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闻没回她,先一步上了绳索,是久马上跟着。
陡峭冰凉的岩石在眼前触手可及,山风不时从四面八方吹来,是久抬头望了一眼山体,一眼望不到尽头。
主办方事先在不同的地方标注了高度,第一段是久和梁闻差不多同时到达。但第二段,是久明显要落后很多,梁闻在这个空当里停下休息了一会儿。
是久追上去,缓了口气,问:“你,你和沈教练什么关系?”
“你不是不八卦吗?”
“我是在收集资料,排除没用的信息,好有针对性地帮你。”
梁闻笑得戏谑:“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头脑!”
“你看不出来的东西多了去了。让我猜一下——你们还喜欢彼此,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你们之间出现了交往阻碍,那些阻碍清除不掉又难以消化,所以你们就这么僵持着,既不放弃彼此,又不与对方重修于好,是这样吧?”
要不是双手实在不能同时离开绳索,梁闻都要给是久鼓掌了:“不错啊,你是从哪里来的?做什么的?”
是久想了想:“从南京过来,开甜品店的,你不要转移话题。”
梁闻指了指第三段:“我赢了才会让你帮我,别这么早就认输嘛,那样我会觉得没意思的,我去上面等你,你到了我就告诉你。”
求人还这么拽,除了曾沧也就这个梁闻了吧。
是久对于他那磨磨唧唧的性格感到十分不爽,叹了口气加了把劲跟了上去。
两人在第二段终点说话期间,有个中年男人先他们一步冲向了第三段。
第三段和第四段是一个转折,有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长弯,人基本上是与地面平行,与岩石垂直,这需要攀岩者拥有非常强劲的臂力和良好的身体素质。
是久爬得慢,但没问题。
梁闻本来就是户外达人,这个系数不是他的极限。
两人一前一后往上爬,大弯逼近眼前的时候,梁闻发现先前上去的那个人停在大弯中间,上下不得。
梁闻喊了一声:“兄弟,你没事吧?”
那人脸色苍白,浑身虚汗直流:“没事,休息一下就行了。”
他的状态根本不像没事,梁闻补充:“如果坚持不了就赶紧放弃,他们会派人上来接你的。”
那人摇了摇头,在梁闻超过他之前又往上爬了两步,忽然他眼睛一黑,手脚一软,绳索失去控制,整个人直挺挺地往下落。
“喂!”梁闻一惊,下意识伸手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像是没有意识了一般,整个人笔直地砸向第二段尽头的凸出石壁。
说时迟那时快,梁闻双脚猛地用力,借着岩石将自己弹了出去,一把抓住正在往下飞速下滑的绳子。
坚硬的尼龙绳从梁闻掌心滑过,炽热高速的摩擦瞬间就将他手心的皮肉刮烂,鲜血沿着绳索流了下去。
就在那人砸向岩壁的最后关头,梁闻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堪堪将绳索牢牢抓住缠在自己胳膊上,手臂和脖子上的青筋因用力过度而根根分明,狰狞恐怖。
痛感从掌心瞬间就蔓延到全身各处,梁闻吸着凉气也无法缓解。
是久一个箭步爬上来,准备和梁闻一起分担,被梁闻大声一喝:“快点通知那些人去第二段把人救下去。”
是久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分担缠绕在他手臂上的那些力量,那些绳索像蛇一样缠在梁闻的胳膊上,似乎只要他一动,下面的重量就会把他的胳膊生生拉断。
沈轻殊在收到求救信号之后,脑子里轰然炸开了,几乎根本没有怀疑,她就是觉得出事参与者中一定会有梁闻。
她和另一个教练迅速上绳索,在机械的帮助下很快上升到了已经脱力的那位坠降者身边,绳索从他身上解开的瞬间有还带着温度的鲜血正在往下落,沾了沈轻殊一手。
她心脏一抽,常年从事户外工作的她当下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情况。
带着一百多斤重量高速下滑的绳索威力不亚于一把正在工作的电锯。
如果……她不敢想,头顶上那个抓着这条绳索的人是梁闻的话……
——她会疯!
没有一点征兆地,她红着一双眼一脚踹在那劫后余生不断说谢谢的被救者身上,朝他大吼:“你是聋子吗?强调了多少次,坚持不下去就放弃,你神经病找死啊?”
那人被骂蒙了,但又迅速反应过来:“我是消费者哎,绳子突然滑了你们不找自己设备的原因,倒怪起我了是吧,信不信我去告你们啊?”
“告?”沈轻殊起身又是一脚,如同失去理智的泼妇,“你尽管去,拿着这条带血的绳索去,要是我们的设备有一点问题,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它吃下去,不然的话……”
另一名教练及时拉住沈轻殊,赶紧拉住那个被激得差点动手的人:“好了好了,有什么气什么怨我们下去说吧,其他人还要继续往上爬呢,我们别影响别人。”
沈轻殊丢掉那条绳索,瞪了那人一眼,回那位教练:“你带他下去吧,我上去看看那个,”她哽了一下,“去下面等我。”
附着在梁闻胳膊上的力量消失的那一瞬间,是久听到了一声像春天树枝被折断的声响。
带着心内的惊骇,她仰头望去,梁闻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流,他哑着嗓子,表情痛苦,却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我胳膊断了。”
顺着他那条晃荡在空中不受控制的胳膊,是久看到了他皮肉翻烂、血肉模糊的手掌。
chapter9
“沈轻殊你干什么?”
