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大堤上狂风呼啸,堤坝两旁树木凋敝,枯草萧萧。正值深冬,长江水位下降,竟一眼看不到江面,天地间一片寂寥。
苏起走下坡,半年不来,这坡却比记忆中的短小了许多。绕过两三道拐弯,走进南江巷,竟是满目荒凉—巷子里几户人家全搬走了。空房子上着锁,合着窗,门板漆裂,墙壁斑驳,玻璃蒙尘,吊着几片残破的蛛丝网。
葡萄架无人打理,架子摇摇欲坠,葡萄藤干枯如绳索;栀子花树也掉光了叶子,枝干狰狞。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剩北风在头顶呼号。
梁水家的门和墙也斑驳了,窗子倒比其他家干净些。苏起插着兜站在门口等他。冰寒湿气往衣服里钻,她冷得不行了,来回跺脚,蹲下来将自己抱成一团。
等了不知多久,巷子口忽然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苏起回头。梁水拄着拐杖刚好绕过拐角,撞见她蹲在门口,顿住了。
他一身黑色呢子外套,衬得那张脸有些清冷,头发长了很多,有丝说不清的落拓。他目光锁着她,脸上一时竟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苏起起身朝他飞跑过去,怕把他撞到,跑到他跟前顿了一下,仰望他,不过半秒,一步上前搂住他:“水砸……”
他身子轻晃了一下,低头看她,她脸色苍白,鼻尖冻得通红,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
他握了下她的拳头,跟冰块一样,说:“来之前也不问一下,在外头瞎等。”
“我怕你忙。再说,我又不怕冷。”
她松开他,看他的脚,纱布早拆了,但左脚还不能落地。她扶着他一瘸一拐往家走,问:“什么时候可以不用拐杖啊?”
“二十多天吧。”
进了屋,她将他扶上楼,在沙发上坐下。
她把书包卸下放一旁,问:“你今天去看你妈妈了?”
“嗯。”
“她还好吗?”
“还行。”
苏起抿了下唇,说:“提提阿姨很坚强的。你不要太担心。”
他说:“我知道。”
一时无话。
两人在沉默中坐了会儿,苏起忽地扑去他身前搂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脖子里,说:“水砸,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梁水不言,深吸了一口气。
她摁下心酸,道:“都会过去的。”
他微搂住她的腰,低头拿下巴轻轻靠了靠她的鬓角,却说:“看见你我很开心。”
苏起仰头,梁水嘴唇碰了下她的眼睛,脸颊贴住她的额头,似在寻求温暖。少年琥珀色的眼瞳中水光一闪,稍纵即逝,是一闪而过的绝望,仿佛终将要失去。
她没看见,将他搂得更紧,以为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她仍闭眼埋在他颈窝间:“林叔叔呢?他不是在照顾你吗?”
“声声外婆过寿,他明晚才回来。”
“你小姨也不在?”
“她回省城办点事。”
苏起说:“明天跨年了你知道吗?我给你买了礼物,现在在邮寄的路上。”
“什么东西?”
“鞋子。你穿着肯定好看。”
“嗯。”他又不说话了。
窗外已露暮色,苏起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啊。”
梁水说:“林叔叔早上做了饭菜,在电饭煲里。”
苏起下楼一看,电饭煲保着温,里头蒸了米饭和两小碗菜,青椒炒肉丝,炝炒圆白菜。
苏起端上去,和他一起吃了晚饭,又收了碗筷下楼。
梁水说:“你别碰。放水池里,我明天早上洗。”
苏起没听他的,麻利地把碗筷洗干净了。
再上楼,还没走到门边,就听梁水在跟谁讲话,语气很冷:“我没我小姨那么好说话。你不是很厉害的律师吗?我话早就说前头了,我妈妈坐牢时间越短,你能拿的钱越多。”
苏起屏气听着,隐隐约约听见他听筒里对方的声音:“……找人了……但你要适可而止……他们……给钱……别威胁……上头的……把他们扯进来……对谁都不好……”
梁水说:“我有分寸。这不是威胁,只是提醒。要是我妈妈判得太狠,那就来个鱼死网破。”他冷笑一声,“到现在这样了,我怕谁?”
