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森走到了我旁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没有说话。
我的坚强在乐森无声的陪伴下全面崩溃了。我大声地哭出来,任凭温热的液体打湿我的膝盖。此刻的我不需要什么妈妈的爱,不需要什么人的关注,我只想让自己尽情地发泄一次,做一回不够坚强的我就好。
04
从那天之后,我就常常来厂房找乐森他们玩,和乐森、麦田打得一片火热。我发现,我是真的很羡慕麦田,她是那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只是有时候,在她爽朗的笑声后,我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忧伤,可是她从来都不说,我也就没有问过。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外人不必过分探究。
我和乐森的乐团配合得越来越好,有的时候我也会参与他们的演出。渐渐地,当我和乐森他们玩得热火朝天时,麦田就在一旁抽着烟发呆,不再和我们一起吵闹。
“麦田?”
这天,我练完歌之后,在厂房的窗边找到麦田。
她掐灭手中的烟头,回过头笑容疲惫地看着我,拍拍旁边的空地,示意我坐下。
“知道乐团为什么叫loser吗?”麦田不等我说话,先问我。
我摇头。
“你把这个名字直译成中文的意思啦!”麦田拍了一下我的头,哈哈大笑道。
几秒钟之后,她收敛了笑容,静静地说:“loser——失败者?我们都不是失败者,只是遗失。每个人生命中都有遗失的东西,有的是可以再找回来的,可是有的是一辈子也无法找回来的。我很想抓住每一件都属于我的东西。可当我真的这么想的时候,才发现有那么多都是我抓不住的,我真的很无力。千落,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你只是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你一直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从来没有停过,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我说。
“羡慕?呵呵。如果你想,你也可以的。”
麦田的目光投向了远方,似乎那里就有她要追逐的自由。
“我为了我的兴趣已经跟我爸妈闹翻了。要是我继续坚持,我想他们会和我断绝关系的吧!”
我自嘲地笑着,心中涌起无限悲伤。
“如果你真的喜爱唱歌,就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牵绊住你。我知道,这样有些自私,可是你想想,如果你太过在乎别人的看法,你会活得开心吗?别说你不可以,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只是看你什么时候会下定这样的决心。”麦田笑着对我说。
我和她相视一笑,都有些惆怅。
就像她说的,每个人生命中都有遗失的东西,有些东西失去了是无法找回来的,那么我的那些算是失去的东西吗?
或者说,我根本从未拥有过。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摸了摸口袋里那个溜溜球,它还在,但是他呢?
和乐森他们一起玩音乐的日子,我几乎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偶尔会问我两句,但是只要妈妈在场,他们就全部当我是空气。甚至连以前总是黏着我的千荨,在妈妈在家的时候,也不太敢跟我说话了。
妈妈就更不用提了,自从我让千荨受伤之后,她就更加不理睬我,甚至连我是不是在唱歌也不理会了。在这个家中,我对于她而言就仿佛是一个隐形人。
我没有在意,因为在意她们的态度只会让我不断地失望和伤心。
我总是对自己说,慢慢就会习惯的。虽然十八年了,我还没有习惯,但是总有一天我会习惯的,不是吗?
这天,我难得早早地回家。爸爸妈妈和千荨正准备吃晚饭,原本温馨欢乐的气氛在我打开门的那一瞬凝固了。我忽然觉得很尴尬,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误闯进别人家里的陌生人一样不合时宜。那一刻,我甚至想对他们说“对不起!我走错门了,打搅你们了”,可我最终还是没有那样说,而是一言不发地走到餐桌旁,坐了下来。
爸爸和千荨看着我欲言又止,而妈妈在瞬间愣怔之后,马上就恢复如常,笑眯眯地叫千荨快点儿吃饭。一直到吃完晚饭,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说话。
我再也不想坐在那里自取其辱,吃完饭,我马上进了房间。让我没想到的是,千荨也跟着走了进来。
“姐,你不要太在意,妈妈只是在气头上。等过段时间她气消了,就好了。”千荨总是这么会安慰人,而我就只会惹大家生气。
刚才吃饭的时候,整个过程我就像是空气一般,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偶尔爸爸和千荨想跟我说话,妈妈的脸就像是蒙上了一层冰,他们也就只得不做声了。
“没事的。”我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这样。可是姐姐,你一定要相信,妈妈肯定是爱你的。”千荨一直坚信妈妈是爱我的,我不知道是她太天真,还是我太麻木,无法感受到妈妈对我的爱。
这些年来,千荨很努力地让我相信妈妈是爱我的。有时候她说多了,我就会觉得妈妈也许真的是爱我的,只是我没有感受到,或者她在用另外一种方式爱我。谎话说了太多遍,就连自己也快要去相信了。
可是,当我无意间伤害了千荨后,妈妈那愤恨的眼神,让我无法再骗自己。
我抬头看着千荨,她额头上的肿块已经消了,但还是有浅紫色的淤痕。
“伤口还痛吗?”我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她的额头。
千荨摇摇头:“不疼了。姐姐,你答应我,别再跟妈妈冷战了,好不好?每次看到你和妈妈冷战,我就好害怕,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是我愿意跟妈妈吵架和冷战的吗?是我自己去找的伤害吗?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你来劝我有什么用?
