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将一根黑色的塑胶拉力带套在梁水腰上,另一头套在自己身上。梁水以过弯道时的姿势侧身贴伏在地面,用力拉着一步步走—教练在拉力带另一头,身子后倾,蹬着地面,用自己已成年的强壮身体给他增加阻力。
梁水倾斜在地面上,一手拉着带子艰难挪步,少年手腕上青筋暴起,面颊通红,额上早已渗出汗水,打湿了鬓发。
苏起看着都觉得又累又苦,很心疼。
但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以非人的毅力和耐力坚持着。从小学时那个瘦弱单薄的孩子一直训练到今天这高挑颀长的少年。
这一刻,苏起忽然很希望他能入选国家队,哪怕他们会分开,她也希望他有个美好的结果和光明的未来。
这一刻,她又想到了自己。她的未来呢?她有没有像水砸这样努力呢?每天无忧无虑快乐轻松地过,固然很好,可为了一个目标吃着苦却坚持拼搏,那种感觉也会很棒吧。
水砸、风风,他们都开始越来越好,声声也有了明确的目标。她不能落下,一定不能输给伙伴们。
梁水训练了三四个小时,苏起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托腮看着他,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
训练结束,教练给梁水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先回更衣室了。
梁水还不走,留在冰面上继续练。
他似乎对自己过弯道之后的加速不太满意,反复练习着。
苏起也不催他,耐心等待。
他终于练得差不多了,扭头看了她一眼,滑到边上来,冲她招了招手。
苏起立刻跑下去:“怎么啦?”
梁水满头的汗,眼睛却亮晶晶的,问:“很无聊吧?”
苏起立刻摇头:“不无聊啊,挺好玩的。”
梁水笑了笑,他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进肚,拉开门,说:“你进来。”
苏起愣了愣,低头看冰面。
“不用换鞋。”他说,“你进来帮我个忙。”
苏起蹑手蹑脚地站上冰面:“干吗?”
梁水见她那样子,有些好笑:“没事的,就你这重量,还怕把冰踩碎了?”
“不是—”没穿冰刀嘛,感觉总怪怪的。
梁水将一条长长的拉力带套在她腰上,带子塞在她手里:“拉住了。”
苏起好奇:“这是要干吗?”
“增加阻力。”梁水说着,将另一端套在自己腰上,说,“今天带你看一下速滑的风景。”
速滑的风景?
苏起正纳闷呢,梁水已迈步,滑到起跑线前。她明白了,他要拖着她赛跑。
少女顿时兴奋了,一定很好玩!
“身体后倾。”他回头看她一眼。
“哦。”她立刻照做。
一条拉力带连接着两人,梁水做好起跑姿势,突然发力冲出终点线,滑上赛道。苏起只觉猛的一股力量来袭,人瞬间被绳子拉出去,在冰面上高速滑行。
苏起尖叫:“好好玩!”
“水砸,你再跑快点儿!”
梁水在前头倾斜了身子过弯道,带着苏起以抛物线飞了出去。
“哇—”苏起被他甩出去,眼见要撞上护栏,可他在前头直起身子猛一加速,绳子又将她拉了回去。
太刺激了。
苏起双手抓紧拉力带,高速尾随在他身后,只觉周围的一切—围栏、看台、棚顶—全部化成马赛克,融化在刺眼的光线里,所有色彩变成了流动的河流。原来高速下竟是如此视觉,仿佛超越了时间,扭曲了世间一切。
只有他冰刀划出的细细的冰晶颗粒喷撒在她脸上,冰凉凉的;他的奔跑带起了风,冰凉的风涌进她的口鼻,清爽极了。
这就是速滑的风景吗?
原来,他想让她看到他高速滑行时见过的景色吗?
“好漂亮啊!水砸!再跑快一点!”