苏起打了个寒噤,轻缓地后退下楼,感觉他们通话差不多了,才砰砰砰踩响楼梯往上跑。
推门进去,梁水早已放下电话,平静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冷厉。
苏起耸耸肩膀,说:“我还是把碗洗了。”
他看了她一眼,脸色缓和了一点,仍是僵硬,说:“天要黑了。你早点回去吧。”
她愣了一下,说:“我在这儿陪你吧。”
他默然片刻,别过头去,看着别处,说:“住我这儿不好。你妈妈会说的。”
苏起低头许久,起身拎书包,说:“那我明天来看你。”
梁水没答话,苏起莫名心慌,竟怕他拒绝,赶紧提着书包要走,他却盯着她的书包,问:“里面装的什么?”
书包里塞得满满的,看上去很沉。
“哦。我在给高三的学生做家教,印了很多错题集和资料。”她拿出厚厚一摞复印件来。
梁水盯着那摞纸张看,神色难辨。
苏起忙说:“也不用现在,留着以后……”
“你拿这些来干什么?”他突然打断她,抬眸看她,眼神直而锐。
她被他眼神刺到,莫名地害怕,低声:“我怕你万一用得上—”
“哗—”的一声,他将那摞资料一掀,习题集哗啦啦甩出去,散落茶几地板上,订书针撕破了书页。
苏起吓了一跳,惊骇地看向他。
窗外寒风呼啸,刮得门窗扇叶撞击窗棂,砰砰直响。
屋内寂静无声。
梁水脸色冷硬,靠进沙发靠背,忽地冲她笑了一下,竟又是那散漫松垮的模样了,他说:“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不打算读书了,等我妈妈的案子审完,我就去深圳打工。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苏起错愕:“水砸,你—”
“怎么?”梁水问,“觉得我离你会越来越远?没办法。我们走的路不一样。”
“你可以读书啊!”
“读什么?你知道我上次考试多少分吗,你就让我读书?”他讽刺一笑,“哦不对,我上次考试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我这半年就没摸过书。”
苏起立在原地,面容苍白。
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一直比较喜欢成绩好的男生,欧阳李、吴非、路子灏。我要不是趁高考放松后的暑假来找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吧?”
她霎时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发泄吧,你想找事吵架那就吵,但把路造扯进来你是不是有病?”
他望着她微红的眼睛,忽地不作声了。
北风穿堂,这冬夜冷得钻心刺骨。
日光灯照得彼此的脸都白得虚幻了。
他凝望着她,眼中水光一闪而过,低声说:“我觉得他挺好的。”
“清华,”他说,“茱莉亚,北航,你们都好。都好。”
“水砸你别这样!”她失声尖叫,道,“说这些话你自己不难受吗?没事的,水砸,真的,你坚持一下,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突然将脑袋扎下去,用力而缓慢地摇了摇。他手撑在茶几沿上,狠狠抓着,抓得手背上青筋暴起。少年低垂的头颅只是摇着。
终于,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七七,我已经坚持很久、很久了。我身体素质比人差,我就靠努力、靠加练、靠拼命来补,结果呢?……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一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张了张口,刚才冷硬不屑的面具撕开,只剩血淋淋的绝望,他抓起一份资料,抖了一下,“这些东西,你给我学十年,我也不可能上清华,上北航。”他扔下资料,拍了拍他的左腿,“靠它也不行了。没用了。废了!”
他突然起身将拐杖砸在地上!
苏起心如刀剜,颤声道:“就算读书不好那又怎么样?人又不是只能读书,我也还是会—”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好了。”他迷茫、痛苦、失望、决然道,“我不想等到那天。越走越远,你一看到我,就是累,就是负担。”
“不会的。你别这么想!”她急得要哭了,“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因为我没有!”他猛然道,他深吸着气,想要控制住情绪,却是徒劳,“如果你说我丑,我不会在意,我知道自己什么样;但如果你说我没本事,我只能忍着咽下去,因为我就是个废物!”
“我还是让我妈妈失望了。”他说完,忽然笑了下,笑得眼中泪光闪烁,荒谬至极,“果然啊,我果然是他的儿子!”