梁闻还来不及往后退,沈轻殊就一个箭步攀着岩壁冲了过来,一只脚蹬在石壁上,一只脚钩住笔直的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他的胳膊,细长手指从上往下略过他胳膊上冰凉的皮肤,找到脱臼点,双手猛地用力——伴随着梁闻的惨叫,只听“咔嚓”一声,胳膊接上了。
攀岩至此驻足观望的人后背一凉,再看沈轻殊的眼神都带上了恐惧,是久更是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地往下溜了一大截。
“沈轻殊,”梁闻垂着一只胳膊,心肝疼得直抽搐,“你好狠。”
她突然靠近,贴在他胸前,在他耳边轻声说:“还有更狠的。”
之后在梁闻根本没时间反应之前,张嘴咬住了他t恤领口,牙齿使劲一磨,咬出一个豁口,然后抬手只听“嘶啦”一声,梁闻的t恤被扯下一片。
“我×,”梁闻心疼,“这是……”
沈轻殊一把拽过梁闻的手,将布条缠上去,说得漫不经心:“我知道,某大牌某一季的限量款,全球只有一百件,领口有个小彩蛋,用某特殊工艺秀了俩单词‘foryou’遇水才能看到,对不对?”在他手背上绑了个蝴蝶结,“潮牌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对不住了啊!”
梁闻由着她给自己包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根本没有退出这个行业!你一直在关注,你对潮流了解得这么清楚,轻殊,”他腾出另一只手抓住她,“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
“你们村刚通网吗?我只有待在你身边才能了解潮流?你别想太多,我来找你纯粹是因为职业操守,并不是别的。”
说完,她打开对讲机,让山顶上负责滑轮的人把自己放下去。
是久瞅了一眼已经快要下到第一段的沈轻殊,又望了一眼梁闻,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上去,还是趁机下去。
“我要上到顶,你呢?”梁闻这话是说给是久的,但眼睛却盯着下面没收回来。
是久没说话,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继续往上爬。
是久攀上顶的时候,梁闻已经坐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
“是我低估你了,你很厉害,”是久喘着气指了指他的胳膊,“受伤了还能坚持到最后。”
“是我做得不对。”
是久喝了口水,找了个离梁闻不远也不会影响其他攀岩者上来的位置坐了下去,喘着气问:“你们分手多久了?”
“我们没分手,她只是离开的时间有点长。”
“所以,那个阻碍在你们中间的问题是?”
梁闻望着天边长长的流云,叹了口气:“她父母的去世。”
“因为你?”
“和我有关。”
“说明白点?”
“十年前,我和她有一个去美国当交换生的机会,她父母送我们去机场,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是久顿了一下,但智商还在线,不解:“这是意外,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回去的路线是我建议的,建议他们走机场高速,却没想到发生了事故……他们当场死亡。”
“可……”是久“可”了半天,还是一句话都“可”不出来。
后来还是梁闻打破僵局:“可这不是让她不能原谅我的。她不能原谅我的,是在我先知道消息后,并没有放弃那趟去美国的飞机,没有带着她回头,没有告诉她那场事故。三个月后,她从她同学口中得知这一切。”
“为什么?”
是久盯着梁闻看,并不觉得真相就如他说的那样。敢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奋不顾身去拉拴着重物高速下垂尼龙绳的人,绝对不可能会为了所谓的前途弃女方父母死亡于不顾。
何况,沈轻殊的父母对他自己来说,也有着那么特殊的意义。
梁闻身上的t恤被扯得稀烂,他索性脱了抓在手上,对一边控制滑轮的师傅说:“送我下去吧。”
“你没告诉我真相。”是久坐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他。
“下去吧,很晚了。”
傍晚的夕阳映照在梁闻英俊的侧脸上,他闭口不谈的东西埋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是久试了,没看懂。
chapter10
按照计划,最后一天有个徒步登山的项目。
沈轻殊和教练们开完会,准备好第二天要用的东西,回到帐篷,是久已经躺在睡袋里了。
她钻进去,带着一身露水。
是久盯着她的脸,想象不出眼前的这个女生曾经娇生惯养过。她做事情动作利落干脆,适应能力极强,穿戴简单,如果她真的有过那样的曾经,可以说她蜕变得相当彻底了。
“咳——”是久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进入女人们聊八卦的状态,“沈教练在马腾户外做了多久了呀?”
沈轻殊回头看了她一眼,从是久那张过分严谨的脸上像是看穿了什么,她觉得很有意思,没隐瞒:“前几天才来的。”
“会一直在这里做?”
“不会。”
“那会做多久?”
