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察局录完口供,我松了口气。
那个胖子没死,只是头部受伤,被送去医院包扎了。
不出所料,我的口供跟胖子那帮人的陈述不一样。
那群人说我突然发狂打伤胖子,而我说的是胖子摸我的脸,想占我便宜,我出于防卫才打伤他的。
为了证明我没撒谎,我提出请警察验我脸上的伤和调取走廊监控的视频。
还好这里的警察很公正,他们一步步做得很仔细,而不是草草了事,我不自觉地为自己的好运气松了口气。
事情弄得差不多的时候,被我打伤的胖子脑袋裹着厚重的纱布,在几个人的搀扶下气势汹汹地走进了警察局。
一看到我,胖子就愤怒得红了眼。
“你这个臭丫头,竟敢打我!活得不耐烦了吗?”
胖子怒吼着,朝身旁的人瞥了一眼。
那几个健壮的男人立马就要朝我走过来,我身后的警察赶紧上前拦住。
“这里是警局,你吼什么!”
“警察局又怎样?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一根手指头就可以弄死你们!这臭丫头把老子打成这样,还不快送她坐牢。”胖子怒气冲冲地朝挡在我面前的两个警察咆哮。
我站在后面翻白眼。
这胖子还真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了。
根据刑法,正当防卫,是不需要负刑事责任的。
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伤害时,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这胖子现在有力气在那儿号,受的伤应该不算重吧,那么我的防卫就没有过当。
而且法律同样规定对正在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需要负刑事责任。
那胖子企图占我便宜,也严重危及我的人身安全,够条件符合上面的规定了吧!
我好歹也是懂法律的人,就想凭几句话把我送去坐牢,想得太美了。
“该怎么判,我们自会定夺,你叫什么!医院验伤报告带了吗?带了就拿出来,我们早点把事处理完,你们也好早回家。”
“要什么验伤报告!老子的脑袋都在这儿了,有眼睛的都看到我被打了!看看,流了好多血!回家?老子可以回家,但这臭丫头一定要去坐牢!”
胖子还在不满地吼着。
警察没有理他,只是用眼神示意刚才帮我录口供的年轻警察,那年轻人便走到了胖子面前,要给他看脑袋。
没验伤报告,只能这么验了。
胖子虽然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歪着头接受检验,嘴里还叫嚣着要告我。
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办公桌上的小闹钟发呆,直到有个中年警察过来拍了拍我,我才反应过来。
“你叫艾叶是吧?外面来了个小伙子,看上去挺焦急的,说是来找你的。”中年警察咧着嘴朝我笑道。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口,就看见冷子沫东张西望地进了门。
见到坐在拐角处的我,他的神色松弛了一些,好看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紧,人不一会儿就到了我的面前。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被抓到这儿来了!”冷子沫一过来,就冲我问道。
我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很惊奇,愣愣地反问道:“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我被抓了?”
我还以为没人会来这里接我,连唯一熟悉的李薇,我也没告诉她,没想到却等来了冷子沫。
太惊讶了!
“你有个朋友打电话给校办公室,说你出事被抓了,想问你家里的电话号码,估计想通知你家人。说来也挺奇怪的,她自称是你的好朋友,却不知道你家电话。当时我正跟几个人在办公室谈一个方案,听到你的名字,电话就换我接了。那女孩子哭哭啼啼地说什么我也没听清楚,就听到你被警察局抓走了,具体哪个警察局也没问到,所以我就打了a城几个警察局的电话问了一下,问到你在这儿就赶过来了。你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地怎么被抓了?”
冷子沫激动地朝我絮叨。
我感觉脑袋抽疼得更厉害了。
“我说冷子沫,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为什么我每次出事都能遇到你?”
我很惊讶,这是写小说还是拍电影啊?事情也太巧了!
“要下蛊也是你在我身上下的!我也好奇怎么每次你惹事都能让我知道!不帮你说不过去,帮你你又老惹麻烦!快点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冷子沫坐到我身边,擦了把汗歪着头问我。
我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真正在跟几个警察争吵的胖子。
“我把那个人的脑袋砸伤了!”我语气平淡地说道。
冷子沫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胖子的那一刻,苍白的脸色顿时暗沉下来,好不容易舒展开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胖子骂着骂着也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朝我们看过来,他看到冷子沫的那一刻,脸上那副嚣张的表情僵住了。
“认识?”我下意识地问身旁身体僵硬的男生。
冷子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我,声音有些沙哑地问我:“你为什么打他?”
被冷子沫暗沉的表情吓到,我将事情经过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只在叙述过程中将汪玫雯的名字换成了她的绰号“蚊子”——我还是想保全蚊子的脸面。
我把事情说完,冷子沫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行了。
他有些激动地喘着气,愤怒地瞪着不远处还愣着的胖子,吸了口气,然后伸手拽我走。
“冷子沫,我还不能走,案子还没结呢!”
