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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好,学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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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从图书馆出来,江喆问苏起:“你喜欢金希澈?”

苏起说:“对啊,他长得好好看。”

江喆笑:“你是外貌协会的啊?”

苏起想,他刚去过食堂,应该看见梁水了。而她大一谈过恋爱这事,班上同学都知道。

她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江喆摇头:“没什么。”

苏起不说话了,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其实我想了下,没必要等一个月。我现在不想—”

“我知道。”他立刻打断,抿唇冲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的回答,但我更想要个第二次回复的机会。这样,我自己不会后悔,觉得没有争取。虽然也能料到,但到时候我还是会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放心,我会理性对待。”

苏起无话可说。

大三开学的头一个月,苏起很忙,一堆专业课学习,还得继续做家教。她大二时教的高三女生考上了人大,家长把她推荐给了同事的女儿。

而梁水刚入学,学业很重。有次群里聊天,林声要看他课表,就见一周安排得密密麻麻—除了高数、英语、政治等基础课,还有工程力学、航空专业英语、航空气象、领航学、维修、电气电子听音之类的,外加一堆实际操作课程。

路子灏回了句:“高大上啊,梁机长。”

彼此都忙,虽在同一个学校,但头三个星期,两人没见过面。

九月末的一天清晨,苏起去上政治大课,跟薛小竹她们经过操场,飞行学院的学生们身着墨色制服迎面走来。一批个子高高身形挺拔的少年郎,引得不少学生侧目。

苏起抬眼便看见了梁水,他在最后一排,一米八七的身高已是民航飞行员的最上限。

深色制服衬得他面容越发英俊了。他背脊挺直,目不斜视,表情淡漠地随队前行。

她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就在她和队列擦肩的一瞬,他目光瞟了过来,和她的对上,一秒后清淡移开,高大的身影从她身侧擦过去了。

夏末初秋的晨光照在她脸上,热热的。

薛小竹说:“我怎么觉得你前男友比以前更帅了?”

方菲诧异:“我说上次在食堂看到这么眼熟呢,是你前男友啊。完了,还想让你帮忙介绍下呢。”

王晨晨笑:“得了吧,尴不尴尬呀。不过飞行学院的男生很抢手。我们学校女生少,但隔壁语言大学多呢。开学快一个月了吧,他这种长相,现在绝对有女生在追。苏起,你会不舒服吗?”

苏起没说话。快一个月了,追他的女生估计都排队了吧。

方菲说:“苏起都有男朋友了,有什么不舒服的?”

薛小竹道:“别瞎说。她跟江喆又没什么。”

“对啊。”王晨晨说,“他们这段时间都很少见了,你下次别这么说了。”

方菲说:“好吧。是我误会了。”

马哲大课,苏起坐在阶梯大教室最后一排,心不在焉。

薛小竹趴桌上,小声:“苏起。”

苏起也趴着:“嗯?”

“江喆要第二次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苏起看了下手机,今天二十九日。

薛小竹鼓鼓嘴巴,又问:“你前男友这段时间都没联系你?”

苏起垂下眼:“联系我干什么?早就不喜欢我了。”

她一想到那天他出了食堂,淡定地问的那句“江喆?”,心就一扯一扯地疼。

“是吗?那你还喜欢他吗?”

苏起不作声。

“苏起,我觉得你现在比较成熟稳重,大一刚开学那会儿,跟梁水在一起的时候很幼稚活泼。”

苏起:“那是成熟好,还是幼稚好?”

薛小竹:“各有各的好吧,看你呗。我怎么知道?”

苏起手机亮了,是江喆的短信,他明天生日,会请他们宿舍几个哥们儿吃饭,问她去不去。

薛小竹无意看见,心里一数,说:“30号,好像刚好一个月。”

意思很明显。这是他的第二次表白。

如果她去,就是她答应他了。

江喆:“想好了,但别有压力。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不影响同学的友情。”

苏起脑袋一扎,脸埋进手臂里。

……

上完大课,两人要上的专业课不同,在走廊道了别。

薛小竹跑到电梯间,眼见电梯要合上,唤:“麻烦等一下!”

里头的人移动一步,摁了键,电梯门开了。

“谢谢谢谢!”薛小竹跑进去,见是梁水,一时没移开眼睛。梁水摁上电梯,看她一眼,打量片刻:“你……她室友?”