“我是替我朋友来的,她回来我就走。”
“去哪儿?”问得有点快了,是久又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
沈轻殊低头整理自己的睡袋:“梁闻让你问的?”
“没有,我自己想问的。”
“我做极限运动,在很多项目上是专业级的,哪里有比赛,我就去哪儿,不怕你告诉他,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步在什么地方。”
“那,你后来有交过男朋友吗?”要是再否认不是梁闻问的,是久都觉得假,索性直接说,“梁闻想知道。”
猪队友!
沈轻殊整理睡袋的手停了,眼角微微发红,像是宣誓一般郑重:“我在这世上只剩下梁闻,爱着他,山川河流、雨露、草芥都可以做证。”
她话不多,整理完睡袋就钻了进去,没过多久,是久耳边就只剩了一道清浅的呼吸。
后来真的进入梦乡的沈轻殊,并不平静——
那是一个站在太阳底下晒五分钟就会融化的季节。
沈轻殊好不容易拿到交换生资格可以和梁闻一起去美国后,第一时间奔到了他家里。
梁闻和魏人行刚从外面打完篮球回来,洗了澡,头发上的水还没擦干,浴巾围在腰间,腹部上的巧克力形状肌肉很漂亮,沈轻殊推门而入,隔着客厅的距离直接扑到他身上。
他笑着接住她,问:“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先不告诉你,我问你,你觉得你到目前为止最高兴的事情是什么?”她抬着头,白皙的脸上蒙了一层晶莹的汗。
“一岁那年对刚出生的你一见钟情?”
“嗯……”沈轻殊脸红心跳,娇嗔道,“你就会哄我,等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也会这么对其他女的?”
梁闻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吻:“不会。”
“这么坚定?”
“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来回答你这个问题,还不够吗?不够的话,还有下个二十年,下下个二十年,下下下……”
沈轻殊踮起脚堵住了他的嘴,客厅里空调换了个温度,梁闻抓着她的腰,两人绵转迂回,房间门“咔嗒”一声关上……
在机场,沈轻殊从未见过那么伤心难过的父母。
沈妈妈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像没有灵魂一样,握着梁闻的手含着眼泪不断重复一句话:“好好照顾轻殊,好好对她。”
梁闻牵着沈轻殊的手再三保证,一年后一定还他们一个活蹦乱跳的沈轻殊。
“叔叔阿姨回去的时候走机场高速吧,过来因为要买东西绕了挺远的路。”
哭得双眼红肿的沈妈妈机械地重复:“走高速,走高速。”
因为梁闻延迟国内毕业的问题,沈轻殊联系了戚晓。
相差十二个时差,戚晓刚起床的时候沈轻殊正在出租屋里给梁闻做晚餐,烤箱里有他喜欢的番茄派,玉米浓汤在锅里已经可以闻到香味,水果沙拉放在餐桌上,她正往上面撒千岛酱。
插在水晶玻璃花瓶中的紫色桔梗开得很好,手机就放在花瓶旁边。
戚晓看到她在qq上给自己留言后,打了电话过来。
沈轻殊因为觉得自己太幸福,说话都是飘的:“戚晓,我不在的这三个月,你想我了吗?没关系,我已经关照过我家太祖宗要好好陪你了。”
笑声卡在喉咙,那头戚晓抽泣:“轻殊,你没事吧。”
沈轻殊一愣:“什么事?没事啊!”
“没事就好,叔叔阿姨的事情我们也很难过,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身边还有梁闻,他……”
“戚晓你……你在说什么?”
……
梁闻下课回到出租屋里,沈轻殊蜷缩在沙发椅上,面前的电脑页面开在他们离开的那一天——双流机场到成都的高速上,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报复性爆炸事故,车牌尾号为川a45xx6的奔驰车车毁人亡……
灰黑色的烟雾弥漫了整整一片天,火烧一般的流云和地上的熊熊大火无缝衔接,车身崩离得四零八落找不到完整的一片……
时间定格在下午三点十分,距离他们飞机起飞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而那个时候,梁闻要去了她的手机并帮她关了,说是为了省电。
之后整整三个月,父母那边只有短信,说是工作忙没有时间接电话,让沈轻殊信以为真的,还有梁闻的从中周旋。
她转身,满脸泪痕,倦怠、绝望、崩溃,无可言说。
安安静静地对望了十秒后,她起身出了房门。
异国他乡的夜色,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
……
“回去走机场高速吧……”
“手机关了,省电……”
“我跟我妈确定了,叔叔阿姨最近在忙一个项目,所以没时间接你电话,不是有短信吗?”