一根带子拉着他们。少年在前头飞跑,少女在后头快乐尖叫,开怀大笑。他冰刀割裂的声响、她清脆的笑音在冰面上回荡。
直到他终于跑够了,她也玩够了。
他忽然松了力,站直了身子,一个转身惯性向后滑动着,后面跟来的苏起在高速之下,随着惯性向他冲去。
他没有躲。
她猛地撞进他怀里,推动着他加速后退,两人搂在一起,哐当撞上场边的栏杆。
“啊!”梁水撞到后背,叫了一声。
苏起差点儿没撞进他身体里去,巨大的惯性把她推挤到他身上,和少年的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那触感实在太过亲密暧昧。虽只是一瞬,苏起却红透了脸,慌忙撑着他的胸膛拉开距离。
“你干吗突然转身呀?”她叫道。
梁水被她一推,捂着后背又叫了声:“啊—”
苏起又慌忙摸他后背:“撞疼了吗?”
梁水低头看她,她一脸惊慌地给他揉着脊背,完全没有揉对位置,梁水说:“你跟头猪一样,能不撞疼吗?”
苏起气得打了下他的肩膀。
他心里乐得不行,嘴上却“咝”了一下:“啊,真的疼。”
她一听,又凑到他身后帮他揉,位置依然没揉对。但他也没纠正,反正—他刚才是故意的。活该呗。
想起刚才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忍住笑,那一刻疯狂跳动的心到现在都未平复。
……
从体育馆出来,已是傍晚。
街上人来车往,夕阳在树梢上跳跃,仍是闷热得厉害。
苏起走到坐公交的地方,意外看见一家精品店,她想给刘维维挑点儿特色礼物。
梁水跟着她进去,他是无法理解的—为什么女生那么爱逛精品店,有什么好玩的。
他抠抠额头,百无聊赖地在货架间流连,目光落在一株奇怪的植物上。那是一个极小的盆栽,里头种了颗绿色的豆子,怪就怪在那颗豆子上写着一行小字:
“iu。”
梁水凑过去摸摸那颗小豆子,他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他轻轻一捏,居然是真的植物。他稀奇不已,又偷偷抠了抠豆子上的字,不是写上去的,竟是长上去的。
他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豆子憨头憨脑地摆动,看着竟有点儿像苏七七。
货架上放着很多盒一模一样的豆子草。
梁水扭头找苏起,她走到商店深处去了。他迅速拿起一盒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娘:“这个怎么弄的?”
老板娘:“浇水就可以了,大概半个月就能发芽长出豆子。”
梁水不太确定,又不太好意思,抠着脑门,眼神躲闪,低声问:“长出来的豆子上会有字吗?”
“会啊。”
梁水仍是狐疑。
他想起苏起小时候在学校门口买的泡在水里的塑料球,说泡水里能生出一个小球,但买回家发现根本不会;还有泡在水里的枯草根,说能开出彩色的花儿,但也并不会。
梁水因此嘲笑过苏起无数次。
他于是问:“为什么会长出字来?”
“为什么?”老板娘头一次遭遇这种学术性问题,呆了半秒,说,“这—是科学家研究的。”
梁水皱眉:“我觉得科学家不会研究这种问题。”
老板娘:“……”
要不是他长得好看,她真想把他撵出去。正要说什么,不承想梁水迅速掏了钱,将那个小盒子塞进兜里,淡定看向别处。
老板娘莫名其妙地收下钱,刚关上抽屉,苏起走了过来,她给刘维维买了一串漂亮的头饰。
老板娘明白了,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放心吧,会长出来的。”
梁水一愣,立刻别过脸去,一副“不是我,没人跟我讲话,我在看风景,我很不耐烦,苏七七你赶紧结账”的表情。
苏起纳闷地左看右看,没明白老板娘在说什么,付完钱拎着纸袋子出了门。
隔壁刚好有家奶茶店,梁水请苏起喝了杯奶茶,说是今天的回报。
苏起吸着珍珠,说:“好吧,算你有良心。”
晚高峰的公交车十分拥挤,梁水将苏起护着,等到有人起身下车时,将她摁在了座椅上。
苏起想着他训练了一天很累,想让给他坐。梁水哪里会坐。她便把屁股往一旁挪了挪,留出大半截空位:“坐呀。”
梁水有些好笑,但还是坐下去,和她挤在了一起。
余晖在玻璃窗上流淌,苏起靠在窗边,喝着奶茶看街景。忽地想起了小学时第一次去看他训练的场景。
她扭头,说:“水砸,你一定要加油哦。”
梁水看她:“怎么了?”
