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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逍遥游&迷魂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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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打车。”

他又点点头,呆呆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笑了一下,决定彻底给我们之间的感情做个了断,就像当初和frank一样,谁会喜欢一段暧昧的关系没完没了?

我叹了口气,说:“我想我知道你的答案了,也许你就是想和我回到以前那样亲密又不牵连到某一种关系的好朋友状态,但是我现在不行,真的不行,我会想你,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再过多久我才行,所以……在我找你之前,别再联系我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是因为曾经,还是因为未来?你不愿意跟我坦白……没关系!我也不想死皮赖脸地缠着你!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为了一个男人,甚至连尊严都可以放弃,死气白赖地追问一个别人死都不肯施舍答案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海站在那里,还是像一尊雕像,没有呼吸,虔诚地静默。

我说:“因为……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我说完这句不要脸的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全身软绵绵的,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王海在我模糊的泪光里慢慢地向我走过来,他没有拥抱我,却把一双手重重地压在我的肩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问:“童娟,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过得好,你相信吗?”

我没反应,我不知该怎么反应,说相信还是不相信呢?

王海说:“好!我不会再去找你……我不联系你了!你要好好的,如果他对你不好的话,大哥会帮你出气!”

我狠狠地甩开了“大哥”的手,打了辆车绝尘而去。我在出租车上也没能停止哭泣,我偷偷地回望王海高大的身影,甚至能听到自己那颗原本就不怎么坚韧的心一点点爆裂开来的声音。当时我想,或许我跟王海,这一次连朋友都要做不成了。

第二天下午,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和童颜一起到成府路和许山平他们集合,约好的大巴就在五道口的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部门口等着。童颜带了不少行李,跟要出国旅行似的,换洗衣服、美容品装了一大包,全部由我来拎,她非要开甲壳虫去,说随便停在路边,星期天再开回来就是。我死活不同意,就为这事儿我们俩争了快半小时,最后童颜妥协了,我们俩打了个车火急火燎地赶到目的地,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七八分钟。许山平站在大巴旁边焦急地朝我们招手,我和童颜连连道歉,赶场子似的爬上了大巴。

一上大巴,我敏锐地感觉到,全车青春男子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聚焦到了童颜身上。他们不是在看我,但是我脸红了。童颜趾高气扬地边东张西望边往里走,在中间一个空位处停下来。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对戴耳机靠窗独坐的男生说:“嗨!你能挪出来点儿吗?我有点儿晕车。”男孩立即热情地让童颜坐在里面。天上掉下个大美女,素颜的童颜清纯得像个本科女学生,水灵灵的诱惑啊。

童颜朝我做了个鬼脸,说:“我自己坐图个自在,你和许山平坐后面去。”

我和许山平坐在倒数第二排,我的兴致不高,相信以许山平的智商能看得出来。

他问:“你知道我们去哪儿吗?”

我摇头。

他说:“我们要去密云的古北口,那里有司马台长城。司马台长城你听说过吗?”

我点点头:“好像听说过吧……”

他说:“我们两晚上都住附近的农家院里,条件肯定赶不上宾馆,你们不介意吧?”

我说:“嗨,你别抬举我们,都是小镇来的,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富家女,人家能住的我们都能住。”

许山平说:“童颜呢?她住得惯吗?”

我笑了一下,没再答话。我把头倚在窗户上装睡,偶尔眯起眼睛时,能感觉到许山平在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只好把眼睛重新闭上。迷迷糊糊的黑暗让我有种很舒服的感觉,我一会儿觉得自己回到了飞往泰国的班机上,一会儿又产生错觉,以为头一歪就能倚在王海宽阔的肩上彻底睡过去。

我们到古北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当地人把我们领到一个旧旧的农家院里,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各有四五间宽敞的大房,除了厕所厨房,其他的大房又被隔成小间的客房,布置成标准间的模样。如许山平所说,农家院的条件确实很一般。被子棉絮正儿八经是农家的被子棉絮,不知是为了渲染更简朴真实的农家氛围还是为了节省成本,脏脏旧旧,连我这么不讲究的人看到两张脏兮兮的床,都有全身发痒的感觉。不过,童颜完全不在乎,她非常兴奋地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放在小写字台上摆好,乐呵呵地说:“哎哟,终于到了!这次要玩儿够本儿!这段时间可闷死我了!”

