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扬静了一瞬,而后叹道:“那是自然。”
“那……你跟我爸,是不是在性方面特别和谐?所以才会爱得那么深刻,永远也忘不了?”“你小孩子怎么问这些……”“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还小……”
“我不小了,妈,想想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懂多少事?何况我们这代人更早熟,我们生下来就会上网,很多人小学就不是处男了。”
“别胡说。”
“没胡说呀,女生也一样,不等十七八岁,十三四岁就成精了。”“什么精不精的,成什么精?”
“人精、戏精、狐狸精呀……”安说着自己笑起来。“行了你,北大就教你这些?”
“妈,别跑题,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和我爸在那方面特好?”“唉,你这孩子……”
“有啥不能说的嘛?girls'talk1.到底是不是嘛?”安嬉皮笑脸。“就……算是吧……”
“那李昂呢?他厉害吗?”“安……”“肯定不如我爸吧?”“安,够了啊。”
“好好好,我不问了。”安笑着,“我想我知道答案了。”母女两人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一会儿,苏扬说:“我想要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六岁,那时候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你说,我是不是因为性才爱他?”
安无言,微笑,长叹一声,又问:“你现在还非常想念他吗?”“时间是良药,时间治愈一切伤痛。”苏扬这样回答。“所以已经不想了,是吗?”
“时间里有慈悲。”“不,时间真残酷。”
苏扬叹了一口气,慢慢说:“从前,我觉得,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一个人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非此即彼,清楚分明。可是经过那一系列的变故之后,我才明白,这世界上,没有好和坏,没有白和黑,有的只是深深浅浅的灰。”
“所以,你就妥协了?和李昂在一起了?”“他确实待我很好。”
“哼,他那个人,心思深沉,他只是觉得你是最佳太太人选。”“那也未必,他有其他选择。”
“那些个官二代千金?他嫌她们不漂亮,又嚣张,不好控制,还要在老丈人面前做狗。你呢,没娘家人撑腰,好糊弄,长得又美,性子又柔,把家里弄得妥妥当当,又肯做饭,又肯生养,又有灵魂,又有艺术细胞,搁在家里安心,带出去又不失面子,简直模范太太,本质上,李昂这人还是很传统的,他一眼看准你是什么人。”
“即便这样,他也没做错什么,他是个好人。”
“是是是,好人,社会需要他这样的栋梁,女人需要他这样的丈夫,孩子需要他这样的父亲,他是宇宙第一救世主。”
“安,你这样的口气有欠公允。”
“妈,我都长大了,我明白的事多着呢,有些事我比你看得还透呢,我的话你还是可以听听的。”
“不管怎样,他是理想的伴侣。”“呵,是,不过……‘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对不对?”苏扬没再作声。
夜深了,安转过去,背对着母亲入睡。
凌晨时分,半梦半醒,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母亲在压抑地哭泣。她不敢转过身去确认,只能在昏暗的光线中闭上眼睛,轻轻呼吸。
3.
苏扬,昨晚你和安,睡得可好?
你们女孩子和女孩子讲悄悄话,我就不参与了。
我看到你早晨起来收拾行李的时候,情绪平静,眉眼舒展,想必昨晚安陪你聊得甚好。
你今天就要回香港了,她很想挽留你,说:“来都来了,何不多住几日?我陪你逛北京。”
你温柔地笑,“就是来看看你的,看到你都好,我便放心了。北京有什么可逛的,早就逛遍了。”
安没作声,从你平淡的几句话里,她听出了一股苍凉感。“那至少……回学校走走看看吧,现在的学校跟你们那时肯定大不一样了,昨天匆匆经过,都没陪你去未名湖和博雅塔。”
你仍微笑,“湖和塔,还不就是那样子,看不看都一样。”
她见你兴味索然,也不好再勉强,倒是忽然想起那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安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悲伤的诗句了,尤其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令人心碎。她猜测你此刻的心头,是否掠过这样的诗句,亦不知你不愿再回故园看看,是否是因为这样的悲叹。
她翘了两节课,坚持送你到机场。你们母女二人在出发大厅告别。
你心里有千句万句叮咛,但也许,是想起了自己曾经十八岁的时候,是如何厌烦母亲的叮咛,于是你闭口不言。
安却敏感,对你笑道:“妈,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呗,我不会嫌你烦的。”她故意笑嘻嘻的,“你是不是想说,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别谈乱七八糟的恋爱?你放心,我嫌那些男生都太幼稚,一个都瞧不上。”她咋咋呼呼的,不知是想驱走你的伤感还是她自己的。
你微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说:“我知道。”
“我爱你,妈。”她再强撑着嘻哈,还是被你弄得伤感了,用力一下子拥抱你。你被女儿突如其来的美国做派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随即闭上眼睛微笑了,轻轻拍拍她的背。
“我爸也很爱你。”她在你耳边说。“嗯?”你一下子没听懂。
“你要相信,无论他是否还活着,无论他在哪里,他都还在持续地爱着你,你一定一定要相信。”
你不知该如何对答这句话,眼睛湿润了。她又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他。”
苏扬,别听安的。我更喜欢你说的,“时间里有慈悲。”难得糊涂,那是一种智慧。你说过,幸福需要智慧。苏扬,你知道吗?我希望你和安都能——难得糊涂。
别再寻找我。
4.
