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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奇迹。”(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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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扬,你又瘦了。

这么多年,你一直是这么瘦,似乎总在被什么消耗着,燃烧着。你的内心是一个能量巨大的黑洞,那里面的状况,有时连我也不甚清楚。

我只知道,又到九月了。每年九月,你都格外不平静,因为九月过去就是十月。我知道我们的约定,苏扬,我知道。

每年你都盼着十月的到来,盼着去上海“见我”,连带九月也跟着沾光,日子一天天熠熠生辉,也一天天惊心动魄。愈是靠近那一天,愈是每一秒钟都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消化在你内心的黑洞里,不为人知。

其实每一年,那一刻,我都在那个地方看着你。看着你的寂寞,看着你的期望,看着你的失望。还有你的孤独。

今年的九月,你尤其孤独,因为安离开了家。

你忽然觉得生命已经完成了一次轮回,你自己的人生已然过完。我察觉到你内心起伏的厌倦,对自己,对旁人,对这个世界。即便你一向掩饰得很好,你的丈夫和儿女都没有察觉到你的变化。

然而我知道,苏扬,我知道。

我希望你振作,希望你快乐,希望你笑,希望你能注意到这世界上的其他东西,重新热爱它们,重新有好奇心,重新有热情。

用心体验生命中的每一刻,就像鲁米的诗里写的那样:

注意每粒微尘的移动。注意每个刚抵达的旅人。

注意他们每人想点的不同的菜。

注意星怎样沉,日怎么样升,所有河流怎样共奔大海。

你不是最喜欢诗歌吗,苏扬?重新开始写诗吧。我会看得到。

也重新开始去爱吧,苏扬,不要只爱我。神爱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彼此相爱。

而我爱你,并不是为了让你爱我。

我爱你,是为了让你有能量去爱更多的人。

2.

十月终于到来。

国庆假期,也是中秋节,苏扬准备了丰盛的家宴。李昂这天难得休息在家,也下厨帮忙,奉献了两道拿手菜。

晚餐后,李昂让isabelle带两个孩子早早休息,自己在阳台上摆了桌椅,泡了茶,要和苏扬一同吹风赏月,谈谈心。他说,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就是十月,他们在美国注册结婚的时候,也是十月。

十月的香港还是有些燠热,夜里起了些凉风,吹到身上倒是很舒爽。李昂泡了一壶奇楠金普,切了一只广式月饼,苏扬喜欢的白莲蓉。日常生活忙碌而琐碎,难得此刻,两人世界片刻幽静,对着一轮清辉,举杯共饮,默默无言,倒生出一丝浪漫,仿佛回到年轻时。李昂便选择在这一刻,告诉苏扬,关于那条匿名短信的事。

他说他找人去查过了,发信息的手机号码隶属于广州,他托了一些公安系统的朋友关系,找到了那个发信息的人。

听到这里,苏扬的心提了起来,呼吸都停住了。“这个人你认识吗?”李昂拿出手机给苏扬看一段视频,视频上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女子,其貌不扬,神情呆滞。苏扬摇了摇头。

“就是她给你发的信息。这女的是以前郑祉明在广州一家酒吧认识的,可能有过一夜情之类,痴迷于他,也知道一些你的事,后来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你的手机号码,制造了这个恶作剧。”

“恶作剧……”苏扬有些恍惚,重复了一声他的话,不知是表达惊讶还是疑问,她的面容看起来却是非常平和的。

李昂点击播放视频,视频中的女子看起来是在一个拘留所一样的地方,对着镜头讲了事情经过,承认是她造谣生事,乱发短信。

“会不会,祉明真的活着?”苏扬还是忍不住问。“不会,这女的自己都承认了,是她胡说的。”“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与她素不相识。”

“为了让你难受。”李昂说,“她自己沉浸在感情里无法自拔,精神已经出问题了,想让你也尝尝那种滋味吧。毕竟她嫉妒你,你曾经是郑祉明的爱人,她希望你也像她一样疯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确实不可思议,但事情就是这样,这人已经被送到精神病院治疗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了。”李昂说着,关掉了视频。

