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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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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她,“怎么?不相信我能考上?”

她沉默不语,双手递上雨衣,随后低下头。他笑着接过,一眼看见雨帽边缘一行细细密密的圆珠笔印记,他们过去玩游戏时常用的密码。

...-....-.-.-.-----..-

三年了,终于,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我喜欢你。

他接过雨衣,沉吟片刻,轻轻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遇上他的目光。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开口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静了一瞬,她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一种难以名状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神既温柔又专注。“你相信吗?我和周静在一起是为了忘记你。”周静,那个班花。苏扬鼻子一酸,几乎要哭出来。

“可我还是没办法忘了你。”他说,“你相信吗?我报北大,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这一天,他送她回家。一路上,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重又回到眼前。

聊起高二那年的作弊事件。他告诉她,教导主任将他们分开审问时,他始终没有承认她的参与。当时老师把两人的卷子拿出来,选择题都错得一样。他承认是他抄了前座的考卷,与她没有丝毫关系。他把责任全部担过去了,可她却没有坚持住。

她内心翻涌着各种滋味,问他事后为何从没解释过。他说解释有何用,当时彼此都在低谷,为了避嫌也不该再去烦扰对方。

她说:“那你不怕我恨你吗?”

他反问:“你恨我吗?”

她未说话,低头嫣然一笑。三年来的风风雨雨在眼前渐渐清晰,又渐渐远去。曾经的是非恩怨涣然冰释。

他们推着自行车并肩而行,直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

空气里全是幸福的味道。

8.

天起凉风,日影飞去。

在苏扬家楼下,两人相对而立。分别在即。

苏扬强忍着泪水。她知道,祉明考上北大的机会不大。他孤注一掷,只是为了她。可一旦他落榜,他的前途怎么办?

他懂她的忧虑,并不过多安慰,只是拉起她的手,说:“好好准备,你一定要考上。”

她淡然一笑,心想,这有什么重要的?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神非常的真诚和专注。他说:“我一定会考上的。所以,你也要好好的,不许拖我们的后腿。”

我们。他说的是“我们”。

她感到自己快被幸福窒息了。她抬起头来看他,想问他,可以吻我吗?

她没有说话。他却俯下脸来,双手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她依然仰着头。他看着她,褐色的眸子深远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俯首亲吻她的嘴唇。

她的初吻,在这十八岁的夏天发生了。这么温柔,这么甜美,给了她爱了三年的男孩。一切都美好得让她不敢相信。

她什么都不计较了。她会考上什么大学,他会考上什么大学,他们会不会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瞬间,她把它们全忘了。曾经的伤感,曾经的畏惧,全都消融了。

只有当下。他们只有当下。

他揽过她的腰、她的背,把她整个环抱在胸前,紧紧地。这是他们高中时代的一个句号。有些悲伤,却极为美好。

一辆白色轿车徐徐驶来,是苏扬母亲的车。

而此刻,惆怅和幸福的感觉让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扬!”随后是一记关车门的响声,带着严酷的味道。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与祉明道别,怎样走到母亲面前,又怎样随着母亲上楼的。她能回想起来的就是母亲严厉的斥责:“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你脑子拎拎清好吗?”

“高二考试那件事,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班主任找过我。我还说,我女儿不会这样糊涂的。你还真能给妈长脸啊。”

“你跟这种人在一起有什么前途?你知道他家是怎样的吗?”

“妈今天把话放这儿,再和他来往,你不是我女儿。”

母亲一路训斥。苏扬只觉泪水流了满面。关上房门前,她听到了母亲的最后一句话,“想娶你,让他们家拿出一千万。”这句话弥漫到了空气中的每个角落。之后是可怕的安静。

苏扬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口,脸上的泪已被风吹干。

楼下空空荡荡。

9.