薛小竹笑:“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两年前见过呢。”

梁水淡笑:“你是接电话的那个。”

“哈哈哈。”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一瞬。

薛小竹看着下降的数字,也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快速道:“明天晚上苏起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她跟江喆要公开了。”

梁水扭过头来。

……

次日下午。

苏起洗完头发,把宿舍的灯和电脑关掉,以免跳闸。她借王晨晨的小吹风把头发吹干,坐到桌前梳头。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看了会儿,一副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她想起以前照镜子的时候总爱对镜瞪眼睛嘟嘴做鬼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丢了这个习惯。

她起身换了件连衣裙,怕晚上冷,又套了件针织衫,对着宿舍门背后的落地镜照了一眼。

镜子里,窗外的夕阳橘红一片,反射在玻璃窗上。夏天要过去了。

她又坐回椅子里了,长久地坐着。晚霞暗淡下去,暮色降临。她忽地拉开抽屉,大头贴手机链还躺在里边。她看了好一会儿,猛地关上抽屉,背上书包起身就走。

宿舍门忽然被推开,薛小竹急匆匆跑进来,见她就道:“苏起,你前男友好像出事了。”

苏起一愣:“怎么了?”

“我班长说,他宿舍一个男生在学校东门××酒店跟人打了一夜的游戏搞赌博,输了一堆钱被扣住了。他去给他室友出头了。现在就男生宿舍几个人知道,不敢惊动学校,怕被开除。你也知道飞院管得超严。”薛小竹道,“可人家是混社会的,他去会不会打起来啊?”

苏起霎时就急了:“哪个房间?”

薛小竹翻手机:“1203—”

“他那人就是那样!把朋友看得比鬼都重!”苏起气急败坏,冲了出去。

她背着重重的书包一路飞跑直奔东门。天色已黑,校外霓虹灯闪,车流如织。她跑进酒店大堂,刚想通知前台,又怕把警察招来,急得原地转了一圈,咬咬牙冲进电梯间上了十二楼。

她火速找到1203,猛敲房门,敲了不到三下,门忽然被拉开,是梁水开的门。

苏起气冲冲道:“你别瞎出头打架啊,叫他爸妈来!”

她大步进去,猛的一顿,房间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连大床上的床单被罩都铺得整整齐齐,不带一丝褶皱。

苏起还没反应过来,质问:“你室友呢?”

梁水单手关上房门,落了锁,问:“什么室友?”

“就赌输—”苏起住了嘴,忽然明白了,掉头就往门口跑。梁水一把捞住她,将她抱进怀里,摁在墙上。

少年炙热的身体挤压着她,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苏起惊惧之中,只觉身体忽然如火烧火燎,仿佛自带着曾经温存缠绵的记忆,心尖儿竟不可控制地软了下去。

“你干什么?!”她又羞又耻,又气又恨,用力挣扎,可双手手腕被他紧紧攥着,摁在后腰处的墙壁上。

他并没有深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她禁锢在他身体和墙壁的夹缝里。

这一个月,他过得并不舒坦。起初一周的负气过后,他忍不住去偷偷看她,暗地观察她好久,却再没见她和江喆一起。他原想给彼此点时间,等国庆放假好好谈一下,结果半路杀出个薛小竹,把一切都搅乱了。

他不知道苏起跟江喆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不能让她走。

他低声:“不干什么。就是不想你今晚去别的地方。”

苏起一下子懂了,气得面颊通红:“你松开!”

梁水不松,箍着她。

苏起恼道:“我去不去哪里,你有什么资格管?!”

梁水抿紧唇,忽地说:“我还喜欢你。”

苏起只觉心被捅了一刀,几乎是条件反射道:“我不喜欢你了!早就不喜欢你了!”

梁水许是没料到这个结果,怔了半晌,微红了脸,犟道:“真不喜欢了?”

“不喜欢!”她狠道。

他点了点头,吸着气说:“反正你不能走。”

她用力挣手,挣不开,拿脚踢他,又踢不动;气得不择路了,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这一口咬下去,又狠又恨。梁水倒吸一口冷气,疼得整个人紧绷起来,他咬紧下颌,偏是一动不动。

她也发了狠,死死咬他,跟他较劲,就比谁更狠。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可他就是不松,非得跟她耗着,跟她犟着。

苏起咬得牙齿里浮起一丝血腥味,终是心里不忍,松了力。他疼痛难忍,却心中一喜。可她悲哀至极,气他也更气自己,怒道:“你松开!”

