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李昂不拍照,话也很少,只是背着包一直走,一直走。你知道他心事深重,都需自我消化,不问也不打扰。
登上望京楼已是傍晚。
李昂看看时间,说:“回去的路上天黑了,我开车吧。”他在暗示你,该回去了。
你却说:“今晚不回去了,咱们露营。”“什么?露营?”
“对啊,我东西都准备好了。”你拍拍那只登山包。“胡闹。”
“求你了,爸,我策划很久了。我就想露营一次,从小到大都没试过。难得今天有机会,天气又好。”
“不行。”他的理智总是顽强。“我准备了两个睡袋。”“那也不行。”“求你了……”
李昂不作声了。“放心吧,我会老老实实的。”你对他笑。
他心软了,用沉默应允了你。
傍晚时,你们找了一处合适地点,安营扎寨。
安啊,你是这么个充满能量的女孩子,能文能武,开车、登高、扎帐篷、准备食物和睡袋,一手包办。李昂在旁边倒有些插不上手。天终于全黑了,再也没有其他游客。你们吃了些食物,又喝了些啤酒,坐在帐篷外面,望着满天繁星,银光点点。你感叹:“今晚的天空好晴朗,一片云都没有。”李昂和你一起望着天空,轻轻嗯了一声。“你在想什么?”你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光泽。“我在想,自己很渺小。”他说。
他的话引起了你的共鸣,连我也不由得感叹,宇宙如此浩瀚,我们的存在很渺小,我们存在的意义或许更渺小。凡尔纳写过无限的生命,写过和这宇宙一样无止境的爱与情感。但它真的存在吗?
“我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离天空这么近,你看那些星星,好像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一样。”你说着,真的抬起手伸向天空。
“可是那些恒星距离我们几十甚至几百、几千光年。”你说。
“也许它们中的有些早已经熄灭,它们熄灭前发出的最后光芒还在奔向我们的路途上,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它们的历史,可是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以为它们还活着,还在燃烧,还有喜悦,还有期待,不知道它们早已死寂,只不过因为距离足够远,它们的光芒还能继续照耀我们几十年,甚至几百、几千年。”
你的话敲打着李昂的心,他静静望着星空,一言不发。
他在想什么呢?是在想我吗?我就是那颗已经死寂,光芒却还在路上的恒星。一颗偷偷死掉的恒星,这个念头令我想笑。
但或许,他在想,即便浩瀚如宇宙,磅礴如恒星,亦有起灭,亦有生死,多少文明在其中灰飞烟灭,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切才显得如此壮美,生命才显得如此珍贵。
你看向他,知道这一刻他也和你一样,被眼前的景象和心中的念头所震慑。于是你不再言语,静默地陪着他,一同融入这深蓝色的广袤天地之中,心有灵犀,相对无言。
我为你们能够拥有这样和平而美好的时光感到高兴,安。
但此刻,我想我该走了,把这个夜晚留给你们。如果可以留一句话给你们,我想这样对你们说:
珍惜时间,珍惜机会,珍惜你们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每一帧画面,因为它们都将不复再来。
7.
“我们要珍惜我们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每一帧画面,因为它们都将不复再来。”安望着点满星钻的丝绒般的夜空,悠悠发出感叹。
“这句话是哪位圣哲说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脑子里突然跳出了这句话,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人刚把这句话放进了我的脑子里。”
李昂笑了,“那是你原创,很精彩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那一年,我妈和郑祉明,曾经来过司马台,就是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安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语调幽幽。
“我知道。”李昂轻轻地说。
“当年我妈陪郑祉明来这里,如今我陪你来这里,你觉得心里平衡了吗?”安眼睛里藏着戏谑和调皮。
李昂淡笑一声,“你说平衡就平衡吧。”
安接着说下去:“当年那个故事,不知你听过没有,我妈和郑祉明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名叫安欣的四川女孩。那个四川女孩就在这司马台上,当着我妈的面,当着好多朋友的面,向郑祉明表白了,说梦想有一天能够嫁给他。”
“嗯。”
“她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条上,塞给了郑祉明。”“嗯。”
“后来,等她走了之后,郑祉明当着我妈的面,把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字条抛进了山谷。”“像一部电影的画面。”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若干年后,我妈终于还是带着我,嫁给了你;而郑祉明,在非洲和那个四川女孩竟然再次相遇了,后来他们也真的结婚了。这个故事有趣吗?”