十八年前,郑祉明的父亲是市青年话剧团的台柱。祉明还在他母亲腹中的时候,他父亲爱上了团里的一个女演员,随后与之私奔。祉明的母亲自杀未遂,祉明早产来到这世上。

祉明曾对苏扬简约地提过这段历史。他当时是一副戏谑的态度,笑说这世上险些就没他这个人了。后来苏扬感叹,若是真没有祉明这人,世上恐怕要少许多伤心女子。祉明是如何继承了他父亲的英姿、才情、浪漫与不负责任,她无心探究。她只知道,她是宁可世上有他这个人的。直到很久以后,当她为他吃了苦、受了罪、得了罚,当流血牺牲都无法挽回彼此,当最后一切都成往事的时候,她细细回想这些过往,仍然不悔当初。

出乎所有人意料,郑祉明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大。

状元。听到消息的时候,苏扬难以置信,快乐得几乎哽咽。

母亲冷眼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红色榜单,淡淡地对苏扬说:“去了北京不准和他来往。”

“你以为上了北大就有出息?将来毕业一样要出去寻工作。现在大学生不稀奇。你以为工作这么好寻,钱这么好赚?”

“妈妈知道你在想什么。爱不爱的,有什么用?要过日子的。妈妈年轻的时候也爱过,爱出啥好结果来了?”

“我不算一个好结果?”苏扬低着头,轻抚着手上的北大录取通知单。

母亲叹了口气,道:“社会很现实的。讲老实话,我让你去北京读书,不是指望你以后赚多少钱,就是让你去提升自我修养,长长阅历的。女人嘛,读书、工作,都是虚的,找个好男人才是真的。”

苏扬想,什么样的男人才是好男人?不用问,一定是有钱男人。祉明不是有钱男人。未出生便失去父亲。母亲只是普通工人,生下他后很快改嫁。他从小跟外祖父长大。

母亲又说:“不要觉得我烦。你现在不听话,将来要后悔。那人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你跟他在一起要吃苦的。”

苏扬知道,母亲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不相信爱情。继父年长母亲二十岁,有一个儿子,在香港工作。继父在上海开公司,做进出口贸易,花甲之年仍每日早出晚归。这只是一种相对稳定的生活模式。

母亲多次教育苏扬:“爱情有什么用?我跟那个赤佬结婚的时候,不也是爱得要死要活的?后来呢,过到一起了还不就是柴米油盐。贫贱夫妻百事哀,天天吵。到最后婚离了,房子还不分我,为了房子还跟我打官司。”

母亲口中的父亲是个百无一用的赤佬。小学毕业的暑假,苏扬曾见过父亲一次。父亲留给她的印象,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他对苏扬过分地客气,比苏扬更拘谨地领着她走进他狭小的家。一间十来平米的房间,床占了房间的一半。他把唯一一张没有破洞的单人沙发让给苏扬坐,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瓶红红的饮料放到苏扬面前,是那种充满色素和香精的甜味饮料。苏扬留意到整个床底下都塞满了东西。方形的餐桌下也被杂物塞成了实心的。窗台上堆满了可以卖给废品站的塑料瓶。电视机放在了冰箱上。这间昏暗的小房间兼做卧室、餐厅和客厅。就是这样一间房间,让一对曾经相爱的男女上法庭打官司。苏扬的四下打量让他不安起来,他问她饮料要不要放进冰箱冻一冻再喝。苏扬默不作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跑了进来,穿着邋遢的开裆裤,拖着大鼻涕,手脸都是黑的。父亲让男孩叫苏扬姐姐,男孩冲苏扬龇牙咧嘴地笑,伸手来抓她面前的饮料。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虎着脸走进来,跟谁也不打招呼,抱起孩子无缘无故地开始骂。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父亲手足无措地站着。

很多年过去了,这个画面始终在苏扬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因此后来,尽管苏扬不停地与母亲抗争,在金钱观念上却难以自圆其说。她未曾尝过贫穷的滋味,却也深深恐惧它的杀伤力。

10.