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我只是苦笑着看着千荨,没有回答她。
“好不好?姐,答应我吧!”千荨摇着我的胳膊继续央求我,仿佛我再不答应她,她就会哭出来。
05
小时候,我和千荨长得很像,每次妈妈给她买好看的衣服时,她总会缠着妈妈也给我买一套。因为知道妈妈不喜欢我,有时候我不小心做错了事,千荨总是会抢在我前面认错,说是她做的。一直以来,千荨都在我和妈妈之间充当着调解员的角色,每次我想感谢她的时候,她就会眨着眼睛,抱着我的胳膊说:“荨荨最爱姐姐了。”
儿时的回忆如幻灯片般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记得有一次,妈妈给千荨买了一个很漂亮的发卡,上面有栩栩如生的蝴蝶图案,我虽然很羡慕,却不敢说我也想要一个。千荨非常喜欢那个发卡,每天都小心翼翼地戴着它,后来因为一点小事,我和妈妈又吵了起来,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千荨就走了进来,安慰我不要难过,劝了很久之后我还是不肯说话,她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后,从头上摘下那个发卡,踮着脚尖为我戴上。
“姐姐真漂亮!荨荨把最喜欢的发卡送给荨荨最喜欢的姐姐,姐姐就不可以再难过了哦!”她眨着眼睛,就像精灵一样可爱。
我鼻子一酸,她立刻抱着我,轻抚着我的背,在我耳旁不停地说:“姐姐不哭,荨荨陪着姐姐,荨荨最爱姐姐了。”
那时候,似乎千荨才是姐姐,而我是个爱哭鼻子的妹妹。
我一直没有告诉千荨,我第一次想逃离这个家的时候,是她用她的温暖安慰了我。在这个家中,只有她才让我觉得我是这个家的一员。
现在,看着她额头上的伤口,想起她对我的好,我心里很难受。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再伤害千荨。
哪怕是误伤也不可以!
千荨走了之后,爸爸就进来了。看到我,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在我的身旁坐下来:“落落,爸爸想和你谈一谈。”
我点头,安静地看着他,心里有些好奇,爸爸居然会找我谈心?这还是第一次呢!
“落落,你要体谅妈妈,知道吗?”
爸爸的话一出,我的泪水立刻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委屈中夹杂着愤怒说:“那么,谁来体谅我?我又该被谁体谅呢?再说,我也很想体谅妈妈,可是我有机会吗?”
看到我的泪水,爸爸有些慌张了,低着头说:“对不起,落落,对不起。”
第一次听到爸爸对我说“对不起”,我有些讶异,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这样说,是因为觉得无法保护我吗?还是因为觉得无法给我爱?又或者只是为了让我更体谅妈妈?
“是我该说‘对不起’吧?如果我不出现在这个家,那么爸爸妈妈还有千荨,一定会过得很开心、很幸福。我才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我才是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爸爸,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在我很小不懂事的时候,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妈妈不开心,而我又不记得了?如果是这样,那爸爸你告诉我是什么事,为什么会那样好不好?我会去向妈妈道歉的,我一定会改的。这样妈妈就不会讨厌我了,我就可以像千荨一样有妈妈的疼爱了。”我越说越伤心,泪水也流得更加汹涌。
“对不起,落落,对不起……”爸爸没有回答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和我说“对不起”,最后被我问得无话可答时,起身说,“爸爸也不希望是这样,可是……对不起,落落。”
爸爸离开后,我伤心地抱着枕头,默默地流泪。
爸爸,你为什么说“对不起”?我要的不是“对不起”,一句“对不起”会把我仅剩不多的希望全部打碎的。
“咚咚咚——”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我擦干泪水,回过头看见上官于皓站在门外,一脸的心疼和担忧。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的房间似乎从来没来过这么多的客人,先是千荨,再是爸爸,现在居然连上官于皓也来了。大家都想看我有多狼狈、多可怜吗?