苏起:“我看到你一直在努力啊,所以我很希望你能进国家队,真的。”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虽然我很舍不得你,还想能一起读书,但我更希望你好,你能实现你的梦想,拿到冠军,那一定特别棒!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会特别骄傲的。我也会努力加油。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永远是好朋友的,对吧?”
梁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听着她讲完这一段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车内空调很低,凉飕飕的,但梁水却忽然觉得玻璃上余晖的温度沁进了他的心底,他微微一笑:“好。”
他说:“未来,不论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我哦。”
苏起心里泛酸,却又很开心:“不会的。你也一样啊,拉钩。”她朝他伸出细细的小指头。
少年伸出小指头,和她的扣在一起,拉钩;大拇指相对着紧紧一摁,盖章。
两天后,梁水搬去了市体育局给他订的酒店。
那酒店比他们之前住的豪华许多。大厅金碧辉煌,客房宽敞雅致,能望见东方明珠和黄浦江。苏起他们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都稀奇不已,还在酒店餐厅吃了顿非常精美的自助晚餐。
苏起第一次吃自助餐,什么海鲜、烤肉、寿司、水果都往盘子里塞。
梁水怀疑她起码吃了六盘,说:“你要把这家酒店吃垮吗?”
苏起一通歪理:“我帮风风和声声吃了,哦?”
林声点头:“嗯。”
李枫然也点头:“嗯。”
梁水翻了个白眼:“你俩有多少把柄在她手里?”
苏起“嘁”一声:“没有把柄。他们爱我。”
梁水放下筷子:“吃饭呢,你想让我吐吗?”
苏起立即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梁水被她踢得心情愉悦,也不还手,笑着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说:“李凡,你就住我们这儿吧,反正离你那里近。”
恰好何堪庭老先生住的酒店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李枫然:“嗯。”
之后一周,李枫然去练琴,梁水去训练,路子灏和林声偶尔补习,偶尔去陪练;苏起则在他们各处任意流动,一副“我来监督你看你有没有乖乖”的教导主任模样。
直到有一天,她去监督路子灏和林声学习,路子深盯着她,来了句:“还说他们呢,你不要学?”吓得苏起一溜烟跑掉,再也不去了。之后全心全意“检查”李枫然和梁水。这俩家伙比路子深好对付多了。
何堪庭演奏会那天,苏起、梁水等一群小伙伴去了现场。作为亲友团,他们坐在右侧第三排的好位置上。
伙伴们甚至包括路子深,都是第一次听钢琴演奏会,多少觉得有些奇妙。在苏起心里,钢琴是高雅却冷门的艺术,却不想偌大的三层音乐厅内竟坐满了听众,各个年龄段的都有,甚至有像程英英一样年纪的中年人。
苏起想起在云西,她陪范老师表演舞蹈时,那么小的剧院里,人都坐不满。而云西市的大人没事干的时候也不会逛公园听音乐,他们都去麻将馆。
她想,大城市果然不一样啊。
听众陆续入场就坐。晚七点,场内灯光熄灭,大幕拉开,台上灯火辉煌,摆着两架漆黑的三角钢琴,后排黑色帘幕处坐着四个拿着小提琴的女生。
在众人的鼓掌声中,何堪庭老先生走上台来,他一头银发,身形清瘦,精神矍铄,笑容和煦地对听众挥手示意;李枫然一身西装,神容淡静,跟在老先生身旁,对观众鞠了一躬。
强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格外英俊白皙。伙伴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穿西装的模样,少年虽身材瘦薄,但人高腿长,肩膀挺直,把那一身西装撑得格外潇洒。
后排有人窃窃私语:“哇,那是何堪庭的弟子?真是一表人才啊。”
连林声也偷偷在苏起耳边赞道:“李凡好帅。”
苏起:“你今天才知道吗?我早就发现了。”
一旁的梁水淡淡瞥了她一眼。
老先生和李枫然分别在两架相对的钢琴前落座,彼此都将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任何招呼,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老先生才弹响第一个音符,李枫然便迅速跟上,一曲急速而轻快的音乐流淌出来,溢满整个音乐大厅,是《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