“我妈今天陪阿姨去新世界扫货,结果阿姨忘了带会员卡,积分都在我妈卡上,她俩还互相计较,你说都多大的人了。”
……
梁闻,你可真厉害,描述得这么详细,简直以假乱真,让人如何不信。
可是让沈轻殊毫不怀疑的,并非他煞费苦心的谎言,而是对他那一腔真挚纯净的热爱。
所以,当纯净里掺了杂质后,爱还是爱,就不见得有多热了。
chapter11
沈轻殊从噩梦中惊醒,眼前深红一片,她像是失明了一样,再也看不清别的颜色。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服装设计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同年冬天,二十一岁的梁闻出了人生的第一个作品——《星风》,被宴华时代高价签约。
他们回国。
第一个下雪的天气,沈轻殊起床,被梁闻重新拽了回去,抱在怀里:“别走。”
“我去看看雪。”
“别走。”
“一会儿就回来。”
“别走。”
沈轻殊站在门口,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没回头,梁闻没追上来,只是哽咽地说着:“沈轻殊,你敢走就别回来。”
她便没回来。
一走就是十年。
徒步登山活动在最后一天下午结束。
在鹤鸣山脚集合解散。
梁闻抓住是久,请求:“能帮我一个忙吗?”
是久有些为难:“沈教练那边还得你自己行动,我能问的都帮你问了。”
梁闻笑:“问什么啊!我是让你帮我把车开回去,我胳膊用不上力。”
是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整理帐篷物资的沈轻殊,那句“怎么不让沈教练帮你开”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接过钥匙,俩人先一步和众人告别。
回到成都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步行街的夜生活刚刚开始。
车停在朗御大厦,梁闻说要报答是久,请她吃饭。
在一家格调很高但其实也就是吃火锅的店子,两人刚坐下,是久菜单还没看全,一对情侣模样的人突然走过来坐下。
“不错啊,出去一趟,稿子没画出来,妞儿倒是泡上了。”说话的是个女人,手里夹着烟,妆容精致一身名牌,她眼睛盯着是久,像是要把她盯出朵花来。
“有妞儿也算收获。”接话的是个男人,站在女人身边,样貌不错,气质也还行,但和梁闻比还差了点。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犹豫一下,又放了进去。
梁闻没做任何解释,转头问是久:“能吃辣吗?”
是久点了点头,其实她不吃辣,她只喜欢甜。入乡随俗,她不想搞得太矫情。
“你叫什么?”邱可忞问是久,“户外认识的?”
“是久。嗯。”
“模样不错,”邱可忞评价,“脾气我也喜欢。但别对他认真,他不是什么好人我告诉你。”
梁闻叫来服务员,递过菜单后,直接切入正题:“我想好好吃顿饭。”
邱可忞摊了摊手:“吃啊,没不让你吃。”
梁闻笑:“稿子我画不出来,”指了指自己的右胳膊,“有伤,而且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做不到。”
邱可忞好像对此有过预料,并不意外:“还有时间,你不试试?”
“老魏上呗,我觉得他的概念已经很成熟了。”
魏人行连连摆手:“那怎么行,我们炒作的卖点就是你梁大设计师的十年新作。”
“要不这样,”邱可忞从中调和,“反正还没有官宣,用人行的概念,冠你梁闻的名头。收益归公司,亏损也和你没有关系。”
梁闻点了点头:“按照你们说做的吧。”
魏人行和邱可忞是夫妻,宴华时代是他们的公司,梁闻只是他们的一个赚钱工具,他们一唱一和的内容想必已经在此之前排练过很多遍,只等梁闻点头而已。
比起拿不起笔,作品水平下降在他们的行业里是更能被接受的。因为附着在梁闻身上的商业价值已经不单单是他个人的事情,还和隶属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邱可忞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个人,何况他只是短时间内无法创作而已。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好好吃。很高兴认识你,是久是吧,下次一起玩啊。”
是久盯着邱可忞和魏人行走出了店门才开口问:“你们关系很好?”
火锅上来,梁闻低头开始涮:“什么都别问。”
“我只是想提醒你……”
“我知道,”梁闻似乎并不很能吃辣,放进火锅里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会立刻离开城都吗?”
“不,我还要去一趟峨眉山或者是青城山,也许都会去。”
“做什么?”
“替一个小朋友许愿。”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如果赶得上宴华的新品发布会,来玩。这是我在朗御下面酒店的会员卡,你拿着可以直接入住,走的时候放在前台就行。很高兴认识你,你叫?”
是久一脸黑线,很想泼他一脸火锅汤,但她素质好,忍了:“是久。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梁闻不坚持,似乎是不想与异性之间有过密来往,离开得果断:“你慢慢吃,有机会再见。”
夹了一块藕,是久在清水里涮了涮,但上面辣子油依旧很重,她放弃了,起身出门走进夜里。
chapter12
接到沈轻殊的电话,是久正去往青城山的路上。
有点意外,她问:“沈教练,怎么了?”
“别叫我沈教练。还在成都吗?”
“嗯,但不在市区。”
“方便见面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对方好像有点犹豫,隔了几秒才回:“上次在鹤鸣山,梁闻的画稿我在整理帐篷的时候发现他没带走,你能帮我转交给他吗?
能不能?当然不能!梁闻又不是智障,留在那里还不就是为了逼她去见他。
不过是久说得委婉:“我想可能没办法帮你,我现在在去都江堰的路上,接下来不直接回成都的,”随后还多此一举地提示,“你们客户资料表上应该有梁闻的联系方式,你不妨直接打电话找他。”
沈轻殊在电话那头无奈地笑了笑:“你们结盟了?”