仿佛命中注定,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那一句话如重锤砸在苏起头顶,她怔在原地,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将她席卷,一如此刻蔓延的寒气。她的心冷得透不过气来了。
窗外,北风似鬼般哭号着,仿佛下一刻要将这阁楼的屋顶掀翻。
油毡布起落着,门框窗棂猛撞着,阁楼摇摇欲坠,正如此刻两个要碎裂在冬夜里的少年。
她望着他。
他亦凝视着她。
那熟悉的脸庞在虚白的夜灯下竟已不真实了。
“七七,”梁水开口,“我最最害怕的,就是跟不上你了,拖你的后腿,就像—”他眼圈红了,湿了,终于将他心底最深的羞惭和耻辱挖了出来,“像我爸爸一样。他当年走的时候,可以头也不回,但我不行。如果我也那样像个废物一样失去你,我宁愿死。”
她明白了。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走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她低着头,就那么站着,执拗地抓着他的手。
他指尖触动了一下,却没有回握住她。
窗外,夜色更浓了。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就彻底黑了。
终于,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调整的。没事,过几天我就好了。你不用担心。”又说,“你也要好好的。先把伤养好,知道吗?至于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能做得很好。真的。我也还是会一直支持你的。你要是难过想找人说话,也要找我。”
话说完,也不看他,她匆匆抓起书包逃了出去。开门的一瞬,北风涌进来,吹得千纸鹤帘和满地的纸张翻飞。
梁水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要抓什么,人本能地想追过去拉住她,但他没有。
下一秒,门砰地关上,她的脚步声仓皇而凌乱地下楼,穿过客厅,飞速踏在巷子里,远去。
终于,没了一丝声音。
只剩那停不下来的寒冷江风,在窗外呜咽悲鸣。
梁水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直到右脚麻木了,正要坐下,忽地瞥见门缝里卡着三四条千纸鹤门帘。
她刚才关门太匆忙,不小心夹到了。
他扶着沙发跳过去,打开门,冷风吹得他眯起了眼。千纸鹤门帘肆意翻飞。有几只断了脖子从绳上掉落,吹在地上滚了一遭。
梁水一瘸一拐挪过去,捡起,那是只粉色的纸鹤,翅膀被撕断了,裂开了口子,看着很可怜。
他不舍得把它扔掉,跪在地上翻箱倒柜找出透明胶带,想把它粘起来,却见里头似有笔迹。
他将那只断了翅的纸鹤小心拆开,就见破败的正方形纸上写着一行字:
“水砸,我喜欢你。(笑脸)”
圆珠笔的字迹早就晕开了,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长河,才终于飞落他面前。
梁水怔怔地盯着那一行字,心忽然像被利刃穿过。
风吹日晒,三年又四个月过去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手脚并用爬冲到门边,一把将那门帘全扯了下来。钉子木屑涂料灰尘扑扑坠落。
寒冷冬夜,北风呼啸。
穿堂风如洪水般倒流直灌,他冷得直打哆嗦,他手忙脚乱心急火燎却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只千纸鹤,就见又是相同的一句话:
“水砸,我喜欢你。(笑脸)”
一滴眼泪滑了下来。
少年的唇角委屈地瘪了下去。
寒风将他的手指冻得通红,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将那张纸揣进口袋,疯了般继续拆着剩余的千纸鹤—它们的线断了,颜色褪了,翅膀折了,脖子拧了,一只只死在了这寒冷的冬夜里。
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他再也压抑不住,闷声哭了起来。
他不肯停下,抹着眼泪,一只只地拆:“水砸,我喜欢你。(笑脸)”
北风刮过巷子,呜呜干号,仿佛人哭,仿佛鬼叫。
“水砸,我喜欢你。(笑脸)”
风吹得纸鹤满地卷,他狼狈地跪地去捞,已是哭得肩膀直颤,浑身直抖。
视线早已模糊,一切都浸在水光里看不清了。
五百只纸鹤,五百句—“水砸,我喜欢你。(笑脸)”
五百只千纸鹤神形俱灭,他心里苦得要渗出血,痛得像千万根利箭穿过。
“我要不是趁着高考放松后的暑假来找你,你也不一定会喜欢我,和我在一起吧?”
