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以时日,也是个人精。
不过沈波并非善茬儿,晏淮这种初出茅庐的小青年在他眼里还嫩得很。他即刻便说:“晏淮啊,如果你还在巅峰状态,我一定会考虑你的提议。只是你自己走在下坡路上,还非要拉着这些年轻人陪你一起殉葬,恕我爱莫能助。”
晏淮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冷淡。其他成员都暗中握紧拳头,气氛绷得特别紧。
“什么殉葬不殉葬的,在雪山脚下,晦不晦气啊。”宁霁忽然从人群后方冒了出来,出声打破僵局。
沈波有点诧异,不知来者何人,不敢贸然接话。
宁霁一爪子拍在晏淮后背上,闲闲地说:“我们晏淮参加比赛是为国而战,他拿过奖牌,您拿过吗?”
沈波愣了,没说话。别说跟晏淮这样的选手并驾齐驱了,他连国内大赛的门槛都够不到。
“没拿过吗?”宁霁故作惊讶地挑眉,上上下下打量他,“那您凭什么在这儿挖苦为国争光的运动员?”
“我……”
宁霁压根儿不给他说话机会,截下话头:“凭您头发脱得更快吗,还是凭那几个臭钱?”
沈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姑娘眉清目秀的,怎么一张嘴跟晏淮一样惹人嫌?他不好跟她叫板,只能气哼哼地离开了。
盛飞扬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连称谓都改了:“宁姐,高啊!”
宁霁笑嘻嘻道:“都拿到合适的雪板了?快去吧,王教练在外面等你们。”
成员们的沮丧一扫而空,呼啦啦地冲了出去。晏淮却站在门边,迟迟没有抬步。
宁霁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晏淮摇摇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宁霁以为沈波的话让小淮爷心情抑郁了,可是一抬头就看到他脸上似有若无的喜悦。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宁霁当然不知道,晏淮出去后,嘴角翘得更厉害了,走路差点颠起来,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呢喃:“我们晏淮……”
晏淮今天的训练状态很好,王教练给新人们讲解动作要领时,他就负责展示。
单板滑雪不同于双板,滑雪者不拿雪杖,身体和雪板平行而立,像玩滑板时那样,全凭身上的肌肉和身体的平衡完成动作,是一项高速的极限运动,需要事先调整心率和血液循环,前期热身运动非常重要。
热身运动做完,晏淮开始演示连贯动作。他上到一个四五米的高台,确认固定器好好把鞋和雪板固定在了一起,然后从入口坡加速向下滑行。跳出高台时,他整个身体完全腾跃在半空,看上去像是要坠落。
戴初夏吓了一跳,捂嘴惊叫起来。
晏淮在空中迅速向上抬腿,连带出一个利落的540°转体和后手stalefish(石斑鱼)式抓板。
他最后稳稳地落在平地上,又向前减速滑行几米,转了个身,利落地停了下来。
队员们缓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盛飞扬第一个发出感叹:“狗爷太帅了!”
他们大都是头一回亲眼看见单板滑雪中的跳台和转体,刺激程度不言而喻。晏淮今天穿的又是红白相间的滑雪服,映着后面白茫茫的雪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词:翩若惊鸿。
就连平时最游离在队伍之外的翟小颜都目不转睛地看完了全程。
戴初夏激动到眸子发光,喃喃道:“原来单板滑雪这么酷!”
“这还不是最难的。”路清美说,“队长是可以上国际赛的选手,540°转体对他来说只是个展示。”
戴初夏震惊了:“晏淮最高能做多少?”
“900°。”
天哪!戴初夏飞快地眩晕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路清美继续跟他们科普着:“2015年世锦赛上,英国选手比利•摩根完成世界上第一个1800°转体。美国选手肖恩•怀特被称为‘飞翔的番茄’,在2018年平昌冬奥会上凭借1440°转体获得u型池项目冠军……”
戴初夏更加惊叹了。当晏淮抱着雪板回到他们身边时,她第一个冲上去,问:“晏淮队长,比利•摩尔和肖恩•怀特,你最崇拜谁?”
晏淮皱了下眉:“你说的是比利•摩根?”
“对对,不好意思,我记错了。”戴初夏有些尴尬。
“我都不崇拜。”
“啊?”戴初夏愣了一下,赶紧跟上他的步伐,“那你最喜欢的单板运动员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晏淮停下脚步,雪镜下面的眼睛抬起来,望向茫茫雪顶,顿了片刻,才道:“你知道世羽嘉吗?”
“嗯?那是谁?”
“不认识就对了。我随便说的。”
戴初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搜了半天,忽然高兴地说:“还真有这个选手!我查到……”话没说完,她就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报道,“已故?”