是久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结盟?”
“算了,我不应该找你的。”
挂电话之前,是久忍不住插了句话:“沈轻殊,你说你爱着梁闻,我相信。可我觉得就算山川河流、风雨、草芥都知道也没什么意义,最该知道的是他。”
“让他知道就有意义了吗?”
是久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
“你们在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认识的人不多,在南京有个朋友叫周丛,他患有人格分裂,在不同环境的刺激下会变成另一个性格的人,几个性格互相陌生,但他们有个共同爱着的人叫宫似,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希望爱着的那个人,在被爱的时候感觉上是幸福的。”
她问:“你说你爱着梁闻,可你觉得,他幸福吗?如果不幸福,你的爱大概就没有意义,即便你爱得很辛苦、很虔诚、很浓烈,那也没有意义。”
挂掉电话,是久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糖纸,那天在帐篷里吃到的那颗糖的味道瞬间清晰地拍击着她的脑神经。
她在去往青城山的中途下了大巴,拦了一辆回成都的车直奔朗御大厦。
从梁闻那里拿到房卡后,是久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开始摸索那颗糖的味道,想把它变成一道甜品。
奶香、薄荷、酸乳的味道都配了出来,唯独那个甜,蔗糖太过、蜂蜜不足,不管她怎么配比都达不到最佳状态。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升起又落下了几次。
甘蔗在微信上告诉她又收了新徒弟,周丛最近状态很稳定,月昉的棋艺有进步。
曾沧抱怨唐不云结婚后管他管得太严跟变了个人一样,说豆浆挺好的,就是有点怕老婆,和他一样在家里没地位。最后叮嘱她别忘了替自己求神拜佛。
葛升来见过她一次,期间聊到夷芳,说她出去旅游了,和以前的一个朋友一起,那人是一个作家。
最近一次日出后,是久瘫倒在地板上,四周凌乱地摆放着各种制作甜品的原料。她预备放弃的时候梁闻推门进来。
“这是被抢劫了,还是你刚抢劫完回来?”
是久有气无力地问:“有何贵干?”
梁闻走到窗边,捏了一块是久做的甜品放进嘴里,评价:“口感不错,少了甜味。”
是久重复:“有何贵干?”
“宴华新品发布会,我是来邀请你的。”
她和梁闻之间连“熟悉”都算不上,她想不出他会把邀请她这件事放在心上的原因。
唯一可以让她联系在一起的,是猴子石山顶上,那个梁闻没告诉她的真相。
是久是很聪明的人,不需要让别人给自己提供太多信息,她自己就能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我换件衣服。”
梁闻刚走到门口,她又问了句:“沈轻殊联系你了吗?”
“她联系你了?让你帮她把我的画稿转交给我?”
果然如此!
“那看来是没有跟你联系。”
“但我联系她了,告诉她那些画稿在宴华今天的新品发布会上有用,我打开了门,来不来随她。”
chapter13
宴华时代作为国内的时尚风向标,旗下涉及的领域颇广,最初是做时尚杂志起家的,2007年在a股上市后开始扩张版图,现在基本上是什么赚钱做什么,但主打依旧是杂志、珠宝、服饰这一块,由邱可忞和魏人行夫妇负责,最大牌的服装设计师就是梁闻。
今晚这一场秋冬新品概念介绍会,来捧场的无一例外都是冲着梁闻的名气。
十年前,他带着原创作品《星风》一路杀进巴黎时装周,从此一举成名,声名大噪;之后作品基本上都在延续《星风》的风格,并没有太多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
而今晚的噱头是梁闻十年新作,顾名思义,将会颠覆《星风》和之前所有作品的概念。
是久挑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坐下,发布会在主持人讲了一大堆无用陈词之后才缓缓拉开序幕。
梁闻坐最前面一排,他今天穿着比较英伦范,侧脸映在水晶的灯光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和典雅。
是久想到了一个词来形容他——清古冶艳。
幻灯片开始播放的时候,是久听到身边有人开始窃窃评论——
“虽然是颠覆了以往的概念,但我觉得这作品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甚至还不如他以前的有个人特色。”
“看来我不是一个人,梁闻的作品比较贴近自然,就算没有突破也不会有大错的地方,但今天晚上却给人一种毕业设计的粗糙感。”
“而且相当功利。”
“表现欲太强。”
“张力不够!柔软不足!亮点为零!毫无价值!”