“不用等了,他不会再告了!”冷子沫冷冷地说,目光冰冷地瞪着面色有些羞愧的胖子。
周围的人都跟我一样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听到那恶心的胖子怯弱地朝冷子沫唤着:“小沫,我……”
“你就这么做老爸的?就你这德性,小婷变成那样我一点都不奇怪!我真希望自己没来,没看到你这副样子,我还能自欺欺人,以为你没这么脏!”冷子沫红着眼朝那胖子吼道。
胖子伸手想抓冷子沫的手臂,却被冷子沫极快地躲开。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你还要不要脸,你他妈就不该出现在警察局吵着要告人家!你没脸告人家!你活该被打!”冷子沫激动地咆哮完,然后用力拉着我的手冲出了警察局。
我脑子一片混乱。
认识冷子沫的时间不久,这的确是我第一次听到他骂脏话。
看他这么失控,神情还有些受伤,我错愕地回头看那个胖子。
只见他像被打傻了似的愣在那里,朝警察摆着手,茫然地说着“我不告了”。
冷子沫在吐,蹲在马路边吐得很凶。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干净的男孩就那么捂着胃吐,眼里流着泪。
不经意间,我的胸口掠过一丝心疼。
我认识的冷子沫冷傲果敢,有责任心,任何时候都让人感觉可以依靠,仿佛有他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有他在,让人很安心。
可是现在,他看起来很受伤、很无助、很茫然、很痛苦,哭得像个孩子。
“冷子沫,你还好吧?不要哭了,擦擦吧!”我捂着发疼的胸口,蹲在冷子沫身旁,递出一包纸巾,声音轻柔地说道。
冷子沫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眼泪还在掉,只是没躲开,任由我帮他擦拭。
下一秒,我脸上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冷子沫的手突然伸向我的脸,摩挲着我脸上的指痕。
“好脏!”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哭过的眼睛亮闪闪的。
脸被他擦得有些疼,我一狠心,用力擦了擦冷子沫的嘴,有些恼怒地说:“没你脏!”
冷子沫的眼眸瞬间暗淡下去,停在我脸上的手猛地落下,别过头去,脸色很难看。
“是啊,我很脏!刚才那个人是我爸,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所以我也很脏。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一直以为爸妈离婚是因为性格不合,一直以为我爸是个不错的人,一直不知道原来我这么脏。”
我像被人抽了一耳光,有些反应不过来。
冷子沫跟我提过,他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后来各自成立了家庭。
冷子沫的父亲竟然就是那个胖子,也就是冷玉婷现在跟着的老爸。
冷子沫没想到那胖子会是那样的人,所以从我嘴里得知经过后,才会那么震惊,才会吐得那么痛苦。
那个胖子之所以突然不告我了,无外乎是因为冷子沫。
任何一个父亲,不管多不堪,一定不希望被儿女看到自己这副荒唐样。
只是,我真的很难接受,为什么一个如此恶心的男人,会有冷子沫这么一个让人感觉很干净的儿子。
冷子沫说自己很脏,不停地说。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推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我立在原地,看着他瘦弱的背影,抑制不住胸口的疼痛,最终还是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冲动是魔鬼。
我成了魔鬼,用力地抱住了不小心迷失在尘世的天使。
冷子沫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身体僵硬,背对着我,任由我抱着。
我的手感觉到一阵冰凉,冷子沫还在流泪。
“冷子沫,一个人脏不脏,看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就算你体内流着那个人的血,你是那个人的儿子,但你的灵魂是独立的,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变脏。”我把脸贴在冷子沫的背上,静静地说道。
冷子沫沙哑的声音响起:“就算是这样,依旧无法改变我跟那个人流着一样的血。我是他生的,我可能遗传他所有的缺点,你知道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说他们没结婚之前,那个人就像天上的星辰般明亮皎洁,像月华般干净帅气。现在呢,他满身世俗,还做出那么恶心的事,他变了。人是会变的,说不定几年后,几十年后,潜伏在我体内的血脉暴动了,我也可能变得跟他一样,或者比他还坏。想到这儿,我就感觉胃里难受,我不想变得这么肮脏!可我怕,我怕未来我会变!谁也说不准未来,不是吗?”
“是!谁也无法预测未来,既然无法预测,为什么又要杞人忧天呢!改变一个人的不是血液,是他的心。如果他的心想肮脏,就算体内流着干净的血,他还是会变坏。人坏不坏,跟血液无关。比如我,你觉得我脏吗?说实话,你看见我想吐吗?”
