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作势要拿冷子沫手中的塑料包,他却一闪身躲过了。
“还有个行李箱,你一个人怎么拿?你先拿钥匙上去,在宿舍坐会儿,我一会儿就把东西拿上来,然后你就去洗个澡。”
冷子沫鄙夷地朝我说道,然后将钥匙扔给我,把塑料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去拎一旁的行李箱。
我手里握着钥匙,望着表情难看、动作吃力的冷子沫,心里很不是滋味。
其实我跟他不熟,他没必要为我做这些,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个热情的人。
“你还杵着干吗?走吧!”冷子沫再次皱起眉头,用脚踢了我一下,冷冷地说。
我捂着被踢疼的脚,嘴里那句“回头请你吃饭”顿时被咽回了肚子里。
先是用饮料砸我,这会儿又用脚踢我,跟他对我的帮助算扯平了。
冷子沫拿着一大堆东西走得比较慢,我想帮他拿那个塑料包,却被他一口拒绝了。
最终在他的催促下,我拿着钥匙一个人先跑上了楼。
虽然“大姨妈”刚来,量不算很多,但天气太热,身体的粘腻感着实让我感到难受。再加上痛经,我这会儿也没多少力气,要不是有冷子沫帮忙,估计我早就坐在地上歇菜了。
宿舍的门已经打开了,我直接跑进二室,按照钥匙上连着的床卡找到了自己的床位,将肩上的背包往床上一放,急忙掏了片卫生棉,拿了包纸巾,将腰部的浴巾一扯,不顾房间里其他人惊愕的目光,就朝厕所跑去。
垫完卫生棉出来,冷子沫已经到了,正站在我床边放东西。一见我出来,那个依旧摆着张千年不变的冰山脸的家伙,没经我同意,竟然从我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套衣服,塞进我怀里,然后又从塑料包里拿出各种型号的盆递给我。
“先去洗个澡!”
我拿着东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冷子沫拽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到宿舍浴室的门前,二话不说将我推了进去。
莲蓬头的水温正好,不冷不烫,浇在身上温温的。浇了许久的热水,隐隐作痛的小腹终于舒服了很多。望着被踩在脚下湿透的蓝白格子衬衫,我的脑袋有些混乱。
现在是什么状况?那个叫冷子沫的是不是做得有些多了?
这衬衫怎么办?全湿了怎么还他?
他走了没有?
我有些失神地站在莲蓬头下浇着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衬衫,正琢磨着怎么处置这碍眼的衣服时,突然听到有人在敲浴室的门。
“同学,你男朋友让我把浴巾递给你!”
温润的女声传来,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全身一颤。
我男朋友?
谁啊?
我拧开了浴室门,露出一条缝,从一只白嫩的小手里接过了那条深蓝色的浴巾。
不是我之前围的那条,而是我放在箱子里的另一条。不用想,肯定是冷子沫擅做主张又翻了我的东西。
我那突然冒出的“男朋友”估计就是还没走的冷子沫了。
也对,那家伙那么堂而皇之地给我拿衣服又推我去洗澡,任谁看了都会误会。
我一开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压根儿没想到我在这事上吃亏了,我一黄花大闺女,莫名其妙地就成了人家的女朋友。
我在浴室里穿衣服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吃了亏,等我进宿舍看到忙着给我整理床铺、背上湿透的冷子沫时,就觉得人家似乎比我还吃亏。
六〇一是个大宿舍,有三个小室,每个室里住四个人。
宿舍里除了我已经来了两个人。洗澡前,我顺势瞟了一眼,那两人都跟爸妈忙着整理东西。帮我送浴巾的是其中的一个,矮矮胖胖,脸很白。等我出来,那两张床铺都已经整理好。那小胖女孩跟她的爸妈站在一起,正准备出门,另一个女生估计早就出去了,这会儿根本看不到人影。
那一家三口一走,宿舍只剩下我跟冷子沫两个人。
我出来站了有一会儿了,冷子沫像没看到我似的,依旧冷着脸一丝不苟地给我铺床弄被子。
我站在一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等我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时,冷子沫已经帮我把床铺好了。
“那个……你干吗帮我做这些?”
对,这就是问题。
我跟他不熟,他干吗跟老妈子似的,又帮我挂蚊帐又给我铺床的。
冷子沫依旧是那副冷傲的样子,瞥了我一眼,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的衣服呢?”
“弄湿了,我泡在水里准备洗呢!你要吗?那我去拿。”
我转头就要往洗漱间跑,却被冷子沫叫住了。
“湿了就算了,别给我了,反正那衣服不值钱,而且又不是我的。”冷子沫大度地说道,从我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擦擦手就要出门。
“不是你的?”我震住了。
原来那家伙跟林枫品位不同啊!很好很好,世界上又少了个人渣男。我正为社会多出一抹光亮而激动万分,一抬头又对上了冷子沫的冷眼。
“大惊小怪什么?前阵子我住在朋友家里,衣服带少了才穿了朋友的,很正常的事!”