“没事。过几天我就会好了。”
他抓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纸,将头埋在双臂里,失声痛哭起来。
只是,夜深巷空,无人得闻了。
跨年夜,宿舍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苏起侧身缩在被子里,脑袋埋在哆啦a梦的脚边。
宿舍门推开,灯突然打开,刚参加完院系新年晚会的室友们回来了,带着喜悦的节日气氛—
王晨晨:“太好玩了。没想到我们系的男生都那么搞笑。”
薛小竹:“2班男生跳的兔子舞笑死我了。”
方菲:“苏起班那个江喆居然会拉小提琴,哎,会乐器的男生忒帅。”
薛小竹:“对吧,我也觉得他很有魅力。他今天还问我苏起怎么没来。”
王晨晨:“哎,苏起那么会跳舞,今天没能表演真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人家正跟男朋友甜甜蜜蜜呢—”方菲一扭头,惊了一道,压低声音,“苏起回来了?睡着了吗?”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王晨晨也小声:“睡着了吧?”说着关了这边的一盏灯。
薛小竹纳闷:“她不是回去跟男朋友跨年的吗?”
“不知道啊。”
“嘘。”
她们以为她睡着了,都不讲话了。
苏起闭眼躺在床上,不知多久,楼外有男生扯着嗓子,叫了起来:“10—9—8—”
要跨年了。
更多的学生一起笑着喊:“3—2—1—新年快乐!”
“2008年!你好啊!”
奥运年终于来了。
但苏起很清楚,南江巷的七年之约不会实现了。
室友们熬过零点才睡,疲乏了,睡得格外沉。
薛小竹晚上饮料喝多了,夜里两三点被尿憋醒。她迷迷糊糊爬下床,却见苏起坐在书桌前,开着电脑,戴着耳机,在看《哆啦a梦》。
她抱着双腿蜷在椅子上,屏幕上,大雄正在号啕大哭,而胖胖的可爱的机器猫从口袋里变出竹蜻蜓哄他开心。
薛小竹小声:“怎么半夜看机器猫啊?”
苏起塞着耳机,没听见。屏幕的光影在她脸上闪过。
薛小竹上完厕所回来,见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叮嘱一句早些睡,爬上床去,摁开手机一看,夜里三点半。
2008年的第一天,苏起在宿舍昏睡了一整天,醒来已是下午四五点。
时值冬季,窗外天色昏暗,室内也是一片阴沉惨淡。她呆坐在床上,忽地有种隔绝人世的孤独与悲凉。
但她终是从床上爬下来,收拾好自己,去食堂吃了一大碗煲仔饭,再去教学楼上自习。
北方的风很大,竟像南江的江风,吹得她骨头都疼了。路上的同学飞速奔走,说着什么“今年气温反常,全国各地都将迎来罕见的‘极寒’之冬”的话。
他们四个都是冬天生的,今年都要十八岁了。
3号那天,“一路风生水起”qq群里给李枫然发生日祝福,梁水没出现—他的qq很久没上线了,头像一直是灰暗的。
qq名仍是那句“苏七七你欠我的一块钱什么时候还”,头像也没变。苏起点开看,那是他俩在酒店卫生间镜子前照的。
照片里,苏起一身白t,对镜举着手机,梁水一身黑色情侣t恤,从她背后搂着她的腰,低着头,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看不见脸,那姿势却暧昧温软极了。
她还看着,李枫然私聊过来:“声声说,你们?”
苏起回:“嗯。分开了。”
许久后,他说:“别难过。”
苏起回:“不难过。”又说,“恭喜你,成年了。”
今年果然是严寒,气温一天一天地下降。
7号是林声生日,苏起远远给了个祝福:“恭喜成年。”
到了10号那天,梁水过生日。
苏起心乱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在过零点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水砸,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哦。(笑脸)”
他很快回复过来:“鞋子收到了。很喜欢。”
她打字:“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别担心。”发完,他又很快补了一条消息,“我每周都去做两次治疗。”
“那就好。”
“不用担心我,”他说,“七七。我没事。”
苏起握着手机,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
听说南方雪灾了?
是不是很冷?
晚上睡觉不要冻到。
空调有用吗?加电热毯吧。
声声说,好像案子可能有转机?