他问:“你要去见他?”

他太了解她了,如果她真的决定和江喆公开做男女朋友,她会很认真很郑重地对待那份感情,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对啊。”苏起抬头,望着他,“不是你说的吗?我就喜欢成绩好的男生,欧阳李、吴非、路子灏、江喆……或许以后还有呢。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也就是高考后无聊空虚,刚好你来找我我才喜欢你的。”

梁水哑口了。当年吵架时他说的气话,她竟清清楚楚一字不漏记到现在。

当年扎进她心里的刺生了根,现在连根拔起,鲜血淋漓,苏起心都疼得没知觉了:“所以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有那么难接受吗?”

“七七,那是我说的气话。”梁水面色苍白,直视她的眼,“我收回行不行?”

她咬着牙,挣了下手:“我要走了。”

就在这时,她手机“叮”的一声。

两人对视着,脸色皆是一变。苏起扭了一下,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单手掐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在她口袋里一掏,手机屏幕上显示“江喆”二字。

梁水眼神阴沉,往床上一砸,手机翻滚在蓬松的被子上。

苏起满心怨愤委屈,眼眶都红了:“你发什么疯?我跟谁在一起,都不关你的事!我们早就分手了!是你说的!”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嫉妒的疯狂和痛苦,他盯着她湿润的眼,发狠地点了下头,迅速从牛仔裤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松了她一只手,将手机塞她手心,说:“打电话,报警。”

他脸色如铁:“警察来了,我就让你走。”

苏起抓着手机,手指狠狠抠着,心像被利爪撕扯。飞行学院院规严格,他竟拿他的前途来挟持她?

“你不是想走吗?打电话报警。”他道,“打啊!”

她嘴唇颤抖着,眼中一点一点浮起泪雾:“梁水……你……你凭什么对我这么狠哪?!”她突然失控,将手机砸出去。

这一摔,竟抚慰了他。

他平静了少许,面色也缓和了些,只是胸膛仍起伏着,见她眼睫上挂着泪,去抚:“你别哭。”

苏起猛地扭头,尖声:“你别碰我!”

他的手悬在半空,终究垂下。

她只落了一滴泪,很快平复,道:“你幼不幼稚?就算把我关在这里一晚上又怎么样?明天呢?后天呢?你关我一辈子?”

梁水无言,许久后,挫败地低下脑袋:“七七,我错了。你别跟他在一起行不行?”

苏起心狠狠一揪,人却是笑了起来:“我凭什么听你的?”她抬眸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再次浮出泪雾,“现在还搞这种事,我真看不起你。”

他脸色变得灰败惨淡,叫她一瞬痛心,她以为凭他的自尊心,话说到这步,他就该松手了。但他没有,他扯了下嘴角,极尽苦涩,说:“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但我没办法。”

苏起一怔。

“七七,你知道我跟腱断裂那天,在想什么吗?我在后悔,之后的每天都在后悔,如果我……多热身一下,哪怕五分钟;如果我少跑一点,哪怕十米,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他眼圈红了,却强忍着,克制地看一眼别处,一咬下颌,额上已是青筋暴起,“后来,我每天都在‘幻想’‘假设’‘如果’。可……都没用了,没用了。”他吸着气,颤声道,“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没有挽回的余地。”

苏起不言,一行泪无声滑落。

他紧握住她:“我知道把你骗来,你会生气。可我不这么做,放你走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是啊,他会悔恨—如果今天坚持,厚着脸皮,死活不让她走,是不是他们的结果就会不一样?他无法承受那种悔恨,太苦了。

苏起只觉得他全身的力量都挤在她身上,她承受不住,喘不过气来:“你说分手就分手,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七七,”他低头看她,眼眶已然通红,面目狼狈得不像他,“你这么好,我……”他眼中水光闪烁,生生忍住了,他嘴唇在颤,声音也在颤,“那时候的我凭什么拖住你?我最害怕我像我爸爸那样没用,空口说白话,却给不了你未来。我更怕你成为下一个康提,她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我怕你跟她一样……”

