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拉拉给我发了短信后,隔壁的谢沉也给我发了短信。
他说:“当有那么一天,你觉得难过的时候,请你相信,同一片天空下会有人比你更难过。”
我苦笑了一下,一面抹着眼泪,一面打字问他:“那你呢,你也有难过的事情吗?”
这话发出去以后,久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过了很久,在我以为谢沉不会回我的时候,手机突然又亮了。
是一句非常简短的话:“父母健在方是乐事。”
谢沉极少数对我说如此平和的话,话里还透着十足的悲凉。
我这才想起,在谢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谢母。
一时之间,心头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侧躺在床上,我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突然就回想起了很久以前在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
一个女孩儿因为没有一双好看的鞋子而哭泣,直到她看见一个没有脚的人……
第二天早上,谢沉骑车带我去上学,我一直坐在他的身后碎碎念,念的无非就是“你看,谢叔对你多好,我爸对你多好”这样的话。
年少的我,词汇贫乏得很。
在昨晚谢沉给我发了那样的一条短信之后,我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谢沉比我更需要安慰,因此,这样的话我重复了一路。
谢沉一开始选择性地忽视我的碎碎念,后来,他似乎是听烦了,停下车的时候非常凌厉地扫了我一眼,那眼神简直像要杀死我。
“你给我闭嘴,我昨天跟你说那些不是让你同情我!”他冲我低吼了一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之后,他又突然神色严峻地杀了回来,目光犀利地扫了我一眼,警告道:“你不许跟别人说这件事情,听见没有?”
我慌忙小鸡啄米一般地点了点头,为了防止这货杀人灭口,不敢再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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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我那老母亲来过一次以后,老楚在家里面待着陪伴我和来早的时间倒是越来越多了。
初三的时光过得飞快而又平静。
在距离中考还有两周的时候,原本没有什么波澜的日子却被来早打破——素来不惹事的她被陈皮叫去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两天一次最终发展为一天五次。
“上次被陈皮往办公室叫那么勤的孩子不是徐阳嘛,后来被劝退了,来早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在来早这一天第四次被陈皮叫走之后,乔婧婧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便回头来问我。
我摇头,以同样困惑的目光看着她。
这段时间以来,来早正常得不能够再正常了。天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跟我打招呼的时候也是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等来早回来了,我偷偷去问一下陈皮吧。”我说。
乔婧婧赞成:“好主意!”
陈皮的办公室里面。
“什么,你们都不知道?”正在喝水的陈皮在听到我问他来早最近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含在嘴里面的一口茶直接就喷了出来。
“知道什么?”我不解。
“前段时间楚来早过来拿一份医学中专的报名表的时候,是说你们爸爸觉得,两姐妹其中一个文化成绩上有发展就好了,另一个成绩一般般的可以学一项技能,我才把那张表给她,现在她这边都已经跟学医的中专沟通得差不多了,就差等中考了,只要中考成绩出来,她就可以走了,你们竟然不知道?”
中专?
她从来都没说过要去上什么中专啊。
陈皮摇了摇头,也有些急了,将来早重新叫到了办公室,又一个电话将老楚叫了过来。
这事关一个孩子的前途,马虎不得。
老楚来了之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呆滞状态。
他似乎是蒙了,不管陈皮跟他说什么,他要么是点头、摇头,要么是出去抽烟,但就是什么都不说。
直到最后陈皮告诉老楚,这事儿还有挽回的余地,他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带着我和来早回了家。
“来早,你老实告诉我,你想要上中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成绩考不上明川,还是因为你想远离我这个爸爸、远离这个家?”
