱演,是我对自己缺乏信心,对我们之间的感情缺乏信心。你在高中里交女朋友,一进大学又先后交了一堆女朋友,现在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叶子青。在众人眼里,你郑祉明从头到尾没我的份。你指望我能对谁掏心掏肺地说,知道吗,我和他在秘密地相爱?别人一定以为我有病。我宁可维持现状,宁可把戏演给所有人看——我苏扬是个挺好的女孩,有人疼有人爱,而且我的男朋友还不坏。我不执着,不矫情,不敏感,不多情。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一样。
15.
第二天,气象预报说有雾,早起却是个大晴天。祉明租了辆吉普车,四人自驾前往司马台。
开始登山后,刘圆圆和肖峰手拉手在前面走。苏扬和祉明并肩走在后头,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刘圆圆兴致很高,拉着肖峰看这儿看那儿,说说笑笑。苏扬和祉明却都很沉默,各怀心事,只管看脚下的路。说是野长城,其实很多地方就是山坡上的乱石堆,很是险峻,一脚没踏实就可能摔下山崖。好几次,苏扬脚边都有碎石滚落下去,她自是走得心惊胆战。行至一段陡坡,祉明自然地拉住了苏扬的手。苏扬便也没有挣脱。
山上游人不多。后面赶来一群人,男男女女十分吵闹。对方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高中生模样,像从外地来旅游的。
起先他们并没有在意,直到隐隐约约地听见那群学生在议论什么,才发现那些人竟然一直在偷偷打量祉明,并对着其中一个女孩子起哄着。
接着这群人就走到他们前面去了。而先前被推搡的那个女孩却放慢了脚步,来到他们身边。她走到祉明面前,笑吟吟地说:“郑祉明学长,好久不见了。”
大家都一愣,祉明也是愕然。
女孩毫不尴尬,依然笑着,身上有种超乎她年龄的自信与成熟。她说:“你一定不记得我了吧?我来自四川,是一名中学生。”她说了个地方和学校的名字。“去年你来我们学校给我们演讲,我当时作为学生代表接待了你,你不记得了吧?”她说着自己就笑。那笑里有种浑然天成的妩媚、质朴的野性和世故到头了才有的纯真。
大家都去看祉明。他脸上是抱歉的笑,还有一点茫然。
“你的演讲给了我们很大的鼓舞,我的同学都很喜欢你。我还给你写过信呢,不过你没有回信。”女孩说得坦然,脸上没有丝毫羞涩或者失望。
“谢谢你,很抱歉没来得及给你回信。”
“没关系了,知道你很忙。”女孩说着,却朝苏扬看了一眼。
“你们什么时候高考?”出于礼貌,祉明问了一句。
“今年。”女孩说,“这不,趁五一假期出来放松一下。自从听了你的演讲,我更坚定要追寻自己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祉明问。
“这个嘛……”女孩甜甜一笑,“我要考北大的生命科学院。”
“不错,好好努力。将来当科学家。”
“不,我只想当一名野生动物摄影师。”
“那也是很好的理想。”
大家都笑着。好个一本正经又好高骛远的高中女生。
“还有一个梦想嘛……”女孩又是一笑,“暂时保密。”
刘圆圆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可以啊小姑娘,还是个陌生人呢,就会撒娇了。
祉明笑了笑,又是那副有点懒有点烦的样子,对女孩那个“暂时保密”的梦想兴趣不大。
女孩恍若未觉,又笑着对祉明说:“学长,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祉明的笑里多了点宽容。
“这位漂亮姐姐……是你的女朋友吗?”女孩指指苏扬。
苏扬倒吸了一口凉气。刘圆圆和肖峰也对此感到愕然。大家都等着看祉明的反应。可祉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孩先笑了起来,说:“应该不是吧?不怕你笑话,学长,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誓要嫁给你。”女孩自顾自地笑着,声音爽朗,表情自然,那样子是说:你们可别把这话当真,我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你们,瞧你们认真得。
两秒钟后,大家都跟着笑起来。这时候不跟着笑会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哎,你聊个没完啦?”