苏起他们在南江巷听李枫然弹过无数遍,此刻在音乐厅里,每个音符都更加清晰饱满,像雨后翠绿欲滴的树叶,叫人心情分外爽朗。
苏起想,钢琴并不是什么有着高高门槛的艺术,只要是美好的音乐,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并沉浸其中,哪怕街边的流浪汉也能听出好心情。
李枫然和何堪庭合奏一曲后,是老先生的独奏,李斯特、贝多芬,等等。
上半场快结束时,由李枫然独奏了一曲经典的《肖邦圆舞曲》,少年的手指在琴键上飞速弹奏,眼花缭乱,像淙淙急流的溪水,拐进小沟里又舒缓地打着旋儿,继而再度坠落沟壑,疾疾飞流。
全场观众都专注地听着,对这个低头弹琴的少年投去欣赏赞叹的目光。
舞台的灯光笼在他头顶,像罩着一层洁白的光晕。
所有人陶醉其中,直到他手指轻轻一扬,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曲完毕。上半场结束了。
李枫然起身走到前边,冲现场观众深深鞠了一躬,表情依旧清淡无波。
掌声雷动,上半场结束。
梁水靠进椅子里,回味了半天,说:“厉害,这家伙绝对谦虚了。”
林声感叹:“我一直都知道李凡厉害,现在才发现他有多厉害。”
路子灏道:“我们还能一直做朋友吗?”
三个人齐齐扭头看他:“废话!”
苏起道:“风风不是那样的人,他才不会抛弃朋友呢。”
路子灏蹙眉:“朋友不一定是抛弃,最可怕的是距离。我不想大家的距离越来越远,太远了,就看不见朋友了。水砸,你得了冠军会忘记我们吗?”
梁水受不了他了,站起身,越过苏起和林声,用力敲了下他的脑壳。
路子深则幽幽道:“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朋友如果不在一条水平线上,就只会越走越远。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现实。”
几个人不吭声了。
苏起思考片刻,忽然说:“我会努力追上去的。”
林声点头:“我也会。”
路子灏咬牙:“还有我!”
路子深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挑挑眉梢想说什么,可略一迟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了下唇角。究竟是支持还是不屑,不得而知了。
直到整场演奏会结束,大家在厅外等待李枫然时,还在讨论着以后要如何努力奋发向上和朋友们手牵手的事。
李枫然出来得很晚,观众都散去一个多小时了,他才出来,应该是何堪庭留他讲了很久的话。
苏起、林声他们迎上去:“风风你真棒!”
“李凡你真棒!”
李枫然淡淡一笑,起先没说话,走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演奏会。我刚在台上看见你们了,很开心。”
“说什么呢?”苏起轻轻推他一把,“那你有没有看见我们听得超级认真啊?”
李枫然笑:“看见了。”
路灯光透过树影,在少年们身上流淌而过,如滑过的时间。
苏起开心地在他身边蹦跳,迎着微热的晚风,说:“风风以后会是大钢琴家,以后你的每一次演奏会我都要坐在前排听,嘻嘻。”
李枫然只笑不语。
梁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那晚回了酒店,洗漱完毕各自上床睡觉,关了灯。
梁水睁着眼,渐渐适应黑暗后,忽然问:“你还是不满意?”
“嗯。”隔着一条通道,李枫然躺在隔壁床上,说,“你们不是专业的,听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
“离最顶尖的钢琴家还有一小段距离。而这一小段距离……你应该懂。”
霓虹灯光从窗帘上滑过,隐约能听见楼下车流的响动。
梁水沉默许久,说:“我最开始训练的时候,教练跟我说了‘一万个小时’定律。不论做哪一行,必须专注投入一万个小时,你才可能做到那一行的上层。
“但走到上层后,再往顶尖走,会有很多外行人看不到的坎。提高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一秒,半秒,都很难。哪怕重复无数次,再花又一万个小时。”
李枫然低低“嗯”了声,说:“但你好像还没放弃。”
梁水拿手枕住后脑勺,忽然故作成熟地说:“我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几秒的安静后,黑暗中传来李枫然扑哧一笑。他转了个身子。
梁水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有何老的名声和教导,我能走到很不错的位置。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
梁水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需要帮忙找我。”
“嗯。”李枫然问,“明天的选拔赛,心里有底吗?”
