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怎么舍得放下你》小说信息

【八】“你是不想,还是不敢?”(第2页,共2页)

字体:

她说着,自顾自地去拿小吧台上的酒杯,“咱们先喝一杯吧,喝一杯我画起来更有灵感。”

李昂奇怪,问她喝什么。她嘿嘿一笑,从背包里摸出自己带的两只小瓶子,100毫升装的威士忌。

“胡闹。”李昂从她手里把瓶子抽走,“什么年纪,就喝酒。”“咦,奇怪了,去年过年吃年夜饭的时候,我还陪你和我妈喝啤酒了,你也没说什么啊,如今我还大了一岁呢。”“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李昂没有回答。

安于是笑着说:“哦,我懂了。和全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喝点酒没关系。而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怕酒后乱性,对不对?”

李昂气结,看着她,一时竟无言以对。

安哈哈大笑起来,“我开玩笑呢,你这么严肃干嘛啊?”

“反正不许喝酒,要画就赶紧画。”李昂把两小瓶酒放进了吧台的冰箱。这丫头无法无天的样子真不知道像谁。

“好好好,听你的。”安的乖顺里夹杂着油滑。

安在房间中央架好画板,铺好画纸,拿出画笔。她让李昂坐在飘窗的窗台上,侧对着光源,坐出一个西部牛仔的坐姿。

“好了,坐好了就不要动了啊,这样很好。”

李昂依言,静坐不动。他身后的窗帘半开半拢着,他的脸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阴影里,目光平和,容色沉静。

安回到画板前,试着画了几笔,又笑嘻嘻地对李昂说:“照理说,模特应该完全听从画师的,但你毕竟是我爸,我还是好好地跟你商量一下吧,你脱掉衣服让我画,行不行?”

“什么?”“脱掉上衣。”“不行!”

“只能画穿衣服的?”“当然。”

“不过,穿着衣服画,我是说,画穿着衣服的人,真的没感觉。”“画个画而已,你要什么感觉?”

“就是那种……性感的感觉……”“安……”

“尤其像你身材这么好,脱掉衣服,能看到肌肉的线条,还有自然的肤色,亚洲人特有的光滑肤质……”

“安!”

“到底为什么不行嘛?”“反正不行!”

“你害羞?”安坏笑。“你再这样就别画了。”

“你又不是多毛怪,怕什么?”“……”

“又不是没看过,从小到大,看过多少回了,你还教我游泳呢。”安笑得天真又坚持,情绪放松,眼神狡黠。

李昂却严肃地说:“这没得商量。”

安静了一瞬,低下头,说:“那好吧。”李昂极少对她强势,他一强势,她便知道,那是他的底线。

她开始认真作画,目光在他身上和画布间来回。

即便他穿着衬衫,她也看出他身材极佳,肩宽腰窄,胸膛厚实宽阔,定期健身的成果,体型保持得不输运动健将,神态中却透出温和洁净的书生气质,一种高贵感。

她一边画,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

李昂问她到底在乐什么。她半认真半夸张地说:“李昂,你是我的缪斯,哦不,我的希腊男神,我的纳克索斯,我的阿喀琉斯。”

听她浑不吝地说这些幼稚话,李昂不搭茬了。

“只可惜你不肯脱衣服,不然你说不定能成就一个当代的米开朗基罗,我会把你画得比‘大卫’还性感,在世界美术史上留名。”

安越说越开心,李昂却不理她,只沉默地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静了一会儿,安忽然问:“听说,我妈初夜是和你?”李昂怔了怔,没作声。哪来的听说?听谁说?