“我们可不等你了。”
“要不你留在北京算了。”
前面的同学嘻嘻哈哈地招呼女孩。女孩朝祉明和苏扬笑笑,算打过招呼,快步跟上她的同学。
女孩前脚刚走,后脚刘圆圆就推了祉明一把,说:“行啊你,到处留情。四川小妹妹都不放过。”
“饶了我吧你们,还没烦够呢。”祉明随手抓起一块小石子儿,用力扔向远处的山谷。
刘圆圆嘿嘿一笑,说:“祉明学长,我还给你写过信呢……”她再次用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来挖苦那写信的女孩,就像回到高二那年,她一封一封调侃祉明收到的情书。
谁知女孩走走又回来了,再次来到祉明面前。她嘴角噙着笑,说:“我不是来跟你要电话的。”她塞给祉明一张纸条,“你收着这个,想起来打给我就好。”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祉明展开字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这时女孩远远地又回身喊道:“我叫安欣,希望下次见面你不会再忘了我的名字!”
女孩的笑容如花绽放。她的声音自信而嘹亮,回响在山谷间。
16.
太阳渐渐落下去,西边的天空泛起红色的彩霞。
傍晚的风大起来。苏扬一直心不在焉,走得懒懒散散。快到山下时,又逢一段急剧的陡坡。祉明见苏扬走得吃力,要来搀住她。苏扬心里却为什么事赌着气,让开了他的手,逞强地自己走,还故意快走了几步。这一心急,她一脚踩在碎石坡上没有踩实,滑了一下,跌倒在地,扭了脚踝。
祉明赶紧将苏扬扶起,问她疼不疼。苏扬咬着牙,摇了摇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愧疚似地笑了起来。
伤势看着不严重,祉明扶着苏扬,慢慢地走。由于他们走得慢,渐渐便和刘肖二人拉开了距离。走了一阵,苏扬感到脚踝的疼痛加剧,便与祉明在一处烽火台停下休息。
暮色四起,山谷像是融入了一层淡淡的水墨。风景倒是很美,只是有些凄凉,尤其是这清冷的晚风吹过这些灰灰的乱石,让人徒生一股悲凉之感。苏扬心下伤感起来。这些乱石已有几百年历史了吧?将它们修砌起来的人们早已不在了,可石头还在。那些古人,他们可曾轰轰烈烈地爱过?恨过?无奈过?悲痛过?而现在,一切都了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们都不在了。他们有过的感情也不在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时光带走了所有的记忆。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被遗忘的。没有什么会留下来,除了这些石头。而这些石头,终有一天也会化作尘土。想着想着,苏扬眼里有了泪。
“若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会怎么样?”她说。
祉明转过头去看她,微微一笑,说:“为什么要死?”
苏扬忧伤地望着远处,愣愣地说道:“死就是生,生就是死。这片山谷如此之美,若能与你一同葬身此处,我也无憾了。”
祉明不接她的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眼神透出淡淡的温情与明朗的笃定。他并不附和她这葬花般的小儿女情怀。但他理解她,并愿意承担和包容。
苏扬久久地无言,而后叹息一声,垂下了头。祉明伸手过来,将她揽入怀中。他把她这么一抱,她便控制不住,在他的怀里哭泣起来。
“这么多人爱你。”她呜咽着说。
“那又如何?”
“可你究竟爱谁?”
“我爱你。”
听到这一句,苏扬怔了怔,随即叹道:“可你送了叶子青戒指。”她抬眼去看祉明的手,手指上却又什么都没有。
“她拉我去商场,非要买,还要我也戴一个。”祉明说着苦笑一下,“戴一阵哄哄她,不习惯也就不戴了。”
“你知道戒指代表什么?”
“形式没什么意义。她既喜欢,为何不成人之美?”祉明的语气平淡随意,似乎这事小得不值一提。
苏扬不再说什么。这些事情她和他永远说不通。
祉明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轻叹一声,道:“若你喜欢,我也可以变成叶子青这样的女孩。”
他说:“我不要你变,我喜欢你做你自己。”
她看着他,再无言。从十六岁起,他就是如此。对人对事随心所欲,于人无任何期许,也无任何束缚。她敬畏他内心的强大,却也为此感到痛苦。
他始终坚持,他是爱她的。她是他心底保留的一个角落,维系着一份纯真的感情。而在现实中,他只要轻松随意的关系。
她选择相信他,放任他的行为,亦不追究那曾经的诺言。她需要信仰,即便是恍若幻觉一样的信仰,也可给她力量,使她与那空洞无望的等待相抗衡。
暮霭沉沉。他们就那样并肩站在风中。
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女孩写给他的电话号码,松开手。风把纸条带起。纸条舞动,飞向黄昏的山谷。
最终消失不见。
17.