客厅里,老楚将烟在烟灰缸里面狠狠地碾碎以后,万分认真地看着来早。
“都不是,我只是因为喜欢。”她站在桌子前,直勾勾地盯着老楚,紧抿着的唇代表了此时此刻她的紧张,可是那一双眼睛里满是坚定。
“人的路不能够走死了,我不喜欢只读书,也知道我不会在文化课上有什么突破了,所以我要去学一些我想学的东西。医学的中专文凭虽然不高,但是出来之后也能够帮扶到病人,我不认为我的选择有错。”
这是第一次,来早在老楚的面前这样坚持,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翅膀硬了……”老楚苦涩地一笑,拿起桌上的烟,什么都没有再说,便直接转身进了房间。
如今,中专已经不吃香了。一个明明成绩可以上普通高中的姑娘却偏偏要去上中专,这算不算是离经叛道?
更何况,现在对医生的入职门槛要求那么高,仅仅是中专文凭,只能从最基层医院的医生助理一步一步成长为正式医生,非常不容易。
老楚不理解她,就连我也不理解。
于是乎,那一天过后,我和乔婧婧几乎每天都在给来早做思想工作。
“世上的路有千千万万种,走一条大家都在走的,要保险些。”
而来早每次都微笑着看着我们,她说:“那一条大家都在走的路对我而言是死胡同,可是那一条大家都不曾走的路,我已经看到了光。我等不及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特像卢浮宫挂着的那个叫蒙娜丽莎的美人。
我和乔婧婧则像是两个在阻止别人奔着梦想而去的小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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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阻止来早填报医学中专的这条道路上,我和乔婧婧是无所不用其极,觍着脸像一块橡皮糖一样地黏着她做工作,然而,最终我们还是失败了。
中考过后的第十四天,是成绩放榜的日子。我和谢沉都如愿以偿地以高分考进了明川的重点班,而来早在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就拿着一个并不低的分数报了中专。
木已成舟,自然无须多言。
来早的坚定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纵然知道再多劝也没有用了,但我和乔婧婧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头的困惑——
“亲爱的,你为什么那么想要做医生?”
彼时,来早正在玩着乔婧婧家后院里面的沙子,见我们两个都托着下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她先是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问我们:“你们生过病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人的心上,可是转瞬之间,又有着重于泰山的感觉。
我和乔婧婧对视了一眼,而后便列举出了很多幼年时生病的事例。
比如得了腮腺炎肿着一张大脸盘子去学校,比如吃了根冰棍高烧三天,又或者是洗澡的时候低血糖晕倒等等。
来早摇了摇头,笑了笑,将手中的沙子缓缓地松开。她说:“你们说的这些都不是我说的那种生病。”
“那你说的那种生病是什么?”我问。
她笑,眼底有淡淡的哀伤:“我说的生病是再也治不好的,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药物已经救不了命,只能够靠精神撑下去的那一种。”她说着,眼底泛起了一种叫作希冀的光芒,“很多时候,病人到了最后关头跟医生在一起待着的时间比家人还要多,我觉得我不是一个读书的料子,但是我坚信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成为一名医生,那么我一定能够在最后的关头给病人最好的陪伴。”
来早的话很幼稚,幼稚得可怕,却也很感人。正是应了那句话,有时候最理想的东西最单纯。
我和乔婧婧蹲在她的旁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来早整个人都发着光,那种光按照语文老师的话来说就是人性的光辉。
善良的灵魂在哪里都会开出花来。
我开始慢慢地觉得,来早的选择未必有错。
虽然现在对医生的文凭要求比以前要高很多,从医学中专毕业后做医生这一条路注定难走,可是啊,但凡有心,这世上的事情都能做成功的不是吗?
我和乔婧婧最终叛变了,没有再跟老楚一起反对来早。
为此,老楚痛骂我是个叛徒,说我是棵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但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样,嘴上说着反对,私下里,却精心地帮来早准备好了外出求学的所有东西。
所谓天下父母,大抵都是一样,愿子女好,愿子女乐。
来早终究还是奔着她的远方和梦想而去了。
老楚目送着来早的火车向北奔驰,说:“真不知道这丫头的选择是好是坏。”
我说:“一定是好的。”
因为很多人这一辈子,都未必会有她这样,为了梦想而坚持而远走他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