“是不是啊?”安追问。

李昂深深吸气,叹道:“安,你非要和我说这些吗?”“随便聊聊嘛。”

“不想聊。”

“聊聊嘛,你当年是怎么追到她的?我妈一看就很难追。”李昂不理她。

“那时候你知道我妈和郑祉明是高中同学,而且互相喜欢吗?”李昂保持沉默。

“常言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安,你不了解的事,就不要臆想了。”“我就是不了解,所以才问你嘛。”

“我不想说这些。”

“听说那一年,北大学生会竞选主席,你和郑祉明都是候选人?”李昂别转脸,不出声。

“这既是情敌又是政敌的,还真是令人尴尬。”安笑着,语带讥诮。李昂坚持沉默。

“后来不知你用了什么手段,郑祉明输给你了,他心灰意冷远走他乡,而你青云直上。是不是因为这个我妈才跟了你?”

李昂忍耐着,但气息已经不顺。

“照说不会啊,我妈又不是贪慕权力的人。所以我总忍不住猜想啊……二十年前的大学生,对性还有些禁忌,当年怕不是你强迫我妈发生关系,她失身后才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的?”

“安,你不要胡说!”

安噗的笑了出来,“我随便猜猜的,你这么较真干嘛啊?”“你脑袋里整天装些什么东西?”

“我是推理嘛,你想啊,我妈明明有心上人,她怎么可能……”“安!”

“好了好了,对不起,我不说了。”安吐吐舌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说:“你当年肯定很爱我妈。”“我现在也很爱她。”

安笑了。

“对了,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是你的女儿?”李昂看了安一眼。

安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安,我觉得今天这样的对话很不好。”“行行行,我专心画画。”

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你和我妈的时候,是第一次吗?”李昂不及说什么,安抢着说:“我猜肯定不是。”“你的第一个,长得什么样?比我妈好看吗?”

李昂保持沉默,忍耐。

“对了,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谈恋爱了没有,失身了没有,有喜欢的男生了没有……”

“安……”

“所以你看,不是亲生父亲,到底还是不一样,亲生父亲肯定会问。”

“安,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没怎么啊,就是一边画画,一边和你聊天而已,不然两个小时你坐那儿不动,也够无聊的。”

“那我们换个话题聊好吗?聊聊你的学习、你的理想。”

“学习和理想我跟谁都能聊啊,但有些事情,只能跟你聊。”“你想聊的那些,应该和你母亲聊。”

“我就说嘛,不是亲生的,到底不一样。”

李昂不再说什么。

安觉得没趣,静静地画了一会儿。

然而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开口道:“我没跟你说过那件事吧?有一次我坐地铁,从旺角坐到火炭,地铁超挤,人贴人,我一路戴着耳机听音乐,什么都没注意到,等下了地铁,忽然摸到牛仔裤后面沾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当时我以为是谁不当心把吃的东西泼到我身上了,可闻了闻,又不像吃的,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我又想,说不定是哪个熊孩子把鼻涕擦在我身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李昂看着安,表情有点复杂。“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吧。”

“你跟你母亲说过吗?”

“没,我谁都没说,就刚跟你说了。”安叹了口气,“是,我真傻,当时什么都不懂,直到最近想起那件事,我才知道那是什么,一下子觉得好恶心。那气味,那手感,恨不得再去洗一百遍手。”

李昂尴尬地沉默着。

“你知道吗?”安接着说下去,“一些女性对于男性的恐惧,是源于对精液的恐惧。它们虽然只是人类身体分泌的液体,却具有那样残酷的杀伤力,同时又具有那样强悍创造力。它们贯穿你的身体,刺破你的细胞,改变你的激素水平,重塑你的身体结构,操控你的心理状态。那是多么强势的统治啊,近乎野蛮。”

李昂听着,越发不自在,强行忍耐,身心还是起了微妙变化,一种不受思维意识控制的内部启动。

安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笑了。“对不起。”她说着,极力掩饰笑意。

李昂叹气,“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几乎有些生气。“这些是我的哲学思考啊,跟你分享。”

“真是哲学思考的话,你就写下来,著书立论,和更多人分享。”“李昂,你是不是也感到恐惧?比我更恐惧你自己?”“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能否认,我们之间有性张力。”“安,你在令我难堪,这样你很高兴吗?”