休息的第一时间,晏淮冲进雪场小屋,他想知道宁霁有没有看到刚才自己的展示,然而宁霁并不在这里。
他跟屋里其他人打听了一下,从他们训练开始,宁霁就自己朝东边去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去,却发现越走越荒凉。东面没有搭建完备的雪场,游客们都集中在了西面。
一直走到最东面,晏淮终于看到身穿杏色羽绒服的宁霁。
可他没有再走上前去了,因为面前并不是多快乐的画面。
宁霁一个人跪在雪坡下面,目光长久地注视着顶峰,仿佛一个虔诚的朝拜者。
可那目光里却杂糅了太多情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害怕和恐惧,也有深不见底的怀念。
她就这样长久地跪在那里,晏淮就这样长久地遥望。
宁霁现在呈现出来的,是晏淮从来没见过的一面。他抿着唇,眸光微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打扰她。
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她的世界一无所知。
雪场那日,其实沈波话糙理不糙。晏淮自己也很明白,王教练赞助拉得不是很顺利,原因大部分是因为他。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训练,费用他家里能轻松承担,但现在是一支队伍了,盛飞扬、翟小颜、夏将辉和戴初夏都需要添置属于自己的雪板、雪鞋和固定器。
尤其是夏将辉,似乎家里条件并不是很好,为了购买装备,每天训练完了就跑去学校外面打工。
很快,为了能让队伍整体快速脱贫,路清美也加入了打工阵营,她一去,盛飞扬和翟小颜也跟着去了。
队里除了戴初夏和晏淮,其他人都利用闲暇的时间挣装备零花钱。
周五下午,晏淮例行去宁霁那里做检查,一进办公室就发现两位男队医都在。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抬手捂住胸口,皱着眉头对宁霁说:“宁队医,我不太舒服,可以去里面躺一会儿吗?”
宁霁点点头:“去吧,我帮你看看。”
他俩一起进入休息室。晏淮顺手合上帘子,把其他队医虎视眈眈的视线都隔离在外面。
晏淮随意地往床上一靠,宁霁看他脸色正常,一点都不像有病痛的样子,便问:“你哪儿不舒服?”
“可能吃坏肚子了,胃痛。”
宁霁蹙了蹙眉:“可你刚才捂的是胸口。”
眨了眨眼,晏淮立刻按住心脏,面露苦色地说:“对,我心脏也不舒服。”
宁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自己演吧,我忙着呢。”
晏淮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气若游丝:“我是真的疼,你不是队医吗?你来帮我看看。”还悄悄掀开眼皮偷瞄她的反应。
宁霁耐着性子坐在床边,问:“你要我怎么帮你看?”
晏淮直接把她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你感受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隔着一层薄卫衣,少年胸膛上的温热汩汩传入掌心,随之而来的,是胸肌下心脏铿锵有力的跳动。
晏淮暗暗骂自己,在宁霁面前,他已经出卖过多少色相了?希望这一次,宁队医能发现他心跳加速的频率。
然而宁霁只是歪了歪头,若有所思:“是不太对劲,居然在跳。”她慢慢抽回手,平稳道,“我觉得还是不跳比较好,世间会少一大祸害。”
晏淮简直要气笑了:“宁队医,你觉不觉得自己很恶毒?这样怎么找男朋友?”
“男朋友不介意就行了啊。”宁霁睨了他一眼,“况且,你有资格说我恶毒吗?”
晏淮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有男朋友了?”
“暂时没有。我是说以后……”
“你打算找什么样的男朋友?”
“没想过。”顿了顿,她补了一句,“当人,不当狗的那种吧。”
晏淮忽然坐直,一双桃花眼清明地看着她,很认真地问:“如果是狼狗呢?”
宁霁怔了一瞬。
少年的眼睛太过好看,让她有一刹那的慌乱。她匆匆撇开视线,耳根有点发烫,还好被长发挡住了。
“你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她匆忙说,“我一会儿还要去找王教练开会。”
晏淮瘪了瘪嘴,只能作罢。
这次检查就摸了摸心跳、聊了聊天,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晏淮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晚上回到宿舍,他从网上下载了一张照片,里面的小狼狗瞪着凶神恶煞的铜铃大眼,在逆风中勇猛地奔跑。
他将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微信头像。
盛飞扬在外面打工,一边做事,一边给他发着微信:“狗爷!你的头像怎么回事?”
晏淮:“酷不酷?”
盛飞扬:“……”
盛飞扬:“说实话……”
盛飞扬:“我感觉它在摄取我的灵魂。”
晏淮:“懂了,你觉得很酷。”
盛飞扬:“我没这么说。手动微笑。”
晏淮咧了咧嘴,觉得该去宁霁眼前炫耀一圈了。
晚上临睡前,宁霁才看到晏淮给她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晏淮可能已经睡了。
她还是回了一下:“明天跟陈医生约了去游乐场。”
晏淮果然没再说话。
宁霁点开他的头像,扑面而来一只凶巴巴的小狼狗,她刚想笑,忽然想起下午少年清澈隽秀的眼睛,笑意就凝固在了脸上。
她熄掉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默默爬进被窝,辗转了一夜。
翌日,和陈医生去游乐场,姑且算是约会,她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刚好自己也想去游乐园逛逛。
平心而论,陈医生很体贴,照顾女生很有一手,但宁霁并不愿意和他走得太近。
或者应该说,其实宁霁不想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玩过几个和平的项目后,陈医生似乎觉得苗头正佳,便主动提议去鬼屋玩一圈。
宁霁有些犹豫:“听说这里的鬼屋很恐怖……”
陈医生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她眨了眨眼,“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其实她本来的意思是,陈医生你这么斯文,会不会害怕……但既然人家都表示没问题了,她也懒得多嘴。
售票窗口。
宁霁刚把头探过去,就看到了翟小颜。
宁霁惊讶:“小颜?你在这里打工?”