安专注地望着天空,仿佛是在对星星说话。
“我妈和郑祉明,当年站在这司马台上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会在这世上造出一个我吧?也不知道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婚姻的缘分吧?那时的他们,才十八九岁,也就是我现在的年纪,真是难以想象……”李昂沉默着,他明白安内心的敏感和痛楚,她并不像她看上去那样潇洒不羁。
“有时候想想,我还是挺佩服我妈的。”安感叹道,“别看我现在老是怼她,其实打心底里,我简直崇拜她。”
“怎么说?”
“当年她能拿下郑祉明那样的男人,也绝非池中之物了。”“哦,呵呵。”
“外表端庄,内心却狂野,矛盾一体,你说迷不迷人?”“嗯。”
“既温柔又野蛮,既善良又勇敢,说的就是她了,难怪你也栽在她手里。”
“你母亲有她的美德。”李昂说。
“当然,她从来也不觉得她自己有什么本事。她真正的可爱之处恰恰就在于她一片赤诚,毫无心机,爱就是爱,恨就是很。而毫无心机,在心机深重的人面前,效果就相当于拥有了最高级别的心机。这就是我妈可以一物降一物地征服那你的缘故。”
“也许。”
“其实我觉得,我妈也挺幸福的。”安忽然感怀。“嗯?”
“她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爱她。”
李昂低下头,笑了一下,无言叹息。“其实我妈应该感谢你。”“是吗?”
“当年因为你的存在,她才没有崩溃。”安轻声笑道,“所以我现在也明白了,当你对一个人开始不淡定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再找一个对你不淡定的人,这就像走钢丝的时候手里要握一根平衡杆,杆子的两头都要有分量。这样他们便能轮番缓解对方造成的危机,彼此牵制,此起彼伏,而你因为这种此起彼伏形成的平衡而获救。”
“哈。”李昂失笑,之后却陷入一片苦涩的沉默。“不过,我觉得我妈当时是无意识的。她和我不一样,她比我老实,比我直接,可能也比我傻。”
李昂看着安,黑夜里她的眼睛很亮,有星星一样的光泽,眼神里的内容广漠无尽,仿佛那一头连着全宇宙。
“她还是幸运的,两个男人,各有魅力,互为补足。”安说。“是吗,我魅力何在?”
“你很理性,有责任,有担当。”“呵,谢谢。”
“魅力即美感,一种是充满力量,迸发性的美;另一种是精确的控制。我想你是后者。”
“承蒙您抬爱。”
“只不过……”安停顿了一下,狡黠地笑,“你心思深沉,精确的控制有时会发展成充满雄性嫉妒的控制欲。”
李昂苦笑,“这欲抑先扬的手法你跟谁学的?”安不答,兀自说下去:“你读过尼采的东西吗?”“读得不多,他太唯我主义。”
“尼采把人类的精神分为两种,一是阿波罗,一是狄俄尼索斯。阿波罗是日神,光的来源,雍容肃穆,普照世间。狄俄尼索斯是酒神,生命的来源,他在生命的变幻无常中纵酒狂欢,热烈地活着。尼采看来,古希腊人有着狄俄尼索斯的精神,创造戏剧性,体验生命最深的痛苦,内心悲怆,而阿波罗就是营救者,让人从热烈转为冷静。狄俄尼索斯精神是浪漫主义的,自由奔放,情感至深;而阿波罗精神是古典主义的,作风冷静、含蓄、有节制,和谐纯正,创造秩序。李昂,你觉不觉得,我妈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就是他们的代表?或者说,他们一起构建了一个完美的精神宇宙。”
李昂望着星空,没有说话,许久,轻轻叹出一口气。不得不说,郑川安,有哲思。
然而,她还是不了解她的母亲。
苏扬这个人,表面上学会了欣赏所谓的和谐与秩序,也确确实实在过那样一种生活。但他知道,在本质上,在内心深处,她从来就不要什么和谐与秩序,她要的就是最热烈的体验、最深切的痛苦、最难舍难分的感情、最初的沉迷和眷恋,以及,最终的生死与共。那才是她灵魂的真相。她只要狄俄尼索斯,不要阿波罗。
但,那又如何呢?骰子已经落地。狄俄尼索斯已经不在了。
8.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李昂睁开眼睛。
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夜竟睡得出奇的好,一觉睡到天亮。
他起身走出帐篷,看到安早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烽火台边缘,眺望远处的山谷。
女孩子的背影很清瘦,却坚毅、挺拔,有些像苏扬,又有些像祉明。历史在她的宿命中打下印记。他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看着她长成一个桀骜率性、倔强天真的少女。在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是这样爱她,只是这爱,满满都是怜悯与慈悲,带着父性与神性。
女孩回过头来,看到他,身形硕长,眼神宁静,在她心目中,一个介于父亲和恋人之间的角色,一个并不完美却至关重要的男性形象。她爱他,然而这爱,不会再表达。
“早安。”她说着,对他温柔地笑,一双眼睛完全是苏扬的。“早安。你在看什么?”