“呃,那别人的衣服就可以不要了吗?真是没礼貌的家伙!”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不对,等等……朋友?我又一次感到不对劲,想想那件跟林枫的一模一样的衬衫,我的心里猛然起疑。
“别告诉我你那个朋友叫林枫!”我惊叫道,手指颤抖。
这事情也太烂俗了,李薇当初告诉我林枫也在这所学校,我还不信,这下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冷子沫紧紧地盯着我,表情严肃。
看,我猜对了吧!
我就是一个倒霉蛋,专遇到这些倒霉的事!
“我朋友是谁关你什么事?还有,林枫是谁?我们学校的吗?你朋友?你有朋友在这所学校,干吗不让人家接你?你一个女生独自来学校还搞成这副德性,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冷子沫冷哼一声,甩手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他朋友不是林枫啊!害我白激动一场。
“那不谈你朋友了,你还没说你干吗帮我铺床。难不成你对我一见钟情,或者想泡我?现在不是流行学长泡学妹吗?难道你也想追赶潮流?”言归正传,我还没弄清楚冷子沫干吗帮我做那么多事呢!
我的话一出口,冷子沫脸上的鄙夷更深了,他一脸无奈地望着我,怅然道:“厚脸皮的女生我见多了,没见过你这样没皮没脸的。你以为我闲得没事干,帮你做这些?还不是看你可怜,一个人,身体又不舒服才帮忙的。怎么说我也砸到你了,算补偿吧。要知道你会这么想,我压根儿就不会帮你。”
他毫不留情地摧毁了我的幻想。
我理解地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你是不是随便砸到谁都帮她带路拎东西还铺床?”
冷子沫翻了个白眼,冷哼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一砸就砸出‘大姨妈’来。”
我满头黑线——这人嘴真毒。
“我没工夫跟你瞎扯,走了。”
见我发愣,冷子沫高傲地丢下这么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懒得追。
小腹又开始隐隐发疼,我随手抓了个枕头就躺到了床上。
天气很热,宿舍也热得够戗,我赤着胳膊躺在床上,肚子上盖着条夏被,身体还是感到有些冷。
看来,有些冷意是发自身体里的,无关天气。比如冷子沫那双冰冷的手,也比如我此刻疼痛的腹部。
有人打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睡觉。要不是被人推醒,我根本就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机铃声在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宿舍里开着灯,多了三个女生,忙着各自的事。
不用说,她们应该就是我的新室友。
推我的那个女生就是给我送浴巾的人,宿舍里另一个女生叫她“安佳”,说的是她们的方言,两人应该是老乡,所以刚认识就特别熟稔。
安佳叫另一个女生“陈怡珊”,我拿着手机去阳台的时候,瞥了那女生一眼,秀发乌黑,气质优雅,明眸皓齿,一个典型的古典美女。
另一个坐在上铺玩电脑的女生,我还没来得及知道她叫什么,一个低柔的女声就从手机里传了过来。
“到了没?”我那悲剧的老妈打了个酒嗝问我,旁边还萦绕着酒吧的喧嚣。
毫无意外,她又去喝酒了。
离婚后,她就从来没离开过酒。
她有时间去酒吧唱歌跳舞,就是没时间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没时间在大学开学时送我过来。
怨吗?
我站在阳台上问自己,抬头望着群星璀璨的夜空。
有什么好怨的,最起码她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女儿。
“中午就到了。”我淡然回答,天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中午”这个词咬得那么重,明知道她根本不会在乎。
“学费生活费,我一次性全汇到你卡上了。假期没事的话就别回来了。”
听听,这就是我妈,一句话就能把人堵死。
“嗯,不回来。我懒,不爱动,回来太麻烦了。寒暑假我会去打工,钱我会自己赚的。”
昼夜温差真大,阳台上的风真冷,我吸了口冷气说着我妈爱听的话。
“能自己赚钱最好!你也知道你那不要脸的爸爸留给我们的钱不多。”
妈妈又打了个酒嗝,电话里传来她清脆的响指声。
“再来杯威士忌。”
我握着手机发笑,的确,钱不够多,连她的酒钱都不够,哪够养我。
也对,我过了十八岁,成年了,即便那个人是我爸,离婚后也没义务养我,更何况他根本不是我爸。
“你别喝太多,早点回去。我挂了,长途话费贵。”
“嗯。”妈妈咕哝了一声。
我挂断了电话。
宿舍其他三个人都不是我老乡,出来时我看过那个玩电脑的女生的床卡,她是广东的,安佳她们说的是北京话,我们的方言都不同,所以根本不怕她们听到什么。
就算她们真听懂了,又能怎样?
艾叶是野种,她爸妈离婚了,这事我们那儿整个市的人都知道,我也不在乎多几个人知道。
阳台风景不错,冷风吹得也够凄凉,感怀伤情最适合了,但我这会儿痛经,难受,没那闲工夫忧伤,再忧伤我还是野种,爸妈还是离婚,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眼泪浪费了还得买水补呢!钱不够,得省着点花。
我缩了缩脖子,握着手机从阳台回到了宿舍,一骨碌又爬上了床。
那边,三个女孩子已经聊开了,小胖妹安佳一个劲地拉着玩电脑的女生“菜苗菜苗”地叫着,旁边的陈怡珊笑得花枝乱颤。
“嘿!我是蔡淼,你叫艾叶吧?”