翟小颜点点头,把票递到宁霁手上,说:“他们几个都在里面。”
“嗯?他们在里面……扮鬼?”
宁霁哭笑不得,进屋之前本想告诉陈医生的,但又怕扫了人家的兴,就没说。
鬼屋里冷气开得很足,配合着阴森的配乐,还没见到鬼,身上就已经感觉凉凉的了。
这是一个废弃古堡背景的鬼屋,相传所有踏进这个古堡的人都会遭遇不测。这个项目的老板在布景上面很是大方,隔两三步就会看到断肢和骨头之类的道具。
第一个转弯口,一道白影突然尖笑着飘了出来,宁霁明显感觉到身旁的陈医生倒抽一口气,身体绷紧。
他尽力让自己语气平静:“小宁,你……你不怕?”
宁霁为了安慰他,讪笑着说:“有点,有点。”
两人走上古堡的长廊,墙壁上排列着诡异的壁画,走到尽头,宁霁旁边的壁画里突然伸出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和一只泛着绿光的眼睛。
陈医生“啊”了一声,拼命往宁霁身后躲,哆嗦着道:“有鬼,有鬼!”
“是啊,这是鬼屋嘛。”宁霁无奈地安抚他,“别怕别怕,都是假的。”
陈医生已经想打退堂鼓了,但宁霁都没说要走,他更不好意思提,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路线指向一个房间,门半掩着,背景音乐变得更加诡异悠长。
“这里……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陈医生碎碎念。
宁霁直接把门推开,这居然是一间“停尸房”,地上全是腐烂的人体道具。
突然间,一具“尸体”坐了起来,飞速扑向陈医生。
陈医生吓到失智,再也顾不上面子,尖叫着冲了出去,拼命向出口狂奔,顿时整个鬼屋里都充斥着他惨烈的声音。
宁霁被抛弃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和面前这位“鬼”面面相觑。
沉默了一会儿,“鬼”开口了:“你还玩吗?”
宁霁愣了愣:“晏淮?”
“嗯,是我。”他走到微弱的灯光下,露出化得有些苍白的脸。
他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永生不灭的吸血鬼,喜欢藏在“尸体”里吓人。其实道具组对他已经很仁慈了,大概是不忍心祸害他那张脸,下手不重,还让他穿着宫廷式的白衬衫黑裤子。
晏淮平时总穿运动休闲类的衣服。这还是宁霁第一次见他穿正装,西裤将他的腿修饰得更加修长,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沾着血色颜料的精致锁骨。
仔细一看的话,宁霁一点都不觉得他恐怖,反倒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帅气。
她把目光从锁骨上挪开,有点心虚地问:“你们都在这儿打工?”
“对。不过,我今天是第一次来……”在昨晚看到她的消息后,晏淮临时决定加入打工小分队的阵营,“盛飞扬、夏将辉和路清美都在前面,你如果继续玩的话,就会碰到他们。”
“那我还是继续走下去吧,票不能浪费。”
“你一个人?”
宁霁耸耸肩:“没办法,陈医生已经被你吓跑了。”
晏淮笑了笑,说:“不怕,我带你走。”
他提起桌上的道具灯,走在宁霁前头。
路上有不少阴森的怪物出现,他似乎是不放心,忽然回身拉起宁霁的手腕:“小心脚下。”
宁霁没有挣脱。
晏淮唇边忍不住勾起笑,好在暗沉的光线遮住了他这份小小的情绪。
每到一处有陷阱的地方,晏淮都要提前提醒她。宁霁本来就不怕这些,被“剧透”以后就更没有工作人员能吓到她了。
她甚至看到一些“鬼”已经放弃挣扎,悠闲地靠在一旁嗑瓜子,向晏淮投来深深的怨念。
宁霁有点想笑:“晏淮,你这样算不算渎职?”
晏淮一如既往地散漫:“我乐意。”
“嗯?头一次见有人乐意渎职的。”
“不是渎职,是我乐意带你走完后面的路。”
明知道他说的是鬼屋里的路,宁霁却还是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
晏淮又提醒她:“宁霁,一会儿前面有个‘断头鬼’,小心。”
“是宁队医,别没大没小。”
晏淮忽然转过身来,认真地问:“那我先征询一下,这里没有别人,我可不可以叫你宁霁?”
宁霁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见她半天没说话,他以为是默许了。晏淮桃花眼弯了弯,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那就牵好我吧,宁霁。”
他声音低沉缱绻,在密闭的空间里拖出温柔的尾调。
宁霁再也无法忽视,心脏跳得到了快要爆炸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