“在看那些石头。”安望向远处山峰上的断壁残垣,“它们存在很久了,它们知道很多历史、很多秘密,可它们什么都不说。”
“那是一种好品格。”
“爸,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嗯?为什么?”李昂看向她。
“生日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说的话过分了。”“没事,我都忘了。”
“你才没忘。”安看李昂一眼,笑了笑。这一刻,她的眼神又忽然很像祉明,一双天生善于挑逗和传情的眼睛。
“都过去了。”李昂淡淡地说。“还有一件事……”
“嗯?”
“那次我为了绘画社的作品,让你当模特,还记得吗?”“当然。”
“我要向你坦白。”“坦白什么?”
“后来……我把画……做了一些改动,并且在交上去之前,拟定了题目,叫《我的父亲》。”
李昂微笑,说:“那很好啊。”“你不想知道我改动了哪里吗?”
李昂笑着说:“把一条手臂擦掉了呗。”安吃惊,“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
李昂笑而不语。
安叹了一声,“真是的,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李昂说:“没有,我只是一直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过是一个替代品而已。”他微笑着,语气中却不是没有落寞和气馁的。
安一下子抱住李昂,说:“对不起。”
“别这样,安。”他双手悬空着,不碰她。“你放心,爸,这一刻我真的把你当我爸,我只是想对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还有,我爱你,女儿对父亲的那种爱。”李昂轻叹一声,手轻轻放下,拍了拍安的背。
9.
李昂要回香港了,安送他到首都机场。
李昂在机场的专卖店给安买了个便携式旅行枕,他说:“看你老是扭脖子,可能长期伏案看书,颈椎不好,用个这样的枕头会好点。”
安笑嘻嘻,说:“你想给你儿子女儿带礼物,不必照顾我心情。”李昂叹气,“你这张嘴啊……”
“跟你开玩笑的。”安笑着说,“知道你做人周到,出门必要捎礼物回家,这是美德,我不讽刺你。那,我帮你出主意:我妈简单,一件真丝睡袍她就会欢喜。修荣呢,给他买电子产品。至于修蕊嘛,可以买条网纱蓬蓬裙什么的,她最喜欢扮公主扮仙女。”
“算了,机场哪有这些?”