但一行字打出来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再多说。她将手机上的大头贴挂件拆下来,丢进了抽屉。
冷空气一波波来袭,门户网站每天的弹窗新闻都是南方雪灾的持续恶化和波及区域。苏起想着长江边那摇摇欲坠的巷子,不知它是否挨得过这个冬天。
北京同样寒冷,冷得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只能将更多的时间放在学习上,每天不是上课就是自习,夜里也学到十一点才回,累得没有任何思考空间,倒头就能睡。
到了周末,她依然坚持着复印家教资料,留着寒假回去给梁水。
她始终有种直觉,等他熬过这段时间,还是会选择读书的。
有天在图书馆自习,程英英给她打电话问家常,说:“马上要成年了,想要什么礼物,妈妈给你拨款。”
苏起没有想要的,说:“你给我一千块钱吧。”
程英英说:“你这小鬼。”
苏起:“给不给嘛?”
“给。缺钱了吗?”
“没。你给我我可以攒着嘛。”
放下电话,她望着窗外的冬夜,有些惆怅。小时候拼命想着要快快长大,如今一晃,竟就要成年了。
回宿舍后,她在校内网上写下一条状态:“突然不想长大了,有点抗拒这个生日。小时候很期盼,以为这会是个特殊而郑重的日子,如今一想,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毫不起眼,毫无意义。所剩的,不过是‘你再也不是孩子了’的悲哀。”
小时候想长大,临到时间的门口,她却想永远当小孩子了。
状态发出去,他们班一堆男生安慰送花,江喆留言说:“只要童心在,永远是少年。”
她生日那天是周日,路子灏说晚上过来陪她吃饭庆生。
两个北京的舍友回家了,薛小竹去参加老乡聚会,苏起一人在宿舍上自习。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是林声:“七七,生日快乐呀。”
苏起放下手中的笔,笑了笑:“谢谢。”
“你在干吗呢?”
“宿舍自习呢。”
“这么勤奋。生日准备怎么过呀?”
“路造说晚上一起吃饭。”
“哎,我想起去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跟路造还有你一起去吃的麻辣烫。”
那是高三时候的事了,如今忆起,仿佛过了许久:“好想吃家里的麻辣烫啊。寒假回去吃吧。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25号,你们呢?”
“我们26号。”
“我在家里等你一天。”林声说,“七七,你要开心哦。”
苏起忽地就沉默了。
林声说:“我看见你在校内发的状态了,七七,每个年龄都是很美好的,每一天也都有每一天的惊喜。真的。你从小到大都是最开心最幸福的苏七七,知道吗?”
苏起扯扯嘴角,还是没作声,她那头也停了话语。
这时,门上响起敲门声。
苏起说:“我去开个门。”
林声笑:“好呀。”
话筒里头的声音忽然有了回声,苏起一怔,立刻拉开门,就见一只巨大的毛绒熊玩偶冲她晃了晃,林声的笑脸从熊背后探出来:“生日快乐!”
苏起惊叫:“你怎么来了?我的天啊!”她又叫又笑,将那只熊抱过来,“天啊!林声你这个死家伙!”
林声蹦进来,笑道:“我昨天晚上坐火车来的。想给你个惊喜。”
“你这惊喜也太大了!啊—我疯了,你这个家伙!”
“见到我高兴吗?”
“当然高兴了!”苏起把熊放到床上,一转身,林声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她蓦地一怔。
林声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别难过。七七,会好的。”
苏起眼睛微湿,用力点点头,又低声道:“期末考试周跑过来,你也是……”
林声耸耸肩:“我觉得我来了,你心情好了,你考试至少每科高五分。”
苏起扑哧一笑:“太少了。十分吧。”她看她冻得鼻尖通红,给她倒了杯热水。
林声从兜里抽出纸巾擦鼻涕,一张火车票掉出来。
苏起捡起一看,上海到北京的硬座,十四个多个小时。她舍不得花钱买卧铺,买的半价学生票,竟坐了一晚上过来的。
她将票还给她,说:“声声,你来了我心情好多了。”
林声捧着热水,笑:“那就好。”说着,摸了摸苏起的脸。
苏起说:“看来你还是爱我的。”
林声白眼:“你现在才知道。”
苏起哈哈笑。
林声到了,路子灏也很快过来,还拎了个大蛋糕。他们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海底捞。
林声道:“我在上海就知道海底捞超火,今天算是见识了。”
苏起说:“就是太贵了,穷学生吃不起。我也是第一次来。”
“来来来,免费的先吃上!”路子灏端了几盘子西瓜、海带丝、圣女果过来当零食,也不急着点菜。
苏起问:“你是不是早知道声声要来?”