梁水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我反正尽全力了,究竟是个什么水平,明天看。至于后面,走一步算一步。再说。”
李枫然听他讲着,忽然也释怀不少,说:“早点睡,明天有比赛。”
“嗯。”
第二天一早,南江的伙伴们全部到齐,一起陪同梁水去体育馆的比赛场地。
这一回,大家没了昨夜看演奏会时的自在,都有些莫名紧张。
尤其苏起,进馆前围在梁水身边碎碎念,一会儿关心他肚子饿不饿,一会儿又担心他吃太饱;一会儿关心他渴不渴,一会儿又担心他喝太多水。
梁水见她忙前忙后围着自己绕圈圈,有些好笑,说:“我要真入国家队了,请你当我助理。”
苏起一愣,说:“嘁,我才不要呢。每天看见你,我心情都不好了。”
梁水一指头敲在她脑门上:“一会儿不吵架你皮痒是不是?”
苏起捂着脑门就要跳起来揍他,可一想他今天要比赛,磕着碰着不好,便忍住了,说:“比赛完了我再收拾你。”
入场馆后,梁水跟着教练走了。
苏起这才发现市里的领导还有学校领导也都在。
苏起瘆得慌,避开他们的目光,拉着李枫然、林声他们去了看台另一侧,找了个指定区域坐好。
看台上的不少观众,都是运动员的领导和家属亲友。
苏起坐下后,搓搓光露的膝盖,抖了一下,说:“馆里好冷。”
林声打哆嗦:“我也觉得。”
苏起扭头问伙伴们:“你们紧张吗?”
林声和路子灏齐齐点头。
路子深和李枫然不作声。
正说着,第一组比赛选手出来了,里头没有梁水的身影。
看台上没开灯,只有偌大的冰场上亮堂堂的,像一面巨大的白镜子。
一组五个选手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一响,齐齐飞奔。
看台上有一片观众瞬间站了起来,但没一个人喊加油,整个场馆内鸦雀无声,只有冰刀划地的声音。短道速滑本就速度极快,一组比赛眨眼间就结束了。
率先冲过终点线的两个选手用力握了下拳,后头三个则垂下头,耷拉着肩膀在冰面上慢慢滑行降速。
一时间,苏起为那些落选的少年难过极了。
这样的比赛持续了十几组,过了近一个小时,苏起才终于看到梁水的身影。
他踩着冰刀滑进场内,微抬下巴,系着头盔上的扣子。他眼神专注地盯着冰面,表情严肃,没有看任何人。
他滑了几圈热身,等裁判召集了,他沉默地滑到起跑线前站好,微微躬身,做好备跑的姿势。
发令枪一响,他如箭一般飞驰而出。
苏起一瞬间从座位上跳起来,却紧咬牙关没发出声音,她握紧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在场地中央飞速疾驰的梁水,看着他加速,斜身过弯道,加速,超车,斜身再过弯道,再直起身子,加速,超车……一圈一圈,少年面色冷峻,眼神如刀,光电一般在冰面驰骋。
苏起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潮水般的感动—他就是属于这块冰面的。
过去那么多年,他的热血,他的激情,他的坚持,他的忍耐,他的韧劲,全都挥洒在了这块冰面上。只有在这里,他才是那个最认真专注最意气风发的梁水。他就该是属于这里的啊。
正想着,梁水以小组第一的成绩冲过了终点,他直起身,放松了下去,人还在冰面上随着惯性飞速滑行着。滑到伙伴们所在的这边看台,苏起终于忍不住,叫了声:“水砸!”