“可你说过会一直对我好,永远不跟我分开的!你那天晚上怎么说的你都忘了?!”她忽然失声,孩子般委屈地大哭起来,“你说你不会答应你做不到的事,你答应了的!所以你说要和我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我以为是真的,还没上大学就想以后要跟你结……”

梁水猛的一怔:“七七,我说的是真的。我也是—”

可他突然说不出口了,因为她哭得失了声,哭得弯下腰去。

她摇着头,泪涌得更多。她哭着,泪水开闸,脸都扭曲了:“我以为我们会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哪怕生了重病,失业了,破产两三次,家里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却还是可以互相陪伴走一辈子。可你遇到困难,你就把我甩掉了!”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彻底崩溃了,哭得浑身剧颤,“你知道我家最穷最苦我爸爸做手术都要找邻居借钱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妈妈没钱请护工,自己扛着我爸爸上厕所,我爸爸说,英子,你再陪我坚持一下,会好的,我会努力好起来的。你呢?梁水,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先把我甩开!”

梁水面色煞白,因骤然知错而忽觉一股绝望的寒气涌上心头,心已是千疮百孔,恐惧、疼痛,仿佛不能再承受。

“我理解你的自尊心,真的。你不想让外人看见,但是……”她颤声道,“是我啊……水砸,”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她轻声哭问,“是我也不行吗?”

“还是说在你看来,我根本就是一个吃不了苦,见到你落难就会抛弃你的人?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梁水再也承受不住,突然垂下了头颅。

“对不起……”少年喉中苦得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仿佛什么沉重的东西已将他背脊压弯,再也无法负荷。他痛苦地勾着腰低着头,眼睛酸痛得视线都模糊了,却仍死死克制着不肯落泪,想要解释什么,可一切都是苍白,“对不起,我说过,答应的事我会做到。但我没有。我以为我是梁水,不是梁霄。我以为甩掉了他的影子,结果还是跟他一样。对不起。七七,我那时候以为独自承担才是对你最好的……”

“你别说了!”她不想看着他把心里的伤疤再一次血淋淋撕开,她胡乱一抹眼泪,“水砸,我都知道。我懂,我接受,真的。但是……我们两个的喜欢,太不一样了……”

她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蓦地想起了高中的运动会,她陪着班上所有同学跑了步。不管他们得第几,她都开心。

“水砸,我不是那种站在终点等人的人。”她止了泪,仿佛一通发泄后终于累了。她眼神空茫,“你走出来了,我很开心,真的。但你最难的时候,我没有参与,没有陪着你,是我最大的遗憾。”

她含泪的眼直视着他,他通红的眼亦凝视着她。

懂了。

他什么都懂了。

是他错了。

他错得无话可说,无力辩解。

错得此刻满心凄惶,却只能垂着首,后退一步,终于,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七七,我没有想求你和好。我只希望,能不能不走。你不要跟别人走,行不行……”

夜已深,苏起还是睡去了。

女孩小小一团蜷缩在大床上,眉心微皱,脸上布满泪痕。

梁水坐在床头的单人沙发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不久前,在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又哭了。松开她手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惶然恐惧的,怕她真的会一走了之。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后的未来。

但她站在原地,自己哭了一会儿,忽然一扭头冲到床边,爬上去掀开被子钻进去,裹紧自己侧蜷成一团继续哭。

他见她哭得额头上脖子上全是汗,一边道歉一边拿纸巾给她擦干,她也不阻拦,自己哭自己的,后来就睡着了。

梁水便一直看着她,看着看着,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曾说要一直和她在一起,是真心的。

他哪里没有想过他们的未来?如果不是想着她,如果不是那几百只千纸鹤,如果不是她每月寄来的写满她笔迹的资料,复读一年半,学习加训练,他哪里熬得下来?