路子灏笑:“给你惊喜嘛。”
苏起轻轻白他一下,又问:“你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假?”
“27号。”
“那我等你一天,一起坐火车回去呗。”
“还不知道那时候火车能不能走呢。很多地方封路了。”路子灏说,“南方雪灾越来越严重。我妈说今年冬天家里冷得要死,雪厚到膝盖了。”
苏起一时没说话,咬了片西瓜。
果然属于夏季的水果,冬天吃着竟不觉清甜,而是透心地凉。
林声说:“上海超级冷。每天晚上睡觉跟受刑一样。北方好好,有暖气。”
苏起说:“谁叫你当初不来的,冻死你。”
林声说:“白眼狼,我千里迢迢跑来看你,你就想冻死我?”
苏起笑,又道:“要不点菜吧,五点半了。”
对面两人不答,看向她身后,同时一笑,苏起正纳闷呢,一双手伸过来蒙住了她的眼。那双手修长、轻盈,带着淡淡的男生的香味。
苏起呆了呆。
路子灏笑:“猜猜谁来了?”
苏起抓着桌子,惊道:“不要告诉我风风来了?”
蒙在眼睛上的手松开,他嗓音清和:“生日快乐七七。”
李枫然微笑地看着她,眉眼如画。她尖叫着跳起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怎么也来了?!”
“给你过生日啊。”
“要不要这么隆重啊,还从美国跑回来。”苏起忙往里头坐,给他挪位置,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落座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小盒子:“成年是大事。”
他也看到了她发的那条沉郁的状态。
苏起欣喜:“我能现在拆开吗?”
他点了下头。
苏起打开盒子,是一条玫瑰金的手链,链子上一颗小小的红色四叶草。她并不认得那个牌子,由衷赞叹:“哇,真好看。”
“现在要戴吗?”他问。
“好呀。”
她把手伸过去,他拿起那条细细的手链,环住她的手。女孩的手腕细细的,他的指尖不经意从她肌肤上掠过,他屏着气息,很认真地把那小搭扣扣好。
苏起收回手,晃着手上的链子。鲜红色的四叶草小坠,衬着她白皙的细细的腕子,漂亮极了。
“真好看。”
李枫然说:“祝你天天开心。七七。”
苏起微收了笑,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李枫然笑笑,忽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又递给林声同样的盒子,说:“给你补上。”
“谢谢李凡。”林声亦是同款的手链,不过是白色的。
路子灏拍一拍大大的蛋糕盒子,说:“这是我送的礼物,比他的大。”
苏起笑起来。
路子灏道:“而且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礼物。”
苏起好奇了:“什么?”
路子灏说:“陪伴。”
“……”苏起扑哧笑,“不要脸。”
路子灏嚷:“你说说,你买电脑、买书、买小桌板、是谁帮你去扛的?还有买衣服也是,这都不算的啊?啊?!”
苏起不跟他争:“行行行,算算算。”
路子灏拆着蛋糕盒上的彩绳,说:“都到了,点蜡烛吧。”
苏起笑容微收,不自觉回头看了眼门的方向。
李枫然看了她一眼。
盒子拆开,是个很漂亮的奶油蛋糕,缀着蓝的黄的红的紫的粉的鲜花,中间站着一个漂亮的花仙子,上头写着:“苏七七十八岁生日快乐!永远快乐!”
路子灏插了十八根细细长长的蜡烛,点燃了,伙伴们给她唱了生日歌。
“许愿吧。”
她闭上眼睛,许了愿望,睁开眼,呼呼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林声问:“许的什么愿望?”
苏起说:“考试考第一。”
路子灏:“嘁,一看就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