本来当晚的活动安排是集体去旁边的小河滩上架起篝火烤全羊喝啤酒,可惜天公不作美,我们刚刚到院子里集合,天空就飘起了小雨。为保险起见,最后烤全羊改在院子里进行,雨一下大就各回各屋,各打各呼,什么都不耽误。

于是,院子里不伦不类地摆上一圈小板凳,中间生起一堆火,火上架着个能转圈的铁钎,硕大一只肥羊啊,血淋淋地挂在铁钎上,大家轮流转着把手烤肥羊,即使不在河滩气氛也颇为热闹。有一对据说即将成为情侣的研究生还拿出一对用电池的小音箱和cd机,放起了青春澎湃的怀旧歌曲。我环顾四周兴致勃勃的年轻人,感觉他们的心离我好远,他们辉映着篝火,摇头晃脑地跟着音乐的节奏陶醉其中。我的心却飞上九霄云外,飞回灯红酒绿的北京城,飞到那个说再也不会联系我的人身边,不知他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呢?

我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童颜和不熟识的年轻人闹成一团,好几个长得不赖的小年轻围着她坐,喝酒猜拳笑笑闹闹。童颜本来不算冰美人也算酷美人,这一次却显得异常平易近人,可见憋了一段时间确实憋坏了,憋得都快转性了。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哎!童颜!你少喝点儿啊!自己不知道自己的事儿啊?还有,离火堆远一点儿,烟太大啦,别熏着你。”

许山平拿了一罐啤酒给我,坐到我身边来。他笑嘻嘻地问:“好玩吗?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发呆?过去烤羊啊。”

我说:“我对烤羊没什么兴趣,我等着吃肉就行。”

许山平呵呵呵笑得很开心,他说:“原来你是一只懒懒的食肉动物……”

我岔开话题,又对着童颜喊:“你离火堆远点儿……再远点儿……”

童颜翻翻眼睛,没好气地说:“你是我妈还是我姨啊?乐呵你的吧,一双眼睛老盯着我干吗?”

烤羊四周烟火缭绕,我把小板凳往墙根挪了挪,心里烦躁得不行。许山平不识趣地又跟了过来,他拿着一罐啤酒不停地喝,眼睛肆无忌惮地始终停留在我脸上。他笑了一下,说:“我有点儿后悔了,是不是不该叫你来啊?你好像并不享受郊游啊?童颜要是不来,你是不会来的,对吧?”

我淡淡地说:“还好。”

他又说:“我……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

我的心开始加速跳动,我知道发了这么久养鱼经来铺垫的许山平,总算要表白了。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说:“我挺喜欢你的。”

许山平的表白非常直白简单,不浪漫,不做作,事务性的语气,好像在跟你阐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也很事务性地问了一句:“你了解我吗,就喜欢我?”

他说:“喜欢是一种感觉,不一定非要了解了再有吧。”

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说:“说不好,你给我一种家的感觉,相处起来很舒服,你性格好……对人也好。”

其实,我很希望从许山平嘴里听到些色彩斑斓的溢美之词,好弥补我从王海那里没有得到的肯定。但凡女人都有这样的心态吧,在你失恋的时候,即使你不爱别人,也渴望有人表达他如何爱你,寻回一些自信,缓减一点儿伤害。所以,我对许山平的表白不满意很容易理解,因为我人好而喜欢我吗?我觉得一个人只要不杀人放火都坏不到哪儿去,好与坏就是见仁见智的角度问题,我多希望许山平能搜肠刮肚地讲出一点与众不同的内容,可是他没有,他很淡定很果断地说明了,他喜欢我就是因为我人好而且对人好,我只能说这个出发点未免也太烂了一点儿。我顿时觉得这场本该充满柔情蜜意的对话味同嚼蜡索然无趣。我凝神望着许山平,一点儿也不再逃避他的眼神。而他却脸红了,尴尬地喝着啤酒,很紧张的样子。我才发现客观说来他在这一班高才生里,长得很不赖了,不过黑了一点儿壮了一点儿。王海现在也蛮黑的,也许,我对许山平没感觉跟他的黑壮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当你喜欢一个人,自然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来喜欢他,而当你不想喜欢一个人,自然也能找到一千一万个借口。都是说辞而已,只有自己信以为真……

许山平吞了一大口啤酒,羞赧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也不奢望什么回答。”

我一听这话,基本能判定许山平这样的书生没怎么谈过恋爱。

刚讲完不奢望回答的许山平又问:“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哽着喉咙,默不做声。我怕我点头,他会追问那是个怎样的男人,我怕我摇头,他又会追问我为什么没喜欢的人也不考虑他。

我只有沉默。

许山平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他冲进喧闹的人堆里去抢烤熟的肥羊,把抢到手的香喷喷的羊肉用纸包了拿过来给我。细雨把羊肉淋得湿漉漉的,我尝了一块,味道还挺不错。