他以为默默拼命努力,独自承受一切,走过去就好了。

是他盲目了。想等一切安排好,再来找她。

他以为不让她受苦,自己承担一切才是男人所为,才是对她好。

他错了,没有和她携手面对。

脑子里各种思绪混杂成一团,他自省、反思,却找不出一个明天如何面对她的方法。

道歉已是空白无力,求复合更是傲慢滑稽。

他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车流声都消弭了。他困倦而疲惫,却睡不着。拿手机看了下时间,滑开屏幕才发现拿错了,是她的手机。

可来不及了,江喆的那条短信已经打开。梁水一惊,完了完了,变已读了。她明天醒来肯定要生气。

握着烫手山芋似的刚要关上,就见—

江喆:“没事。你别见到我尴尬就行。那是我不想看到的。也谢谢你给我第二次回复。我也算尽力了,不遗憾了。”

梁水一愣。

他看了床上的苏起一眼,她今晚哭得太累,睡得很沉。他抿紧嘴唇,汗毛倒竖,迅速退出,摁开发件箱—

to江喆:

2009/09/29

16:33

内容:

提前祝明天生日快乐。我就不去聚餐了。

梁水怔住。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立刻起身拎一拎她的书包,很重,装着专业书,应是要去自习的。

薛小竹一堆添油加醋,把他给骗了。

b家长夜话/b

程英英(临睡前对着镜子涂面霜):“唉……”

苏勉勤:“叹什么气啊?”

程英英:“老了。眼睛上全是皱纹,不好看了。”

苏勉勤:“哪儿的话啊?你不知道那天我带你出去吃饭,新认识那王老板看见你了,说你年轻又漂亮,以为我带了个情人。我跟他说就是老婆,正儿八经的老婆。他偏不信,说我放屁。你一看就比我年轻十几岁。还是陈老板出来做证说就是老婆。”

程英英(扑哧笑):“你才放屁。我比你年轻十几岁,我是妖怪了?”

苏勉勤:“真的,你跟年轻时候一样好看,还更洋气了。”

程英英:“嘁。不过我真不喜欢你们圈子里那风气,大老板们一个个都带着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下次别带我去了,我不稀罕跟他们吃饭。”

苏勉勤:“哎呀,生意场嘛。管他们呢。”

程英英:“欸,你就没想过找找小姑娘?”

苏勉勤:“找什么找,小姑娘都会变成母老虎。”

程英英:“你说谁母老虎?!”

苏勉勤:“其实母老虎是个很好的词。真的。”

程英英:“放屁。”

苏勉勤:“我说你年轻的时候没这么暴脾气啊,现在七七真是跟你越来越像了。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顶嘴,说我唠叨。”

程英英:“七崽长大了嘛。”

苏勉勤:“哎,你说,水子……”

程英英:“你要说什么直说。”

苏勉勤:“这俩孩子是不是有点儿什么,之前?”

程英英:“她不说,你就当不知道吧。年轻嘛,有的折腾。”

苏勉勤:“水子这孩子,也是苦了他了。不过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没枉费他从小到大那么肯吃苦努力。其实,我还蛮喜欢这孩子的。唉,孩子们的事,顺其自然吧。欸?你怎么不说话?”

程英英:“别怪七七说你啰唆,碎碎叨叨的,听你说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睡觉!”

苏起早上醒来,眼睛疼得厉害,蒙蒙睁眼;梁水缩成一团歪在沙发里睡着了。那么大个人,挤成小小一团,脑袋半吊在椅背外,看着竟有点儿心酸。

她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滑下床,可他还是一瞬惊醒,慌慌地看她两眼,又尴尬地低下头,用力揉了揉脸。

苏起穿上针织外套,背上书包,默不吭声往外走。梁水赶紧跟上,跑去前台退了房,一回头,她已出了酒店。

梁水追上去,跟在她身边,她眼睛肿着,眉心蹙着,还在生气。

进了学校了,他说:“你肚子饿了没有?我请你吃早饭好不好?”

她不理,拐弯。

他跟着拐:“那你想不想去超市买零食?……水果?”

不理。

他挫败地开口:“你不会以后都不跟我讲话了吧?”

还是不理。

“七七—”他没办法,拉她,她跟揪了耳朵的猫儿似的炸了,一把挥打开他的手,恶狠狠瞪他一眼。

梁水被她瞪得心头一怵,停在原地;苏起大步进了宿舍楼,头也不回。

回到宿舍,薛小竹去过十一了,方菲回了家,王晨晨在玩《植物大战僵尸》。最近,这款国外新出的游戏席卷了高校,很多学生都在玩。

苏起坐在一片僵尸吃脑子的声音里,头疼得很。

她滑开手机看短信,江喆的短信已经没有未读标志了。梁水那狗崽子!