“如果这真的是他的作品,那我只能说,梁闻的设计之路到头了。”
……
是久惊讶,但不敢扭头去看那些评论的人,腹诽如果他们不是梁闻请来的托,那他们的眼就真的很毒了。
幻灯片播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原本到了应该主持人请创作者上台去讲作品灵感来源和设计初衷的感想的,但被一段忽如其来的音频打断了流程——
是梁闻的声音,他说:“邱可忞,我可能江郎才尽了。”
“我脑子里没东西,画不出来,已经半年了,你不是清楚的嘛。”
“稿子我画不出来……有伤,而且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我做不到。
女声回:“要不这样,反正还没有官宣,用人行的概念,冠你梁闻的名头。收益归公司,亏损也和你没有关系。”
梁闻接:“按照你们说做的吧。”
……
主持人反应过来冒着冷汗去关幻灯片的时候,现场已经一片哗然。原本还觉得沉闷没有亮点的发布会,像是有人投进去了一块石头,瞬间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闪光灯开始像闪电一样劈头盖脸地聚焦在梁闻身上,八卦娱乐媒体记者终于在这场狩猎中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带着各种形状标志的话筒一股脑地戳到梁闻面前:
“梁先生,音频里的内容真的是您的原话吗?”
“梁先生,这次发布会的作品真的不是您创作的吗?”
“魏先生给您做枪手做了多久了?这是第一次吗?这是您个人的意愿还是宴华时代的团队决策?”
……
是久被突如其来的人群给挤到了墙根,顺着那些闪光灯,她看到不止梁闻一个人在被围攻,其他两个,一个是脸黑得能滴出墨水的邱可忞,还有一个是满面春风的魏人行。
邱可忞在极力压着情绪试图挽救现场混乱的秩序,不停地打电话给安保和公关部门。
魏人行看起来就放松多了,把这当成一场成全和自我成就。当他上次拿出烟盒里的录音笔,按下录音键的时候,梁闻就打算配合他的演出。
只是演出应该在什么地方结束,梁闻自己也预料不到。
他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不开口,不解释。
他在等,等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来了,这场闹剧就能结束,结束的也不仅仅只是这场闹剧。
站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前面,戚晓最后一次劝:“真的要走吗,这一走再回来,梁闻有可能就四十岁了。我倒不担心他会娶别人,我就是怕他会等得油尽灯枯。”
沈轻殊低头看她手上那沓沾满黄泥的画稿,问:“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嗯,有点。”
“只是有点吗?不管怎么做都是自私的吧。和他在一起,想到我爸妈,良心上过不去。不和他在一起,彼此耗着痛苦着,心里也不舒坦。”
戚晓想了想,说:“那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你爸妈的死是梁闻引起的吗?你不要说是梁闻让他们走的机场高速,就算梁闻不说,正常人都会选择走机场高速回去,你们去机场的时候之所以没走那条路,只是因为你们要绕道买东西,对不对?”
“对,可是他不该……”
“是,他不该在知道你父母已经出了事还执意带你去美国,而且瞒了你三个月,要不是因为我嘴贱可能还要瞒更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
“你不要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前途这种玩笑话,你自己都不会相信的,他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给你,前途在他眼里算个屁?”戚晓指了指她手上的画稿,“他的前途现在就握在你的手中,你觉得他想要的是前途,还是你?”
“是我。”
戚晓长长松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的智慧点了个赞。
“这就对了,现在我们来解决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已经死去的父母,还是那个只想要你的梁闻?”丝毫没有间隙,她接着说,“我来帮你,首先,都想要这个答案排除掉。然后,人死不能复生,要父母也不理智。排除法,我们选择要梁闻。”
沈轻殊甩开戚晓的拉扯,将画稿递给她:“这不是一道选择题就能搞定的事情。画稿你帮我给他拿过去吧。”
戚晓愣住,合着一万吨的口水都白费了?
心里气不过,她又非常无力地问:“大姐,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看手机,你……”
沈轻殊对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按下指纹解锁,来自魏人行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三条超过50秒的长录音和一场现场混乱又不受控制的短视频。
她将耳朵贴在手机屏幕上,戚晓总觉得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沈轻殊都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句话没说。
她在听完魏人行的录音后,整个人的表情变化相当丰富,指尖无意识地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戚晓总觉得她是要用在指甲把手机抠破。
紧接着在戚晓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沈轻殊拉着她慌里慌张地打了车,对司机说:“银泰中心。”
chapter14
会场不受控制,混乱达到顶峰的时候,是久听到了后门被推开的声音。
无数道闪光灯追随着那个声音移了过去,门口沈轻殊逆光而来,喘着粗气,脸上的情绪仿佛在此之前有过万千变化,现在的她让人捉摸不透前一秒她是伤心过还是高兴过。
梁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她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一场豪赌他总算没输成光杆司令。
沈轻殊那道干净利落的身影从后面穿过人群来到了梁闻面前,将沾满黄泥的画稿递到他面前,尽量平静地问,语气里带着点娇嗔:“你凭什么——”凭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但她没那么问,只是说,“觉得我一定会来?”
梁闻一手接画稿一手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低语:“最后,你来了。”
凭的是,我无条件地爱着你,并且相信你对我也是如此。
沈轻殊很想骂他,很想打他,很想质问他,可她终究只是抓着梁闻的衣服,将头埋进他的怀里,一个本不应该出现的,长达了十年的分离,她想,是时候终止了。
“是,我来了。”
梁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带着点委屈,装进盛满温柔的语气里:“以后别再丢下我。”
几乎是同一时间,是久和戚晓像是完成使命般地松了口气,彼此察觉对方,相视一笑。戚晓端起手边红酒递给是久一杯:“你叫是久对吧?”