第二天一大早,雨虽然半夜就停了,天色却阴阴的。大家去爬司马台长城,蜿蜒的山路,十分挑战体力。京郊的景色不错,空气也好,我却无法做到跟大家一样兴致勃勃。我们是皖南山区来的,爬山对平原海边来的年轻人来说可能是件新鲜事,对我简直是折磨。要知道我们小学每年春季扫墓的保留项目就是爬山,累得半死爬到山顶瞭望一下县城全景都不知道为了什么……童颜保持着很高的兴奋度,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跟在后面狂喊,让她小心点儿。一个怀孕不到三个月的孕妇啊,爬高上梯是多危险的一件事,可她轻盈地拄着个棍子在队伍最前面健步如飞,我提心吊胆始终一身汗。许山平挨着我走,在好几处很险的路段,都想伸手来拉我,被我很自然地化解于无形之中。如果我们的手牵在一起,将会带来无尽的后患,虽然我需要抚慰需要肯定,但我依然不想以伤害别人为代价,我知道被人所伤的滋味,锥心蚀骨难以承受。

整个白天的旅程,只有古北口一段弃用的废旧铁道让我印象深刻,我两脚站成“一”字站在铁轨边缘张开双臂,让童颜给我留了一张影,身后的隧道门洞清晰又模糊。多少年后,我看这张照片,仍会产生一列火车会呼啸而至,突然把我吞噬掉的错觉……

晚上的项目竟然又是烤肥羊,让我感叹来郊外一趟除了烤肥羊是不是真没别的可干了……为弥补前一天晚上不能到河滩的损失,大家在一条很不怎么样的河边燃起了一大堆篝火,说是小河还不如说是水沟呢,比起山清水秀的皖南,此情此景不堪入目,但这伙人也许要的只是河滩这个氛围载体吧,真景怎么样除我之外谁会在乎?

河滩的风很凉,童颜披了一条色彩斑斓的羊绒围巾,还特意穿了她那条平时从来不穿的,当年在丽江买回来的大绿花乡土气十足的长裙,脚蹬彩色布鞋,漆黑的头发打了两条麻花辫耷拉在胸脯子上……她好久好久没这么打扮过了,她站在篝火圈内和几个癫狂的年轻人跟着音乐翩翩起舞,把长长的裙子转成一朵绿色的大喇叭花,转得我的心忽上忽下,几乎都要忘记她是个孕妇了。

她疯了一会儿,来我身边坐下。我压低声音责怪说:“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孕妇吗?你还想要这个孩子吗?”

她文绉绉地来了句:“童娟啊童娟,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我悠悠地说:“我真不懂。”

童颜歪着脑袋来看我,她的表情在这一刻严肃起来,严肃得都不像她了。她板着脸问我:“还记得这条裙子这双鞋吗?”

我不做声。

童颜说:“是当年我跟江丰彦去丽江旅游时买的……”

我不做声。

她又说:“这事儿已过去太久了,难道你要守着个影子过一辈子吗?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该走出阴影的时候到了,去接受一段新的感情,对你来说真那么难吗?”

她朝坐在不远处的许山平努了努嘴,说:“是个人就看得出傻小子对你有意思,你为什么不尝试尝试?没尝试你怎么知道不合适?当年,你不也说自己跟江丰彦不合适吗?结果还不是谈了?”

我终于忍不住说:“是啊!谈了!结果怎么样呢?惨淡收场……你怎么还好意思提他啊?我真佩服你!你好好的揭我疮疤干什么?变态啊?”

童颜叹了口气,阴森森地笑了。我不喜欢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她一认真就让人感觉阴森森的。

她说:“我不是揭你疮疤……我是不该提他……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放荡不羁的贱女人和一个立场不坚定见异思迁的贱男人封闭自己一辈子吧?”

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童颜的这番话发自内心,无比真诚,可惜她并不知道我不接受许山平的真正原因,并非那个已逐渐在我记忆里淡去的frank,虽然我偶尔还是会想起他,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某一个片段场景……我知道自己已经放下了,但在放下的同时又拎起了一个不该拎起的人,这真是我的悲哀啊!难道,我就不配拥有一段能预见到喜剧结尾的恋情吗?

我对着一无所知的童颜,唉声叹气地说:“我何尝不想再谈一次恋爱呢?”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被我吞了回去:但我想跟王海谈啊……

cd机在这一刻不应景地唱起了《鬼迷心窍》,老旧的歌词伴着李宗盛沧桑的声音一句句嵌进我的心里。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儿又掉下泪来——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姻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跟着音乐起伏,我的心里澎湃着一句话:王海,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这是我成年后唯一一次和童颜共有的正儿八经的郊游。她玩得非常尽兴,开朗到令人难以置信,开朗到完全违背个性。在回程的车上,我坚持和童颜坐在一起,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昏沉眯瞪了一路。我望着沿途的风景,一直在想,要是还能有机会和王海一起出游一次,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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