雪已经停了,天却不出太阳,灰暗阴冷,霾色沉沉。
机场黑压压的都是人,每个人都穿着款式相似的、黑色或者灰色的羽绒服,帽子上一圈人造毛。每个人的神态和动作也是相似的,都匆忙地要去往一个什么地方,焦虑,迫切,急躁,无暇审美。
从这个角度看,北京这样的大城市是干涩而乏味的,安想,一个缺少蓝天、大树、飞鸟和大海的世界,也缺少欢笑。
她想起父亲曾在留下的书信里对母亲说:苏扬,常带她去看看蓝天、大树、飞鸟和大海,去感受这个世界,做些简单而快乐的事情。
但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只做简单而快乐的事情。
安离开黑压压的机场,坐上一辆出租车返回学校。中年男司机一直板着脸,也不说话。
安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师傅您心情不好吗?”
司机被一问,索性开口抱怨起来,说他昨天拉了个客人,那人说急着参加考试,没带钱,就留了微信说回头转账给他,可是都过了一天,那人还没有转钱,一共85块。司机说他回去都被老婆骂了,说他以后再也不相信人了,也不会再帮助人了。
安没说什么。下车时,车费是150块,她付235块给司机,然后笑着对他说:“要继续相信人,也要继续帮助人。”
司机一脸错愕,眼中随即浮现感动。安不等他说什么,挥挥手走了。
帮助别人,是简单而快乐的事情。这一刻,她感到父亲的生命在她身上复活了。
回到宿舍,安在自己的网络空间里写下一句话:
要对每个遇到的人好一些,因为也许你遇到的是个心碎的人。
这个世界上,心碎的人想必是很多的。
其实有时候想想,和那些真正经历惨痛不幸的人相比,自己的经历也许算不上什么,安这样对自己说。
活着本身就是生活的恩赐。
她又想起了年幼时,听到苏扬和李昂那场关于“痛苦”的对话。后来她明白了李昂的潜台词:苏扬你为什么痛苦?苏扬你凭什么痛苦?你丰衣足食,家庭美满,不过是失去了你的初恋,有什么好多说的?你的生活在全世界人民眼里看来都算是很不错的了。
她能够理解李昂心中的郁郁不甘,那种无法令妻子感到幸福的挫败感。就好像,他为她建造了一座充满阳光的温暖花房,可是她却宁可待在黑暗的洞窑中不出来。
但她也愿意去理解母亲:苏扬不为全世界人民而活,也不活在全世界人民的眼里,全世界人民怎么想不关她事。她心中在乎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可是那个人不在了。
夜里,她再次重读母亲的日记:
可以试着勇敢一点,做点不敢做的事。比如以前,他对你冷淡,你就直接走掉。
但现在,你可以试着表达你的失落,真诚地。表达了之后,也许他的反应并不如你意,
那也没有关系。
你在爱着,这是你的美好和力量所在。也许他的反应如你意,
但也不代表下次他还会如你意。因为你是你,他是他,
他不是你的木偶。
体会每一刻当下的感情,不要浪费那种体会。不要以对方的反应来评判自己。
你是有爱的,他若没有伴你同行,那是他的遗憾、他的损失。
你祝福他好了,不必沮丧。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福分去承担爱的。
——2000年10月8日
现在能够比较理性地面对别人对我不好,甚至在需要承受痛苦的时候不回避,也不寻求其他安慰,而是尽量地去感受那种痛苦,相信某一些痛苦是有价值的,相信一切自有因果,自有天机,相信不同的人性把我们引向不同的地方,然后终有一刻我们停下来,回望彼此,那一刹那的了悟,比得上宇宙洪荒亿万年所积累的经验与智慧。
——2001年11月20日
那个对她不好的人,指的是郑祉明吗?其他安慰,又是指谁呢?是不是李昂?
她发现,这么多年了,母亲的日记始终围绕着那个“他”,而和李昂结婚这十多年的内容,竟然一点一滴都无。母亲的心识和记忆的增长,仿佛永远停留在失去“他”的那一年了。
有时她读着母亲十多年前写下的文字,忍不住想,母亲在写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不过是她现在这样的年纪。母亲在经历那些刻骨铭心的相聚与离散的时候,不比她现在更成熟。母亲是怎么走过来的?
自由和爱情,究竟是什么?
都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的父亲,郑祉明,一辈子都在追求自由。而母亲,一辈子都在尝试理解自由。不知他们最终有没有成功,有没有做到。
要怎样才能获得自由呢?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呢?或许是对他人没有期许,没有要求。甚至也许,连爱也不要去表达。
爱一个人而不说出来,那是非常高贵的。任何暴露企图的暗示都带着需索和期待。
而需索和期待,导致的就是不自由、不自在。
爱情又是什么?是水中月、镜中花?是终究会醒来的大梦一场?是注定会枯萎的玫瑰?是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的野草?
爱情,是荷尔蒙的暴政,是对必死生命的顽抗。爱情里没有理性。理性面对荷尔蒙,是以卵击石。看看那些三角关系里的死循环吧。
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在“降”自己的那“一物”面前,一切理性和智性都黯然失色,只有荷尔蒙狂暴地践踏着可怜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