苏扬呆呆的,少顷,“嗯”了一声,牵动一下嘴角,不再说什么。李昂却觉得,苏扬除了一声“嗯”,还应该再说点别的。

这些年苏扬变得惯于沉默,很多时候回应别人的话就是沉默地笑笑,她同意或者不同意什么都是沉默地笑笑。

李昂很怕苏扬的沉默。沉默背后是千百句没有说出来的冰冷话语。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远比说出来的更有震慑力。

就像现在,他明显感觉到她的一声“嗯”里,包含着对疑问的压制,对脆弱的掩饰,以及对黑暗与未知的恐惧和试探。

果然,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苏扬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去一趟上海。”每年都去,今年不能不去,今年,也许是不同的,她想。

李昂明白了,在苏扬的心里,关于那条短信是真是假、郑祉明是死是活的拷问,一刻都没有停止过。她对他给出的调查结果也是半信半疑,甚至疑多过信。

“郑祉明还活着”——那条短信像一滴墨汁,掉进她心里的那碗清水,他再怎么去抢救、去打捞也无济于事了。墨汁掉进去的第一瞬间就化开了,她心里的那碗水已经浑掉了。

“你仍然相信,他会在某一年的十月九日突然出现在那个什么奥加咖啡馆,对吗?”李昂问。

苏扬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昂看着苏扬,看着月光下她明亮湿润的眼睛,充满了理性的虔诚,闪烁着近乎愚昧的天真。他忽然就有点光火了,脱口而出:“得了吧你,别傻了,别等了,他不可能来的!永远都不可能来的!”

他声音不大,但态度强悍,语气猛烈,字句铿锵。

苏扬微微受了些惊吓,诧异地看着李昂。他一贯冷静自持,就算不认同什么事情,也极少强烈反驳,总是迂回而温和地表达,更别说发火了,更别说在这样一个本该温暖和谐的中秋之夜了。

“你怎么了?”她柔声怯怯地问。

“我也想问问你,你怎么了?”李昂反问,并不示弱。“你为何要把时间、精力,还有内心的希望,投放到一件已经没有意义、没有希望的事情上去?十几年了还不肯放手。你为何就不能现实一点、理性一点?”他极力克制着火气。

苏扬低下头,说:“对不起,我理性上其实已经明白,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我还是想看看,今年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奇迹?你认为这个世界有奇迹?”“也许很少,但不意味着没有。”“没有!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奇迹!”“你为何这么肯定?”

“因为过去的每一年里,他都没有出现。”“可是不代表他今年就一定不会出现。”李昂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语,摇头。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李昂?你是不是一直瞒着我什么?”苏扬忽然发问,盯着李昂,在他的眼睛里寻找答案。

李昂怔了一下,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看着苏扬,停顿了许久,冷冷说道:“苏扬,你在怀疑什么?怀疑我有事情瞒着你?怀疑我知道什么隐情而不告诉你?你是不是还怀疑,他活着,而我一直把他囚禁在一个什么地方,害得你们一生一世见不了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肯定地相信他已经不存在了?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点希望?哪怕是幻想出来的希望?哪怕是假的?哪怕哄哄我,让我好过一点?”

李昂深深地叹出一口气,闷了片刻,说道:“苏扬,我只是希望你能面对现实,把他放下。十多年了。”

苏扬不出声,过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哈,最后一次。”李昂显然不信。

苏扬说:“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今年是和往年不一样的。今年如果我不去,他就会出现,而我和他最终会错过。”

李昂没有说话。

苏扬又说:“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我们的家,还有我们的孩子,永远是最重要的。奥加咖啡馆,只是我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仪式。”

李昂低下头,还是沉默。

“实话告诉你,自从收到那条短信,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苏扬继续说道,“虽然你说它只是一个故人的恶作剧,但我心中的疑惑没有被解答。我总有种信念,觉得……他有可能还活着。”

“好,他还活着,那他在哪儿?”李昂的火气又蹿上来。“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所谓的信念根本就没有事实依据。”“可什么叫作事实依据呢?我们从小到大所相信的事情,根本上都来自于信念啊。有谁见过耶稣基督?有谁见过一颗原子,或者太阳系最遥远的行星?科学家的描述就一定可靠吗?会不会也是一系列骗子的恶作剧呢?可我们深信不疑,为什么?难道我们的人生信条就是眼见为实吗?”