王晨晨在地上种下一棵倭瓜,道:“所以你选前男友啦?”

苏起:“薛小竹跟你说什么了?”

王晨晨好笑:“她说她逃命去天津了。让你不要追杀她。”

苏起翻出书本:“谁也不杀,谁都不选。我选学习。”

“学个头啊,放假了来玩这个吧。超好玩,你玩五分钟没上瘾来找我。”

苏起心头烦躁,看书看不进去,干脆去打僵尸了。

……

下午七点,正是校外餐馆就餐高峰期。

梁水坐在新疆餐馆靠玻璃窗的角落里,抄起啤酒瓶往杯子里倒。路子灏一把夺过:“你怎么也搞起借酒浇愁的戏码了?别害我啊,我可不想把你架回去。”

梁水面颊潮红,手捂着杯口,额头往手背上一压:“心烦!”

“活该!”路子灏被他那样子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计划蛮美的,考上大学来跟她好。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梁水微微抬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没这么想。”

“你这么做了。”

他又埋下头去了,低低道:“我当初真以为我废了,没希望了。”

提到那段时期,路子灏也不忍,说:“你俩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可能就是,错过了。”

梁水:“我不!”

路子灏:“……”

“行行行,你说不就不。”他吃了块羊肉,食不知味,放下筷子,说,“水子,其实你当初跟七七分手,对她伤害挺大的。”

他眼睛又抬起来了。

“她一开始没什么表现,我也以为她没事。反正她是苏七七嘛,过一阵子就开心了。可是,”他微抬头,回想一下,“你们分手后一个月吧,她过完生日第三天,夜里一点钟,她给我打电话,就一直哭,说路造我受不了了,你能不能来找我。”

梁水嘴唇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

“就雪灾那年,冷死了。我凌晨跑她宿舍楼下,她站在风里哭。见我了也不说话,掉头就走。我就跟着她走,出了学校,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都不知道原来北京夜里这么空旷,跟灾难片一样。她一边走一边哭,哭得太伤心了就蹲下来号。那天夜里零下十五摄氏度,她从她们学校一直哭到景山,又从景山哭回来。”路子灏讲到这儿,很难过,“长这么大,我从没见七七那么伤心过。那天我都哭了。”

梁水眼圈红了,吸着气,压抑着。

“水子,我特别喜欢七七。她这人吧,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碰过坎儿,所以每天都笑眯眯的,很幸福的样子,看着让人特开心。但你就是她那个坎。你没发现吗?跟你分手后,她安静了很多。”

梁水坐起身,靠在椅背里,胡乱抹了下脸,盯着窗棂不讲话。

“你要是不能保证和她善终,就别招惹她了。再搞几次,后头连朋友都做不成,何必呢?”

梁水下颌绷得紧紧的,仍盯着窗棂,问:“我要是能保证呢?”

路子灏:“你别是一下心血来潮。”

梁水看他:“你觉得我是吗?”

“你要不是就先忍着。缓缓吧。你俩一年多没处,上来就在一起,可能吗?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对她好,久而久之她自己会软下来;你跟她硬杠,她比你还倔。再说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炒饼,“你俩现在做朋友都别扭,还情侣呢?先把前头那层关系理清楚吧。真的,你俩谁都不用追谁,顺其自然,反而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急什么?她那条件,学校那男女比例,到现在没谈恋爱,你人都来了还急这一时?别成天心烦瞎想,好好搞学习吧,你们那学院有淘汰率的,别好不容易杀进来,后半程又掉下去了。”

梁水若有所思。

路子灏皱眉:“我去,为什么要把饼子炒在菜里头?”

……

整个十一,苏起都在宿舍里头种植物、打僵尸,玩得昏天暗地。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打僵尸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然而,报应很快来了。

假期余额见底,苏起想起自己荒废的时光,又心虚后悔起来。

她终于从植物僵尸中抽身,背上书包,走出宿舍楼,内心仍是憋闷郁结,胸中堵着一股气,在校园里步履匆匆。

秋风拂过,林荫道上茂盛的梧桐树随风招摇,发出窸窸窣窣的悦耳声响。她抬头看,树叶黄绿相间,阳光烂漫,正是秋高气爽的怡人时节。

她的心忽地就平和下去,正要去图书馆,想一想,又绕进教学楼,随便找了间空教室。

自习不知多久,身旁桌椅被人翻下来,一道身影落在旁边。

是梁水。

苏起拿眼神问他:你来干什么?