是久接过去,问:“你怎么知道的?”
“轻殊跟我说起过你,说你是做甜品的,我看你衣服上有奶油,猜的。”
是个聪明人。是久冲她笑了笑,举起酒杯表示很高兴认识她。
红酒入口,果香味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喝第二口之前,是久觉得嘴巴里留存了一股程度适中的甜味。
“对,就是这个味道。”是久双眼发亮,根本不管梁闻拿着画稿在台上讲了什么,她抱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风似的冲出了会场。
戚晓皱了皱眉头,心想还没跟她说卖她红豆的事,她跑什么跑啊。
梁闻的新品概念叫《雨泥》,主打大地焦枯带点新绿的颜色,不像《星风》那般柔和梦幻,是一个充满力量与残酷的主题,能不能打破《星风》保持的纪录,要等到样品正式发布之后。
但在此之前,梁闻找到了邱可忞。
邱可忞正在后台与魏人行争吵,她扯着嗓子,歇斯底里:“魏人行,你疯了吗?发什么神经?”
魏人行的表情淡然又绝望:“你觉得我今天是在发疯,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疯来得有点晚?我爱你,所以我甘愿牺牲掉自己的梦想待在你身边,听你呼来唤去,做着我不想做的事,说着我不想说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和梁闻是以专业成绩并列第一考进江大的,美国交换生的名额我也有,但因为你说你不想异地恋,所以我放弃了。他今天的成绩,我本来也可以有,当然,为了你我心甘情愿是现在这样。可是,这是我的设计我的想法,我一笔一画做出来的,你却让我去做枪手?为什么?邱可忞,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不值一提?”
邱可忞睁大了眼睛,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盛怒,从来对她言听计从的魏人行,为什么会说出这些话。
“我们的关系会怎样,这个决定权从来都在你手里。”魏人行深深地看着邱可忞,眼底一片赤诚,这么多年从未熄灭过对她的爱,却也一点一点熬没了自己的坚持,“我等你想明白,我等你来找我。”
他转身,视线与梁闻对上,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和他错肩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好像刚才在外面发生的那些混乱都没存在过,他们还是最初那样的关系,住在楼上楼下一起上学放学……
邱可忞脱力般蹲在地上,整个人有点蒙,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变得太快,她根本招架不住。梁闻有些于心不忍,但想到门外等着的沈轻殊,他还是将那份签了长达十年的劳务合同递到她面前,说:“我的戏份该结束了,你的主角一直都找错了。”
门外,走廊上。
魏人行一身疲倦地走了过来,看到沈轻殊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问:“你会怪我吗,把那些事情告诉你?”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魏人行摇了摇头,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就像小时候:“梁闻那小子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啊,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我知道,他过得挺苦。轻殊,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想叔叔阿姨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可是过去的十年,没有在梁闻身边,你过得并不幸福吧。那样的话,叔叔阿姨的期待就落空了,我希望我今天做的是对的。”
听到别人说起自己的父母,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若是换在十年前,那样的真相沈轻殊定然是接受不了的。可是在经历了坎坷辗转的十年后,她早已不是当初那朵温室的花,浑身长满了坚硬的刺,内心也足够强大。她低低叮嘱:“这件事,别让梁闻知道。”
否则,他苦心经营压抑隐忍的那十年,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你们啊!”