这是今天场馆里的第一声大叫,吸引了全场目光。苏起才不管,她太激动了,她就是要叫,还冲他挥了挥拳头。
梁水朝她看过来,眼神淡淡的,面容尚余着比赛时的冷酷紧绷,却没了一贯的嫌弃,轻轻瞥她一眼,滑到另一头去了。
一轮下来,参加选拔的运动员少了一大半,看台上的观众也跟着少了大半。馆里气氛简直比冰面还冷。
但比赛还没结束,仍有第二轮。
路子灏深呼吸,说:“不行了,这么比下去,我心脏要爆了。比我参加奥数还疯狂。我能出去躲一会儿吗?过会儿声声来告诉我结果。”
林声哀叹道:“想得美,我现在脚都软了。”
李枫然仍是不作声,盯着场地边的梁水,握紧的拳头用力摁在膝盖上。
第二轮比赛,梁水又一次在他们小组跑了第一,苏起他们紧揪的心稍稍落下了半点。
场上的运动员再次少了一半,苏起旁边几个领导、家长起身走了,很失落的样子。
苏起刚缓和的心又忐忑起来,她看了眼电子显示屏上的成绩。初始有一百多个少年,两轮比赛下来,梁水的平均分名次一直在十和十一之间徘徊—这次选拔只有十人能入选。
终于到最后一轮。两人一组,十组比赛,按整体名次排名淘汰后十位。
梁水仍是最后一场。
上场—发令枪—赛跑—冲刺—出成绩—离场—上场—发令枪—赛跑—冲刺—出成绩—离场。
一场接一场的比赛高速进行,无缝衔接,没有任何失误和惋惜的机会,仿佛最冷酷无情的运转机器,只有少年们在冰场上奋力拼搏的身影。
一场场比赛下来,电子屏幕上运动员们的名次不断发生变化。
所有人盯着电子显示屏,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最后一组上场,苏起他们早已紧张得脸色发白,全身直抖,互相都握紧了手。
梁水滑到起跑线上站好,仍是冷定严肃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后一声发令枪响,他冲出去,瞬间占据领先位置,飞速滑过第一个弯道。他的对手紧随其后,死咬着他,滑过第二圈时,那少年突然加速钻了个空子超过了梁水!
苏起他们惊得一下子站起了身。
梁水伏在冰面上,稳定而高速地滑过弯道,趁着直道想重新超过去,但对方卡住了赛道。他尝试未果,又试图从弯道超车。他在外围跑出一个大圈,眼见要加速超过,可前头的少年竭力提速再度稳住了领先地位。
整个场馆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冰刀划在冰面上刺耳的声响。
苏起仿佛赤脚站在冰面上,整个人冰冻凝固了,只有心脏疯了般搏动着,祈祷着,呐喊着,恨不能用自己的意念自己的心跳冲上去,去推他一把。
只剩最后一个弯道,梁水还不放弃,竭力再度冲刺,竟奇迹般地追上了对手的身位!
苏起捂住嘴巴,瞪大眼睛,几乎要尖叫。可他最终没有超过对手,和他几乎同时冲过终点,却差了一把冰刀的距离。
苏起等人一声不吭,盯着显示屏。几秒之后,名次再度刷新,梁水的成绩出来了—第十一名。和第十名差了0.01秒。离第七名也只差1秒而已。
看台上的五个伙伴凝望着那个排名,都僵住了。
梁水扭头看了眼显示屏,目光定定的,像是要把它看清楚似的,足足五秒后,他扭回头去。
他并没有像其他落选者一样垂头丧气,他只是叉着腰,深呼吸着,微微抬头望向天空,像要找寻某个声音某个答案。这一刻,只有他的冰刀带着他在冰面上缓缓地漫无目的地滑动着,看不清他的眼神究竟是茫然抑或是失落。
苏起也不知为什么,突然别过头去,眼泪就下来了。
……
一个多小时后,大家在体育馆外等到了梁水。他换了身t恤牛仔裤,洗过澡后,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就头发还有点儿湿。
他看上去挺平静,平静得有点儿不像他。
他扫了伙伴们一圈,见大家都很低落,尤其是苏起,眼睛红红的,肿得跟核桃一样。林声也是泪汪汪的,纯属被号哭的苏起招惹的。
梁水静静看着苏起,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情绪,却一句话也没说。
路子灏说:“七七刚才哭得可凶了,废了我两张面巾纸。”
梁水竟淡淡笑了笑,眼神很静,说:“让你失望了。”
苏起急道:“我才没有失望!你这个笨蛋!”
她只是心疼,很心疼。
她不是没听康提讲过,对专业运动员来说,梁水太瘦,他先天的身体素质无论是耐力和抗疲劳力都比北方运动员差,能走到今天已经是奇迹。可她觉得这根本不是奇迹,明明都是他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却偏偏—
她眼睛又湿了。
梁水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倒是路子深说:“你年纪还小,多的是机会。再说,你进省队了,以后从省队再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梁水没回答,苏起反倒是很急切:“真的吗?”