李昂沉默地看着苏扬,只觉得无话可说。

“《哥林多后书》里写过,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说的就是让我们不要只相信肉眼所看见的,也要坚持自己的信念啊。”

“好了,够了,苏扬,不用再说了,你的这些歪理我听够了。我言尽于此,你爱去就去吧。”李昂站起来。

苏扬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不用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没有,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早已训练出一颗强大的心。”苏扬无言,过了片刻,叹道:“好吧,我听你的,李昂,从今年开始,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李昂站在原地,看着苏扬,心头涌起强烈的怜悯,怜悯苏扬,也怜悯他自己。

他看着她,沉默许久,然后慢慢说道:“苏扬,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的世界,对我来说,就像下着小雪的冬夜。”

苏扬静静地看着李昂,体会着他所说的话。“下着小雪的冬夜,你明白吗?不是不美,只是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我站在你的世界里,知道无法占有你,也无法带走你,但我依旧渴望,与你的世界发生关联,期盼着有一天,雪会停,天会亮,期盼着冬天过去,春暖花开。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雪还在下,仿佛永远都不会停,天也黑着,仿佛永远都不会亮。我已经疲倦,失去了幻想,我只想寻找一间温暖的、亮着灯的屋子,走进去,躺下来,休息,长长久久地休息。你愿意给我那样一间屋子吗,苏扬?”

苏扬看着李昂,看着他的眼眸在月光下闪出湿润的光泽。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眼泪。她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李昂站在那里,等了苏扬许久,等不到她的回答,默默无言,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阳台,走进屋子。

苏扬低下头,看到小桌子上,他们的茶已经凉了,他切开的月饼还一口未动。

第二天早晨,苏扬醒来的时候,发现李昂已经出门去上班了。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漂亮的信封,上面写着:

结婚十周年快乐!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去上海的机票。

3.

苏扬抵达上海的时候,上海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地面是潮湿的,微风中夹杂着清凉的水汽,还有浓郁的桂花香气。街道两边上了岁数的法国梧桐根深叶茂,经雨打风吹,树叶大片大片地落下,在人行道上铺成厚厚的一片。

盛夏刚过,秋初的上海这样美,一切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她在学校的操场上初次见到他。那年他们只有十六岁。

她也再一次地感慨,只有在上海,她和他的故乡,她才感觉到安全和亲切,感觉到灵魂的松弛和舒张。而其他地方,无论是北京,还是美国,还是香港,都是别人的城市,不是她心中真正的家。她在外漂泊的这二十年,心中不是没有伤痛和感怀的。

尽管从物理上来说,上海也已经没有她的家了,她却还是一次次地回来。她每次回来都住宾馆,只是从来不去华亭宾馆。

有些记忆,不敢轻易触碰。

她和祉明记忆中永恒的华亭宾馆。

十三年前,她与祉明在上海分别时,曾经约定,十年后的十月九日,在中学对面的奥加咖啡馆见面。

数月后他去四川研究和支教,地震时在平武县失踪。

之后,她每年十月九日都来奥加咖啡馆等他,有时等一天,有时等两天。但他从未出现。

十月九日当天,她再次如往年一样,在咖啡馆靠窗的座位坐了一整天。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五,白天顾客稀少,有段时间整间咖啡馆里只有她一人。傍晚时分,来了一些学生和情侣,环境才稍稍热闹起来。她坐在那里读书,波德莱尔的诗集。每次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就响一下,她就抬一下头,心里期望又失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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