我自嘲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看着上官于皓。可是当我看到他关心的眼神时,我的泪水又忍不住要流出来了。我赶紧低下头,努力地把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逼回去,然后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上官于皓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径自走到我的面前。
我感受到了他灼热的视线,抬起头来。一看到他那晶亮的眼眸,我的泪水便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原来你还会哭。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忘记怎么哭了……”上官于皓心疼地说着,居然将我搂进了怀中。
我愣在原地,任由他抱着我。他身上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暖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我有些眩晕,试图挣脱,但没有丝毫作用。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这让我觉得很安心。我忘记了心跳,忘记了时间,直到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外,我猛地抬头发现是千荨时,才惊醒过来,一把推开了上官于皓。
上官于皓被我突然的动作吓着了,他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千荨……”我喊了一声。
上官于皓这才明白地回过头,在看到千荨的那一刻,他也有一丝尴尬,匆匆地和千荨打了个招呼就走出去了。
千荨看看我,又看看和她错身而过的上官于皓,眉毛皱在一起,表情很奇怪。她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
他们走了之后,我发了很久的呆。脑中一遍一遍地回放着上官于皓刚才对我说的话和情不自禁过来拥抱我的样子。
王子的温柔总是容易让人眩晕,而我不幸地成为了他温柔下的俘虏。
06
我没有开灯,一直缩在墙角,呆坐着。
突然,有人推开了我的门,门外的光线随着打开的大门,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我顿时觉得光线有些刺眼。等适应了强光之后,我才看清,原来是千荨。她抱着枕头,站在房门口,脸上带着奇怪的笑,让我有些紧张。
“千荨?你……有事吗?”我看着她,疑惑地问道。
“姐,我晚上想和你睡。”千荨没等我答应就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房间里又是一片黑暗。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氛让我有种窒息的感觉,赶紧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千荨都已经走到了我的床边,我不好拒绝,只能掀开被子,朝里挪了挪,腾出了些地方给千荨。
千荨看到我给她腾地方,脸上的神情转为我熟悉的乖巧,她一边爬上床,一边娇声对我说:“姐,你真好!”
她笑着钻进我的被窝,挨在我的身旁。闻着千荨身上熟悉的香味,我紧张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以前,每次我和妈妈吵完架之后,千荨总会跑到我的房间里要求和我一起睡。临睡前,她总喜欢伸出小手抱着我,小脸贴在我的背上,对我说:荨荨最喜欢姐姐了。
可是,我们越长大,在一起睡的次数就越少。我越来越不习惯她对我的好,有时候我宁愿一个人去悲伤,也害怕有人给予我安慰。
因为,我害怕自己贪恋别人对我的好,我害怕一旦恋上那种温暖又骤然失去——那样我会崩溃的。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被忽视、被冷落的人来说,那样的温暖和毒药没有区别。
等千荨躺好了,我起身关上台灯,然后也躺下来睡了。
我和千荨许久都没有说话,黑暗的空间里,只听得见我们平缓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在我以为千荨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像小时候一样侧过身来抱住了我,她的脸贴在我的背上,小声地说:“姐,我喜欢上官于皓。”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心莫名地一沉,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想说话却无法发出声音。
千荨像是察觉了我身体的异样,她缓缓地松开了抱着我的手,翻过身,平躺着睡了。
虽然我早就看出千荨喜欢上官于皓,可是当听到她亲口对我说的话时,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可是,我觉得我必须说些什么。我努力地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暗暗深呼吸,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不过,我还是侧躺着,背对着千荨,故作轻松地说:“耗子人不错,和你也很般配啊!”
也许我该庆幸自己关了灯,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千荨,否则千荨一定会看到我脸上的那一抹苦涩。
我说完,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快要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时,千荨再次开口了,她似乎很犹豫:“那个人……其实,是姐姐吧?”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说什么。千荨苦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人是姐姐吧?”
我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她才来问我。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是又怎样,不是又能怎样呢?我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错过了。
我的沉默千荨似乎不以为意。她没有理会我是否回答,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一直知道那个人是姐姐。只是姐姐一直都没有解释这个误会,既然没有解释,那么就请姐姐让这个误会一直继续下去吧!”
解释吗?我在心里暗暗地问自己:我有没有想过要解释?没有,也没必要了吧!这样想着,我心中的苦涩越来越浓。然而我依然沉默,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难道要向千荨保证吗?
千荨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房间里越来越清晰:“姐,爸爸妈妈的爱我可以分给你,漂亮的衣服和玩具我也可以分给你。可是,上官于皓,请把上官于皓完整地留给我。姐姐,你该不会喜欢上上官于皓了吧?”
千荨的脸又贴到了我的背上,我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心一点点地下沉,一点点地冰冷。分给我吗?原来在千荨的心里,她对我的好也只是施舍。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揪成一团,身体也在不由自主地发抖。我已经无力去确认我对上官于皓的感觉。
千荨一直在等我的回答。她的手紧紧地抱着我,似乎带着一丝恨意,让我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我一点儿一点儿地掰开她紧搂着我的手,然后说:“千荨,好好睡觉吧!爸爸妈妈的爱,你的衣服和玩具,还有上官于皓,都可以完整地属于你。这些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他们原本就全是属于你的。”
从小到大,只有千荨可以让我在这个家里感觉到一丝温暖,不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满足她。更何况,她说的那些,确实都不曾属于过我。
包括……上官于皓。
她那一点儿小小的私心,就当她是被宠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