梁水挺寻常的,说:“找自习室,居然看见你了。”说着从书包里捞出课本。

苏起:“……”

n栋教学楼,几百间教室,有够巧的。

这间教室很空,就他们两个人。

苏起说:“这么大教室你跟我挤着干什么?坐过去点儿,我没地方放书了。”

“等会儿。”梁水翻开工程力学课本,“我有几个问题不懂,要问你。”

苏起不吃他这套:“问你们班同学去啊。”

梁水:“他们还没我聪明呢。”

“嗬。”苏起报复性地鄙视,“你脑子就是颗瓜!”

“……”梁水幽幽看她一眼。苏起微挑着眉,很是坦荡。大学三年,少女硬气了。脸仍是那张脸,眉眼中多了丝淡定从容,更有气质了。他亦是。两年隐忍过后,人成熟了,那双漂亮的眸子越发幽深锐利,他一盯着她看,她便觉危险,一下子别过脸去。

梁水收回目光,翻到指定的书页处,慢慢说:“你想吃西瓜吗?”

苏起忽然没忍住,扑哧一笑。

梁水也弯了下唇角。

苏起迅速收了笑,不太服气,也不想那么快消气,便道:“我教你也行,叫学姐。”

梁水眼瞳微瞪,以为听错:“这便宜你也要占?”

苏起耸肩:“我大三了。请教问题,按规矩来,叫学姐。不叫你就坐那头去。”

她料定了他拉不下这个脸。

梁水目光清亮,轻唤了声:“学姐。”

苏起迎着他的目光,莫名感觉在给自己挖坑,垂下眼:“问吧。”

梁水把习题集往她身边推了点儿:“这个。”

苏起歪头看,手无意识在桌子上摸,梁水把稿纸递给她,她拿笔画道:“这是两个组合梁加一个铰链,我给你画一下受力图……”

阳光照在课本上,白纸光反射在她脸上,越发莹润了,梁水只看一眼便收了心,低眸认真看她计算讲解。

她已飞速画出受力图,精确而明晰:“这样看得懂吗?”

梁水点头。

“你下次记住了,这种题目一开始先分析受力,一段一段画出来,就一目了然了。”女孩耐心讲解着,声音细细的,有着刚才没有的温和平稳,春风一般,梁水脑子有一瞬走神,但很快集中了注意力。

“a端是固定的,那我们取b端为目标,列方程—”她在稿纸上写下两串平衡力学方程,说,“喏,这就解出来了。”

梁水点着头,转笔的手指停住,盯着稿纸上她的笔迹琢磨了几秒,说:“懂了。”

他把习题集抽回来,自己演算一遍。

苏起看看他认真学习的模样,很欣慰,说:“我看书了,有问题再问。”

他低头写着公式,随口“嗯”一声。

两人互不干扰,各自学习。偶尔他碰上一两个难点,找她请教,她稍一点拨,他就懂了,再反复琢磨记牢。

窗外,风吹梧桐;阳光一格一格,缓缓在桌椅间流动;教室门时开时关,椅子板上下开合,学生进出……

两人心无旁骛,各自看书。

不知不觉,窗外风停了,阳光变成橘色,暖暖地铺在教室里。

黄昏了。

苏起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扭头一看,梁水已做完习题,在看航空英语。

她好奇地瞟一眼,大部分专业英语她都认识,一些涉及领航的有些陌生。目光一抬,少年的侧脸很好看,下颌的弧度更清俊了。

正看着,他忽地扭头,迎上她的目光。

夕阳照着,他微眯了下眼,眼瞳在阳光中散着琥珀色的光,亮晶晶的。

苏起移开眼,合上书:“我要走了。”

梁水也收了书:“一起吧。”

出了教学楼,苏起往宿舍方向走,梁水跟着她走。

苏起说:“我约了室友一起吃饭。”

梁水说:“我也是。”

苏起:“……”

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并排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梁水抠抠脑袋,忽然说:“七七—”

苏起凶凶瞟他一眼。

他无所谓:“行,学姐。”

“干吗?”