安忽然放下画笔,朝李昂走过去。李昂局促地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她,对于她突然的逼近,他显得紧张而窘迫。

安看着他的紧张和窘迫,微笑了,“你是不想,还是不敢?”“什么?”

“我出生的时候,是你陪着我妈的。你是第一个抱过我的男人,李昂,现在你还敢抱我吗?”

“安,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李昂,你也想这么做的,对不对?”

房间里忽然静极了,只听到中央空调输送暖风,发出轻微声响。“安,你才十七岁……”

“是,我认识你已经十七年了,我从出生就认识你了,从出生就在等着今天,等了十七年了。”“安,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肯面对真相?”

“什么真相?真相就是,我是你的父亲……”“没血缘关系的所谓父亲。”

“我是你母亲的丈夫。”

“一纸婚书能代表什么?在我母亲心里,只有郑祉明才是她的丈夫。”

“你别想激怒我。”他从她身边走过,拿起外套就要离开。

她一下抓住他的胳膊,重新逼近他,看着他的眼睛,“我是郑祉明的女儿,你不觉得很刺激吗?”

“一点也不,安,你也是我的女儿。”

“别骗自己了,李昂,只有李修蕊是你的女儿。”“安,你想毁掉我,你直说。”

“我当然不想,你是全家人的支柱。”

“那你想让你母亲离开我,想向她证明我是个恶棍、流氓、伪君子,想拆散我和她,是不是?”

“当然不是,我没你想的这么坏,李昂,我只是……单纯地……想和你试试。”

“算了吧,安,你只是贪玩,你在玩弄我。”“不,我爱你。”

话音一落,两人都静了。

就在这一刻,他们彼此望进了对方的眼睛里。他们的眼睛里,有烈火,有玄冰,有过去未来发生过和并未发生的一切。

“我爱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极轻的,极温柔、极小心的,唯恐惊动了什么,震碎了什么,戳破了什么。

她微微向前走了半步,抬起双臂,抱住他,把脸靠在他胸前。他受到震撼,身体和意志在分裂,一时无法动弹,只是呼吸急促,喉结滚动,“不,你并不爱我。”“我爱。”

“不,你连你自己都骗了。”

“是你在骗你自己。你心跳得这么快,还装得这么沉着。”她耳朵贴着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微笑。

“安,你别这样。”他凝聚起意志,试着推开她。“我想要你。”她用双臂紧紧环住他。

“不行。”他的声音变得压抑、沙哑。“我要你。”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他。“安……”

“求你了……”

“不。”他终于用了力气,挣脱了她。

“你做这一切,不过是饮鸩止渴。”他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安,我是你的父亲。过去,现在,将来,我是,也只能是,你的父亲。除此以外,你在我身上不可能找到任何别的东西。”

他的声音这样理性、冷酷。他的目光既诚恳,又怜悯。不再有火焰,火焰转瞬即逝。

安没有作声,也没有动,僵在那里。

她目光空洞,失神一般,片刻后,慢慢地转过身去,恍恍惚惚地往前挪了几步,又忽然停下。

房间里有了一刻极度诡异的宁静。

“爸……”在这诡异的宁静之后,她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接着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双手捧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爸……爸……”她一声接一声地呜咽着,嚎叫着,颤抖着,像一只迷失了归途的小兽,发出绝望悲恸的嘶吼。

李昂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安跪在地上的背影。

他当然明白,她从胸腔深处发出的“爸……”的喊叫并不是在叫他。她背对着他,根本不想看到他。她在对着天喊,对着地喊,对着自己喊,对着那个看不见的父亲喊。

她在喊的人,与他无关,然而她此刻真实的伤心、痛苦、匮乏、无助,还有委屈,却是被他映照出来、激发出来的。

她有足够的理由对他恨之入骨。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