老实说,魏人行很羡慕梁闻那家伙,不管是在事业上的全心投入,还是在爱情上的一腔孤勇。
他羡慕,所以,他想成全。
chapter15
沈家还未出事之前——
截止到下午三点钟股市收盘,上证指数再创历史新低,跌破2000点,盘面一片绿油油,哀号声在万金交易所空荡的大厅里不绝于耳。
宴华时代这支股票在沈随重金砸下以一人之力控股上涨一周后,终于扛不住以一个跳空低开跌停落到了谷底,随之而来是一个天文数字的亏损,并且在大盘下跌趋势下根本无力回天。
宴华时代的股票大跌,实际上公司却是受益者。沈随以为自己的资金池大,所以大量买进,自信可以控制股价,却没想到买的全部是宴华自己高价卖出的部分,而当大盘崩到谷底,个股胳膊拗不过大腿的时候,宴华时代又开始低价囤积收购。
沈随倒在椅子上,两眼一闭,他知道自己完了。
组成那个天文数字的原始资金有两部分,一是民间不合规集资,一是地下高利贷。
无论哪一个,沈随都没有办法应对。
沈轻殊拿到美国交换生资格的那个下午,有超过三十个人拿着借条将沈随堵在了办公室,其中一个声泪俱下地求他,说那是他孩子治病救命的钱,是他们全家唯一的希望。
金额不大,只有十万块,可是沈随拿不出来。
那人最后在绝望中当着沈随的面从30楼的窗口跳了下去……
沈轻殊和梁闻一起离开的那天,地下高利贷已经放话,见一个沈家人就抓一个,不还钱就往死里揍,不论男女老少。
沈随和沈轻殊妈妈是在绝望到极点之下才在高速路上点燃油箱的。
梁闻收到沈随短信的那一刻,沈轻殊正在手机上玩“泡泡龙”。
他伸出胳膊将她搂在怀里,使劲抱住,下巴抵着她的脑袋,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手机给我,省点电,乖。”
沈轻殊就乖乖地将手机给了他。
梁闻关手机的时候,沈轻殊趴在他腿上准备睡觉,她没看到他十指颤抖得无法自制,她没看到他咬着嘴唇快要把皮肉咬破,也没看到他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他一直都惴惴不安,从收到沈随的短信开始。沈随在短信上求梁闻带沈轻殊离开,千万别让她回来。他别无所求了,只希望沈轻殊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如果有可能,让她永远不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经害过别人的性命,曾经做过坏人。
沈家出事后,梁闻私下联系了邱可忞,跟她做了一个交易,卖掉他自己十年时间给宴华时代,创造出比沈随亏损部分多出三倍的价值,让宴华时代倾力封锁沈随这次违规交易的一切消息,并填上沈随所有亏损部分。
沈随亏的钱本来就被宴华时代赚了,帮他填上,宴华时代也没有损失,又凭白得了一个人才,宴华时代不管怎么想都是赚的,没理由不同意。
三个月后,当沈轻殊在戚晓的无意漏嘴中得知自己父母车祸双亡后,网页上的消息,已经是掩盖了事情真相的了。
……
是久终于做出自己满意的一款甜品,她特意找来了梁闻尝试。
“红酒尾调的甜香很适合当这个甜品最后一层的味道,你是个很有想法的甜品师。”梁闻称赞。
是久接的却是梁闻之前的话:“所以,这十年,你没去找她,是因为你为了她把自己卖给了宴华?”
“你小说看多了吧,”梁闻笑,“谁说我没去找了?不过她有心躲着我,又怎么会让我找到?”
“找不到,就那么瞎等?”
“也不是,我知道她会回来,所以我才等。”
是久摇了摇头,心想他太不坦诚了,最后还不是因为瞎猫撞上了死耗子缘分底子深才巧遇的,否则,就算是等死她也不会回来吧。
但她懒得拆穿。
梁闻其实也是懒得说,他这十年曾经无数次都找到过她,光比赛服都无偿赞助过好几次。
鹤鸣山的户外活动宣传单页上最下面留有联系人的电话,联系人那里把戚教练划了手写换成了沈教练。
就这么小的一个细节,他看到了都没有放弃,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了电话报名。
虽然那个时候,他根本不确定那个人就是沈轻殊,但他还是那么做了。
这世上所有看似巧合的相遇,不过是其中有一个人为了这相遇殚精竭虑过罢了。
是久将房卡递给他:“那么,你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对吗?”
梁闻接过房卡,转移话题:“甜品不错,取名字了吗?”
是久想到沈轻殊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话,她说:我爱着他,山川河流、雨露、草芥都可以做证。
而他回应给她的爱也是浓烈炽热无路可退。
“露浓。”是久说。
梁闻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两人一起下楼,沈轻殊和戚晓正坐在大厅沙发上聊着什么。
看到梁闻,沈轻殊突然站起来奔向他,他自然而然地张开手接住。
“下雨了。”沈轻殊指了指外面。
梁闻问:“去哪儿?”
“那儿!”她盯着梁闻,随便指了个方向。
梁闻笑:“一起?”
沈轻殊点头:“一起!”
尾声
梁闻和沈轻殊离开后,戚晓吃完是久刚做出来的甜品,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手上压了批云南红豆,找不到买家,但那批红豆的品质没话说,卖给你我按原价。”
是久愣了一下:“你看我头上是不是写了三个字?”
那女人眉头一皱:“没有啊。”
“不,写了,你仔细看看。”
“什么?真没有啊。”
“冤大头!没看到?”
“噗——”戚晓一下没忍住笑了起来,“你别误会啊,我不是看你做甜品正好需要嘛,我告诉你这批红豆为什么说它品质好呢……”
“再好,我也不可能千里迢迢从成都背一麻袋红豆回去啊,我青城山还没去呢!”
戚晓快哭了:“是久女侠,我给你跪下了。我这主要是因为资金周转不开,再说,外地仓库催得急,不然你说这种东西放到手上一两年都没有问题的呀,我也不急着处理是不是?”
“外地仓库?还不在成都?”
戚晓眨巴着眼睛:“嗯,在昆明。但是,我那红豆的品质真不是我自己吹,颗粒饱满,色泽艳丽,我保证你买了我的就再也不想……”
“好了。”是久听不下去,“你说的这个昆明,我倒是想起来它的鲜花饼我还挺感兴趣。这样吧,我自己去一趟,你到时候把仓库地址发给我,要是满意了呢,我就买,不满意,你就另找下家。”
“放心,包你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