“明天中午要不要跟我去看真飞机?”他语气像拿糖果诱哄小孩,“我带你去玩。”

苏起说:“水砸,我学飞行器设计的,大三了。我不仅见过真飞机,还知道怎么造飞机。我不仅知道怎么造飞机,还知道怎么造火箭、卫星、空间站。”

梁水一句话不说了,沉默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你不会开。”

苏起说:“你也不会开。”他上学才一个多月,估计下个月才去珠海上课。

梁水:“……”

扭头走了。

苏起落在他身后一两米,有些好笑,他就是颗瓜!

笑完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她忽地就很庆幸—好在他足够年轻,年轻尚能经受折腾,倒了还能一次次爬起来,还能恢复过来,还能慢慢找回当初的少年心。

只希望,以后不要再有磨难了。永远。

吃完晚饭,苏起跟薛小竹在校园里散步,照例走去篮球场,停在拦网边。薛小竹很喜欢看男生打篮球,说朝气蓬勃,是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苏起也乐于欣赏,站在绿色的塑胶线网外围观,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梁水和飞行学院一群小伙子正在打球。无论平均身高,抑或身材气质,都比周围球场的高出一大截,自然吸引不少女生围观。苏起都不知道他们学校有这么多女生,恐怕不少隔壁的。

薛小竹眼睛放光:“要不要进去里边?”

苏起:“不要。别被篮球砸到头。”

晚风轻吹,黄叶飘落,隔着一道绿色的镂空的网。那一头,脚步移动声,拍球声,篮球砸筐声,此起彼伏,像一曲乐章。

梁水手持着篮球,拍打,跑步,过人,转身,起跳,投篮,和朋友击掌,回跑,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身姿依然矫健。

苏起想起上次看他打球是五年前了,还上高一的时候。

球场上的少年仿佛忽然之间长大了,褪去青涩,已隐隐透出男人的姿态。

他跑动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瘦瘦的手臂上露出匀称好看的肌肉弧度,小腿也修长有力。他一直都挺瘦的,身体素质比不上一般的运动员,身材却刚刚好赏心悦目。

苏起及时打住思绪,别开目光。见傍晚的风很轻,黄叶片片飞落,几片树叶穿过拦网,落入球场。

大一时,他曾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羡慕地望着场内的大学生。如今,得偿所愿了吧。

她情不自禁望向他,心中满满都是庆幸。幸好,他终于还是起来了。

突然,篮球砸到她面前的拦网上,“哐当”一声巨响,苏起吓得尖叫着跳起来:“啊—”

这一声叫引得不少人侧目。

苏起面红耳赤,惊魂未定之际,那球已弹回去被梁水一手捞住,在地上拍了拍,变乖顺了。

少年额上全是汗,面颊潮红,头发一簇簇湿漉漉的:“你怎么在这儿?”

苏起心怦怦直跳,质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梁水挑眉,冤枉道:“你怎么这么想?”

苏起话堵在喉咙里,不吭声了。

梁水看向薛小竹,道:“不进来玩?”

薛小竹刚要说什么,一看苏起眼神,转而嘿嘿笑:“我们看了很久,该走啦。”

梁水又看苏起,她从脸颊到耳朵根都红透了,是被刚才那声尖叫给闹的。他拍着球,心情不错,就是故意的。

他的同学们刚好下场喝水,有几个看梁水在跟网外的女生讲话,这女生还挺好看,不免多看了几眼。

大家互相推着指着,一下子,一帮小伙子都盯着苏起看。

苏起:“……”

梁水随她目光一回头,撞见一群笑眯眯的狼崽子,顿时无语,又怕他们打她的主意,脸一板,说:“看什么看?叫学姐!”

众人一愣,苏起看着像大一的。

梁水说:“大三的。飞行器设计的。”

一群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拧好水瓶,身子微微站直,颔首点头:“学姐好!”

苏起:“……好。”

梁水满意了,回头看她:“大一的,不懂礼貌。”

苏起瞪他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女生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梁水,喏。”

梁水低头,摇了下手里的水瓶,说:“我有。你自己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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