路子深:“真的。”
苏起这才稍稍安慰了些。
但梁水什么也不说,拔脚走了。
第二天,他们坐上了回程的火车。回程不是高峰期,他们买到了卧铺。
和来时不同,回去的火车上没人玩闹,他们一起吃了泡面,就躺回各自的卧铺上睡下了。
已是深夜,卧铺车厢灯光熄灭,只留下昏暗的廊灯。
五个少年躺在昏暗的车厢里,谁都没睡着。
路子灏想着哥哥说的话。
林声想着上海大学这个目前看上去遥不可及的目标。
李枫然想着难以再突破的瓶颈,无法更快的手指。
梁水想着那0.01秒。
有些事或许曾在潜意识里做好了准备,料想过会失败,可当它真的到来时,接受仍是件困难的事。
苏起躺在黑暗中,想着路子灏,想着林声,想着李枫然,想着梁水,最终想到了自己。
努力、拼搏都不能保证一次就走到高处,还要再一次的努力,再一次的拼搏。
而她呢,上课听讲了,完成作业了,是班级前几名,年级前列,就满足于这样的现状了,从没想过出了云西,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还是小时候好啊,会做一点点小事,就是天才儿童。可长大了,就不得不面对现实—他们离真正的天才,差了很远的距离。
少年们在各自的床铺上辗转反侧。
苏起不知什么时候睡去的,第二天醒来,车已到了云西。
下了火车,面对小而旧的火车站,苏起有种时空变换的错觉。昨天还在繁华大都市,今天就又回了破落小城。
回家了。
心情和脚步却不再轻松。
走出火车站,夏天的阳光铺天盖地,晃人眼。
伙伴们都不讲话。
苏起深吸一口气,振奋地说:“我决定从现在起,高中两年别的什么都不想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伙伴们都看过来。梁水微眯着眼看着她,若有所思,片刻后将手塞进兜里。
路子灏被她感染,用力道:“我也是!”
林声:“还有我!”
李枫然:“我!”
苏起举起拳头,伸向蓝天:“冲呀!”
深夜的南江巷,家家户户的窗口亮着白炽灯的光。窗外,夏夜的蚊虫绕着光柱飞舞,蛐蛐儿在草虫里叫嚷。
夜风微凉,仍散不去燥热。
梁水从巷子里走过,到了苏起家门口,悄悄绕到那株栀子花树下。他手中捧着一个袖珍的花盆—出门前,他已将花盆敲碎。
此刻轻轻一掰,花盆碎成两瓣,他用瓦片在栀子花树下挖了个小坑,将手中那团泥土埋进地里,合上土,拿矿泉水瓶浇了点儿水。
头顶的窗户里传来苏起和苏落抢遥控器的声音。
他不受干扰地做完这一切,拍拍那片泥土,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那颗豆子,真的会长出来吗?
b家长夜话/b
程英英:“水子还好吧?”
康提:“哎,他说还好,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是难过的,不肯说而已。我倒希望他能跟我吵吵架发发脾气,就怕他憋着难受。你说吧,小时候嫌他不听话,总跟我吵;现在希望他跟我吵吵发泄一下吧,他又不愿惹我生气了。”
程英英:“孩子长大了,懂事了。这下,他准备怎么办呢?”
康提:“他还不想放弃呢。”
程英英:“这孩子,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不放心里,但还是挺执着的。”
康提:“就是性子犟,跟我一样。”
程英英:“可……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不是又是打击一场?”
康提:“唉哟你就先别说这万一了,我心里头慌。其实我也不指望他拿什么冠军,是他自己要争气。可出人头地哪儿那么容易啊。他现在这水平已经很拔尖了,却非要走到第一去,唉。”
程英英:“也别太悲观,孩子有拼劲儿是好事。”
康提:“有拼劲儿是好事,太执着了就怕万一啊。你们啊,以后都别再提什么冠军不冠军的了,看他自己能不能把心理预期降一降。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接二连三的……唉,我就怕,人被多打击几次,气性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