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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人和动物不一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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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她不在乎,也无所畏惧,酒是她的战友。“李昂,你爱不爱我?”电话接通后,她呜咽着发问。

十八岁的凌晨,她第一次发现,酒有这样的魔力,酒替人挡在前面,撒泼,撒欢。一切说不出口的话,酒都替人说了。

“安,你怎么了?你喝酒了?”电话里传来李昂的声音,透着疲惫和担忧,但他冷静的基调永不变。

“是啊,哈哈,醉生梦死,且度今宵。”她又哭又笑。“你在哪儿?”

“你别管了,你就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告诉我你在哪儿。”

“我就在宿舍楼下,你快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安,已经半夜了,马上上楼,回宿舍休息。”“你不爱我!你根本就不爱我!”

“安,你听着,我像爱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爱你。”“得了吧,你有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儿子,你还有个私生子,你有老婆,还有情妇,你有那么多、那么多……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安,你别这么想,我真的把你当自己的女儿。”“是真心的吗?”

“是。”

“我不信。”“我不怪你。”

“李昂,你爱我妈妈也许是真心的,是男人对女人的爱,雄性对雌性的爱,是动物性的,那才叫真心。你像爱亲生女儿一样爱我?怎么可能!那是违背动物性的!”

“安,你别这样想。”

“新的雄师占领了母狮,会把母狮之前的幼崽统统咬死,那是进化策略,是繁衍本能。李昂,若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爱我,那是违背本能,违背基因的!真心?有什么真心?不过是精心权衡的结果。”

安说着,呵呵呵地笑起来,七分醉,加三分心碎。“安,人和动物不一样。”

“谁说不一样?人就是动物。”

“安,我自认不曾愧对过你,或者伤害过你,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生存焦虑?是我和你母亲对你的照顾还不够吗?”“不,李昂,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说的是爱,不是照顾。”“安,你喝多了,别再说了。”

“如果说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爱的话,大概是幻想得到我吧,是不是?觉得像是一种得胜的宣告,对不对?”

“你别说了,不是。”

“别骗人了,你其实很想的。可是你做不到啊,你太爱惜自己的羽毛了,你太爱惜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了。你要理性智慧,你要沉稳高贵,为了一个小小的我,毁掉自己的正派形象,毁掉自己的一世英名,不划算的。李昂,你这个人最懂得什么划算、什么不划算了。”

“安,你这样我很担心,我得给你们宿舍管理处打电话了。”“好了,好了,不劳你费心了。我自己回去,现在就回去。看你扮演完美父亲,累得够呛。我们放过彼此吧。”“安……”

“我只恨我没有真正的父亲,只恨我父亲死得早。你们姓李的,不就欺负我一个孤儿没父亲吗?”她忽然激动,又哭起来。

“安,你好好的,没有人欺负你。”

“我就是恨,恨我爸为什么丢下我。他是英雄又怎么样?他救了几十条人命又怎么样?这一刻,我没父亲,是真真实实的伤痛。”“你还有我和你母亲。”

“滚!假惺惺。”“你父亲也冥冥之中爱着你,如果你相信的话。”

“我不相信,不相信!”安突然爆发出一阵嚎啕大哭,边哭边喊,“什么虽死犹荣,死得其所;什么生得伟大,死得光荣;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照汗青有个屁用!汗青关我屁事!我没爸爸了,这一辈子都没爸爸了,这才关我的事!”

“安,你别这样……”电话里只有哭声。

“安,别哭了,回去休息吧……”

电话里的哭声慢慢微弱下去,之后传来安的声音:“没事,是我发疯了,你永远那么理智,不会懂我在说什么的。”

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克制而清醒。“我懂,可是……”

李昂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安已经挂断了电话。

5.

李昂回到家的时候,各屋都安安静静的。他以为苏扬已经睡了,便脱了外套,走进卧室。

卧室里没有开灯,他借着外面微弱的光线走进来,刚想轻手轻脚地在床边坐下,却猛地惊觉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接着发现是苏扬。

不知为何,她没有睡觉,也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脸埋在两只手掌里,看上去沉浸在一种巨大的伤感之中。

李昂也经历了漫长而疲惫的一天。上午没课,他陪苏扬一起去观摩了修蕊的钢琴比赛,期间还接了安打来道谢的电话。生日礼物是他亲自为安挑选的,可是电话里他却听出安非常沮丧。接着是一整个下午,北京那边不停联系他,都是关于朱亭孩子的消息,他狼狈地应付了几通电话,连课也没心思上。他没办法在那样的状态下回家,于是下班后留在办公室改论文。之后几名同事叫他去宵夜,他也去了,开车回来时已近午夜。他刚把车停好,又接到了安的电话,安在电话里喝醉了哭,他只能安抚她。等结束和安的通话,已过了凌晨。他心情不平静,在车里又坐了很久才上楼回家。

然而此刻,他见苏扬半夜不睡,这般颓然枯坐,只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快崩溃。她为什么事情难过呢?会不会是知道了朱亭的事?

“你怎么了?”他强打起精神问。

苏扬闷了片刻,发出一声叹息,说:“没什么,就是刚才,忽然想起了十八年前的今天。”

是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失去母亲,生下女儿,生命在剧痛中完成一个轮回,而他是唯一的陪伴与见证,带着巨大的耻辱与创伤,看着他爱的女人,生下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他轻轻叹息,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双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然而此刻,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他们终于有一刻的心意相通。时光匆匆,人生无常,万事皆空。

他想,年少时,她曾憧憬,与她爱的那个人,结婚生子,有一个家。她曾在高兴的时候无拘无束地说过,梦想有一间乡下的房子,种一池荷花,有爱的人和孩子在身边,就会觉得人生幸福。

她梦想中的爱人,一定是那个人;她所说的孩子,也只是和那个人的孩子。可是半生过去了,她的愿望没有实现。

他尽力提供他所能提供的,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但即便人生一切都如愿,又如何?花会凋谢,伴侣会老去,孩子会长大,会离开,最后的最后,房子也会不复存在。

时间在流逝,美好的东西会得而复失,万物的结局不过是空。人能够握在手里的,不过是当下这一刻。

于是他把她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里,放到嘴边深深地亲吻。这一刻,她被他无言的深情所打动,感受到了无边的寂寞和虚空之中,还有这样一种陪伴与理解,能带来片刻的救赎。

然而她想到的还有更多,她想到了他的人生,曲折坎坷,年少时在京城多么风光得意,后来情场失意,又遭遇车祸,家中巨变,仕途被迫中断。现如今,流落异乡,谋一席教职,过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生,当年的理想抱负、宏图大志,一一灰飞烟灭,他心里又该多难过多难过。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眼半生,多少悲哀失落难以言说。

凌晨的钟声在客厅响起。

他们握着彼此的双手,在黑暗中,虔诚地听着。

此刻,在两千公里外,安也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她的酒已经醒了,现在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在一场醉酒引发的纵情发泄中迎来十八岁,走进成年人的世界,这是她未曾设想的。然而此刻,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放纵。

从今往后,她长大了。这世界上将再也没有那个任性的、怨天尤人的小姑娘了,有的将是一个全新的——女版的——郑祉明。

她发誓,要好好活出她父亲的样子,要代她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生得伟大。

死得光不光荣,且待遥远的将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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