再次出发,苏扬脚踝的伤势又有些加重,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祉明驾着她走完的。待他们赶上刘圆圆和肖峰,苏扬已痛得不能走了。
眼见着天黑了,刘圆圆提议让祉明先送苏扬回去,她与肖峰会在两天后自行搭火车返校。苏扬自是觉得这样不妥。但刘圆圆与肖峰一再坚持,说他们第二天还要游金山岭,苏扬这状况的确是不能再同行了。
于是也只能如此安排。祉明当即携苏扬返程,开车回北京。
三小时的车程,两人言谈寥寥。
回城路上天气突变,似是大雾降临,又似沙尘暴。空气混浊起来,可见度骤降。下了高速,夜色浓了,路况更差。祉明把车开得很慢,打了大灯。
车正行驶在城郊的小路上。忽闻远方有爆竹声响,随即天空闪亮。透过车窗,他们看到远处夜空烟花绽放。在这雾气弥漫的沙尘天,竟有人放烟花,不知所为何事。
一切亦真亦幻,仿若梦境。眼前空气浑浊,灰蒙蒙一片,而远处却有五彩绚丽的光芒,穿越这茫茫沙尘,照亮天空。
或许只是一个巧合。那放烟花者远在几公里外,却不知这烟花升腾到空中,映衬了这一对情人的心境。
苏扬未说什么,祉明已将车停下,犹如心有灵犀。
苏扬推开门下车,望着远处夜空,目光清凉如水。璀璨的烟花随着隆隆的声响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一明一灭,好似一声声叹息。
祉明跟着下了车,脱下外套披在苏扬身上,而后伫立在一旁,望着烟花,亦是无言。
此时,他们心里所想的或为同一件事。美好是如此短暂,稍纵即逝。绚烂激烈如这漫天烟花,也只有刹那绽放的最美一刻能与这无边无际的广漠黑暗对峙抗衡。若心存犹豫,不把握当下一刻,或许就是永远的错过。
最后一朵烟花在高空绽放,照亮了天空。之后是久久的寂静,无声。一切停顿,一切如旧。空气灰蒙蒙的,让人窒息。天空再无色彩。
两人呆立片刻,默默回到车上。
祉明没有重新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静静地想着心事。苏扬转头看他,轻轻地靠过去。他伸手抱住她。依然是没有话,就那样相拥在一起。
雾从半开的车窗涌进来。
“你冷吗?”他问。她轻轻地摇头。
“脚还痛吗?”他又问。她淡淡一笑,还是摇头。
若不是他问,她早已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是什么缘由让他们此刻相互依偎。高中好友的相聚、司马台的乱石、脚踝的扭伤、大雾、烟花……或许一切不过是上苍为今夜做的铺垫。
她扬起脸,朱唇微启。她含羞地望着他,目光澄如秋水。他犹豫了一下,俯下来吻住她的唇。她像是预感要发生什么,略有顾虑,却仍将手臂绕上他的脖颈,回应他的吻。他的呼吸深沉起来。他捧着她的头,手指插入她的发丝。他们吻得热烈,几乎难以自控。这是多么长久的隔绝、对峙与等待之后,他们再次放开一切,投入彼此的怀抱。
此情此景,犹如一场梦。
他将座椅放倒,伸手探入她的衣襟。她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她看到他眼中的情动与热望。但这一刻,她却突然清醒,握住他的手,让他停住。
怎么了?他看着她,目光中有怜惜,也有困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仍是犹豫着。
他反握住她的手,再次俯下身亲吻她。
她低声叹息,轻轻推开了他。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茫然。静了一会儿,她抬起眼,昏暗的车厢里,她的眼睛异常明亮,犹如裹着一层晶莹的泪。
她说:“我们把第一次留到结婚的时候,好吗?”她的神情充满执着与天真。
他浅浅一笑,在她额角轻吻一下,扶她坐起。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懂:那美好的、神圣的、庄重的事情是需要等待的,也是值得等待的。
这个夜晚,已足够温暖。
片刻之后,他发动了车子,朝着学校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