我一边说一边让冷子沫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那张哭得像孩子似的脸,认真地问道。
冷子沫看着我,吸了口气,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嘴里嘟囔着:“不脏,虽然每次我遇到你,你都很狼狈,但我没有现在这样恶心的感觉。”
“那就不得了!因为我不脏。可按你的说法,我跟你一样。你不知道我妈吧?我妈跟你爸一样,她曾经是个很有礼仪修养、气质高贵的大家闺秀。但她被人抛弃后,就变成了一个每天酗酒的女人。这些在你眼里都是肮脏的吧?其实在我眼里也是,我觉得这样的她很不堪,我厌恶她,因为她不珍惜自己,但我不厌恶自己身体里流着的她的血。父母只能给你生命,但你的人生是靠自己决定的。其实你这是精神洁癖在作祟,你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不愿接受一点瑕疵。”
冷子沫呆呆地站着,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许久,冷子沫用沙哑的嗓音对我说:“你说这番话的时候,脸好像会发光。”
我白了他一眼,昂着头,毫不谦虚地回答:“发光的不是我的脸,是我的灵魂。”
话刚说完,额头就挨了冷子一个栗暴。
他说:“你挺能贫的啊。”
我捂着脑门喊疼,一直涨疼的脑袋更加疼痛难忍。
我拉着冷子沫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冷子沫,别纠结了,他现在不是你爸了,他走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对他的印象永远停留在你妈的回忆和你自己的臆想中。这十几年,他应该去看望过你,不然你也认不出他,但你问问自己,你心中的家人里有他吗?你已经有一个新家,你现在的爸爸应该很疼你,他一定是个很好的男人,才会让你成为一个这么有担当的男孩。所以,你不要再为过去纠结,不要再为一些不值得的人伤心,活得快乐些吧!”
冷子沫终于笑了。
然后,他的笑容在我渐渐模糊的视线中迷离。
我似乎听到冷子沫在焦急地喊我。
“艾叶,你怎么了?”
“艾叶,你醒醒啊!”
“艾叶,你别吓我啊!”
不是我不想睁开眼睛,只是我的脑袋真的很疼,是吹了江风,还是因为病发了,我不知道……
我就是疼得醒不过来。
但我必须醒来,因为我不能去医院,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坚强的艾叶其实脆弱得很快就会消失。
我只是飘浮在这个尘世中的一片渺小的叶子,飞不动的时候,就该静静地躺在树下化作春泥,默默地结束一切,不应该让其他人为我伤心、难过。
我醒了。
感谢上帝,感谢佛祖,感谢安拉,感谢真主,感谢所有让我醒过来的神明。
赶到医院之前就在出租车上醒过来的感觉真好。
我突然醒过来,搓着自己的手得意地笑,倒把坐在一旁揽着我的冷子沫吓得不轻。
“你还好吧?艾叶?你刚才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晕倒了?”冷子沫连声发问,脸上的表情还没缓和过来。
我打了个哈哈朝他笑:“我挺好的!我能有什么事!估计是刚才在江边吹了风,吹坏脑袋了吧!所以突然晕过去了!”
我边说边伸手摸自己的额头,摸到那发烫的额头时,我愣住了。
不会真被我瞎说说中了吧?我刚才晕倒不是旧伤复发,而是吹了江风发烧了?
见我愣着不说话,冷子沫也伸出手来,我感到脑门一凉,他在探我的体温。
“还真有点儿发烧,一会儿去医院看看,打一针退烧针……”冷子沫说,手还停在我的脑门上。
我顿时感觉到一种浓重的暧昧气息正在我跟冷子沫之间剧烈地流窜着。
我觉得尴尬刚想躲开,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瘫在冷子沫的怀里,我的脸红了。
“喂!你怎么了?艾叶?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干吗趴着不动?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冷子沫紧张地用手试我的额头追问道。
我突然想哭。
我想说,学长,你能别老摸我的脸吗?
人家好歹也是一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你就不怕人家瞎想吗?
还有,我整个人都被你圈在怀里了,我能动吗?
我一动,就碰到你了!
碰到了,我这么一个青春期的姑娘,能克制得住吗?
终于受不了冷子沫大惊小怪的样子,我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撑想坐起来。
哪知道头刚扬起,脑门就磕到一个暖暖的东西,然后我看到了冷子沫瞬间僵硬的脸,我的脸更红了。
打死也不承认!
头一仰,我从冷子沫怀里坐了起来,闷声坐在一旁翻白眼。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我跟冷子沫各自掉头转向两侧的窗户,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额头被他亲到了!
唉,以后怎么办?
跟他越来越扯不清了!
其实,如果我不必早死,跟冷子沫会有进一步发展吧?
可是……
啊呸!可是什么呀!
我摇摇头,想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
不就是不小心被亲了下脑门吗?我真是瞎想。
我还是被冷子沫拉进了医院,打了一针退烧针。
走的时候,冷子沫又拉着我配了些退烧药,然后两个人才打车回学校。
一路上,我们俩还是沉默着,我觉得再这样闷下去,没事都成有事了。
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响了。
最常打电话给我的就是李薇了,这不,手机一拿出来,就看到屏幕上薇薇的名字在乱跳。
“叶子,我看到新闻说你们学校来了明星,那个汪玫雯到底是不是蚊子啊?叶子,艾叶?你去看了吗?真人是不是蚊子?”李薇激动地朝我吼。
我心里“咯噔”一下,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太干涩,强作镇定地回答:“应该不是吧!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我们的蚊子,就她那性格,也不可能进入娱乐圈当明星啊,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