毕业后的暑假,同学聚会。祉明没有出现。可所有人都在谈论他创造的奇迹。有人半真半假地逗苏扬,“你俩真是咱们学校的金童玉女啊,天赐良缘啊,到北大可要好好谱一段罗曼史啊。”苏扬只是淡然一笑。她什么都不流露。没人知道高考前她和他已互表心迹,就连刘圆圆和肖峰也毫不知情。

人陆陆续续地来,陆陆续续地走。天色晚了,祉明才赶到。只有苏扬、刘圆圆和肖峰还在等他。

祉明一来就说抱歉。自从他考了状元,很多做学生生意的公司找他拍广告、作演讲。他这个暑假忙得不得了。这礼拜又去了一趟广东,今天刚回来。他皮肤晒黑了,人显得更健壮。衬衣的扣子有两颗没系,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胸膛。他身上有了某种变化,苏扬能感受到,却说不清这变化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似乎远了。

刘圆圆问祉明在外面都作些什么演讲。祉明说是经纪人帮他联系的,去一些中学给毕业班学生做宣讲,指导学习方法。刘圆圆调侃道,成明星了,还经纪人呢。接着,肖峰也与祉明嬉笑怒骂起来。当四个人在一起时,总是他们三个人熟到不分你我,而苏扬总显得有些拘谨,像个局外人。

天黑了,刘圆圆说差不多散了吧,她和肖峰订了晚上的电影。祉明说:“你们先走吧,我和苏扬再聊会儿。”刘圆圆朝两人一笑,仿佛懂了什么,牵着肖峰走了。

一丝陌生的甜蜜划过苏扬的心。

“恭喜你啊。”沉默良久,她说了一句蠢话。

他看着她,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笑。她低下头。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个笑法了?

“什么时候去北京,一起坐火车?”她轻轻地问。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成了很自卑很自卑的小女生。

“好啊。”他说,态度不积极也不消极。

“喝点什么?”他问。未等她回答,他就向服务生招手,自作主张地点了两杯咖啡和一客冰激凌。

饮品送来了。他拿起糖包漫不经心的甩着。她看着他的手,十指修长,关节的棱角优雅而性感,指甲盖是椭圆形的,看上去很温暖。这是她一直认识的他。

而他的脸……她看着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变化。他脸上多了那么一点沧桑和痞气。

她想起了什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轻轻地撕开糖包。

“是不是你叫他们打人的?”

“我叫谁打人?”他像是没听懂,往她那杯咖啡里慢慢地撒着糖。

“你们球队的,打了二班那几个男生,拆我自行车的。”

“有人拆你自行车?胆子够大的。”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看着他,说:“我知道是你。”

他浅浅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糖够了吗?”他问。

“刚好。”

“奶精呢?”

“不用了。”她舀了一勺冰激凌,融入咖啡中。勺子在咖啡杯里慢慢搅动着,一缕缕奶油勾勒出甜美的圆弧。

“我……做你女朋友吧。”她说着,放下勺子,看着他。她心跳的节拍全乱了。

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他从桌上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我不要你做我的女朋友。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那一瞬间,她窒息了。她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她的手在他的手中轻微地颤抖,她的呼吸几乎停住。

“不过,我得先赚到一千万。”他微笑了一下,打破了先前的庄重。

“什么?”她惘然地看着他。

他把她的手又捏紧了一点,说:“别担心,我会赚到一千万的。赚到一千万了,我就娶你。”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他是真诚的还是在戏谑。他脸上还是那样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很好看,眼神温柔得恰到好处。他的表情混合着自嘲、自信、忧伤、力量和野心,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强势,但不露声色。

她突然害怕眼前这个人。她对他的攻击性、他的深不可测,他身上一切让她着迷的东西感到害怕。

“你还在生我母亲的气?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她的,我是我啊。”她的声音很小。

他笑笑,说:“不。你母亲说得没错。社会多现实,多少父母在卖女儿。”

“别这么说……”

“你如此优秀,一千万不贵。”

“……”

“我一定会赚到一千万的,你要相信我。”他又捏了捏她的手,揉揉她的头发,像在哄一个孩子。

她带着复杂的心情和他一起走到了大街上,正是热闹喧哗的上海夏夜。

他们沉默地走着,一切又像回到了高考前的那个黄昏。过了许久,她转过头去看他。他脸上有种英朗的气概,看上去有些骄傲。她发现自己是这样爱慕他,爱到一颗心在隐隐地痛。

分别的时候,风大起来。他们站在路边。他轻轻地搂着她。她抬起头来看他,想对他说,吻我。他看出她的意图,微微一笑,只是把她的脸按在胸前,俯首印一个吻在她的头发上。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丝丝拂过他的脸庞。

那一刻,未来的种种幸与不幸已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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