“那边有芭比娃娃啊。”安劲头十足,拉着李昂,“走,我陪你去挑个芭比,蕊蕊一直收集的,她还缺一款美人鱼装扮的没集到。”
两人在机场商店选东西,李昂看着货柜上一排排的芭比娃娃,忽然有感,“安,你小时候从来不要求买娃娃。”
是,我的心思在别处,不在乎这些小玩意,安心想。“你好似更喜欢男孩的玩具。”李昂说。
“也没有,我对玩具无所谓的,有就有,没就没。”“你性格很大气。”
“是啊,像郑祉明,从来不留身外之物,千金散去无所谓。”李昂笑笑,“佛系内心。”
安也笑,“上海话里有一个词,叫‘种气’,不是同一个父亲生的,言行气质到底不一样,修荣和修蕊和我完全不像,尤其修蕊,有囤积癖,芭比娃娃收藏了一柜子,谁碰一下她都要哭。”
“她是被宠坏了,我倒希望她能像你。”
“她长大绝对不可能像我的,她应该会像我妈,而我像郑祉明。”“像他挺好的。”李昂似笑似叹。“是啊,没你们中产阶级那些臭毛病。”安笑嘻嘻地说。
“呵,你们中产阶级。”李昂笑道,“mindyourwords,younglady.7”后半句话他说的是英文,这让安觉得特别亲切、快活,好像回到了在美国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过六七岁,他为了让她融入环境,日常都尽量用英语和她讲话。他总喜欢这么称呼她——“younglady”,年轻的女士。他会说,“今天你幼儿园毕业了,年轻的女士。”“你可以坐三次旋转木马,年轻的女士。”“今天你漂亮极了,年轻的女士。”甚至有时候他会叫她“honey”,蜜糖,或者“sweetheart”,甜心,像所有的美国父亲叫他们的宝贝女儿一样。她做了他好几年的“甜心”,直到李修蕊出生,他有了真正的蜜糖、甜心、掌上明珠。
“其实我也没有什么贬义啦。”安回到先前的对话,心情既轻松又释然,“我觉得无分好坏。修蕊喜欢收集东西,那是她的乐趣所在。囤积癖为物质所累,但物质能让人开心,这事多简单啊。而像我这样的人,搞不好是最累、最容易不开心的,因为想要的东西太复杂了。”
李昂笑了,安真的长大了,有自己的哲学了。
但是他说:“可是人活着,为什么要追求不累呢?为什么要追求简单的东西呢?简单的东西会很乏味,不是吗?”
“你说乏味就乏味吗?人各有志好不好?别人觉得有意思,不乏味啊。人的意义都是自己制定的。”安说。
“那你的意义是什么?”李昂问。“去成为黑暗中的光。”安不假思索地回答。“太抽象了。”李昂笑了。
“想要具体的答案吗?”安扬起嘴角,眼神狡黠,“那就是,去成为一个像我父亲一样的人。”
她看着李昂,微笑着,并不解释这个父亲是哪个父亲。但她想,他知道。
10.
安,你与李昂和解了,我感到高兴。
我知道你最近的失望很多,也没有人可以诉说。李昂带给你的陪伴与爱意,是你生命中的一道光。你总是说,你的理想是去成为黑暗中的光。然而很多时候,李昂已经做到了。
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羡慕他,羡慕他终于和你建立了良好的父女关系,羡慕他可以和你交谈,可以面对面看着你的眼睛,可以和你交换能量,在这触手可及的物质世界。这些都是我曾经无数次渴望过的,但应该再无实现的可能。
是,我也有软弱、困惑、遗憾、自私、难过的时候。就像你们一样,会对着虚无拷问: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那场灾难?
为什么我遭遇这些?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有相爱,还要有分离?
为什么这个世界有战争、疾病和死亡?我想,这个世界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这个世界甚至不受集体情感的影响。
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律,也充满了无常和偶然。
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友善的,也并不总是美好的。但我们,要在明白了这一切之后,依然热爱它。拥抱所有的起因和结果。
安,我想念你,想念你的母亲。
我在黑暗中无数次回忆和她分享过的时光。离合悲欢,好像都是梦幻。
我与她已经分属两个世界。
我的生命已经停顿在这里,而她的人生旅途还有慢慢长路。一个人走也太过荒凉了,她能拥有陪伴她的人,我感到欣慰。
她与李昂,起初并不见得有热烈的爱情,但十多年风风雨雨,一路走来,在相互的照顾和怜悯中,也成了彼此生命中再难割舍的一部分,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我希望她是幸福的。
也许这种幸福容易被摧毁,也许黑暗无处不在,甚至也许对于你母亲来说,幸福存在于欺骗组成的网罗之中。但这就是她的生活,只要那些谎言不被揭穿,她就是幸福的,不是吗?
你和李昂也是,你们能够成为很好的父女,只要彼此放下心结。无论如何,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而我,也在渐渐明白此刻的意义,明白生命和死亡的意义,明白蝴蝶破茧而出那一刻的欢欣。
我期待着那一刻。
我希望你们都能放下我,忘了我。
我也愿意,就这样,与人世间的一切,两相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