听到有人叫我,我从被子里露出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突然在我眼前放大的瓜子脸。
对方眨巴着眼睛,让我感觉有些惊悚。
“嗯,艾叶!叫我叶子就行了!”
宿舍有床卡挂在各自床头,上面写着名字。我一点都不好奇蔡淼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让我惊奇的是,我前一秒还看她坐在床上捧着电脑,下一秒她就站我床前了。
“你们一个菜苗,一个叶子,真有意思。我是安佳,她是陈怡珊。”安佳拉着陈怡珊也凑了过来,晃着圆脑袋说。
我朝她们点头微笑,然后闭眼又想睡。
“艾叶,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靠我最近的蔡淼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紧张地睁大眼睛问道。
我朝她们摆手苦笑:“‘大姨妈’拜访,痛经,睡会儿就好了!”
“我有红糖。”
“我有速溶姜粉。”
“可是,不知道去哪里打热水啊!”
蔡淼发话,安佳紧跟,陈怡珊哀叹,耳边很是热闹。
我突然有些想李薇了,因为她也很聒噪。
有时候耳边热闹一些也是种幸福。长时间安安静静的,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就会感觉自己跟死了似的。
“艾叶!叶子!”
“她好像睡着了,还是别吵她了。”
床边的人渐渐散开,陆续传来细碎的声音,小声的闲聊、键盘的敲击声、嗑瓜子声、喝饮料声……
有些吵,我有些生气,但毕竟让我感觉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里,我是活着的。
“我真是作孽,戴了这么多年绿帽子。要不是看到高考的体检单,我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养了个野种。”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妈妈淡妆素雅的俏脸上,爸爸一脸怒容,朝摔倒在地的妈妈唾骂。
妈妈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怨毒地望着爸爸的身后,艰难地爬起来,笑得歇斯底里。
“当初不是你抢着要娶我的吗?明明知道我新婚就守寡,但你看我家有钱,说什么都不在乎,要娶我。现在呢?你有钱了,瞒着我在外面有了人,这会儿却跑来说我的不是。我刚结婚,没几天又被绑着嫁给你。才隔了几天,你让我怎么知道,怀的孩子是谁的!倒是你,你怎么养了这么大一个野种,竟然还敢把那女人带回家。艾胜啊,你还有没有良心!要不是我,你这会儿还在厂里做车床工。你能有今天?”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要不是你哥挪用公司那么大一笔资金,又把方案卖给别人,公司会破产?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既然现在话说开了,那就这样,你带你的野种走,我跟阿莫带我儿子离开,咱们离婚!”爸爸愤恨地将身边餐桌上的东西砸了,抓着身后瑟瑟发抖的年轻女人跟孩子,冷酷无情地朝面前还在微笑的妈妈说道。
“都说男人没良心,我总算是见识到了!艾胜,你就是只白眼狼啊!有钱的时候,你把钱都给了这个女人;现在没钱了,你竟然要跟我离婚跟她逍遥。你真当我傻啊?你欠那么多债,离婚我得跟你平摊,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妈妈吼着,伸手抓起茶几上的茶壶朝爸爸砸去。
爸爸没躲,茶壶正好砸中脑门,霎时多了块青紫的淤伤,身旁的叫阿莫的女人急忙去帮他揉额头,表情别提多紧张了。
“是,当初是我贪钱娶了你,但这十八年来,我对你也算尽心尽力。要不是遇到阿莫,我也以为一辈子就跟你这么过了。阿莫怀了我的儿子,怕我让她打掉,偷偷走了,要不是我找到她,我艾胜这辈子就真的断子绝孙了。我对你感到愧疚,所以一直瞒着你阿莫的事,一直把阿莫置于见不得光的位置。要不是公司倒闭,要不是叶子的血型跟我不符,我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你放心,阿莫没钱,我们都没钱,钱都用来还公司欠的债了。除了你哥拿走的钱,其他的我都还清了。剩下的债他们会找你哥算,就算我们离婚,你也不用跟我一起平摊债务,更不用担心我跟阿莫两个人逍遥。我把你女儿养这么大,我儿子现在才三岁,剩下的人生,我要为我儿子奋斗。”
爸爸说完,从怀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朝妈妈甩去,然后一把抱起脚边的懵懂幼儿,带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阿莫,毫不留情地走出门去。
妈妈没有哭,一直笑着,望着站在一旁沉默的我,咧开嘴来。
“艾叶啊,你爸说你是野种呢!以后你没爸了!知道吗?”
她说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洗手间走去。
“砰!”
门被关上了,洗手间里随后传来了凄厉的哭声。
“艾胜,你没良心啊!艾胜!”
我安静地扫着地上的玻璃碎屑,听着门外看热闹邻居的闲言碎语,表情漠然。
是我太淡然了吗?
不,只是习惯了。
这样的争吵已经持续好久了,自从家里公司破产,妈妈知道爸爸在外面有外遇后,我家就经常上演激烈的骂战。但这次与以往不同,以往的主控方都是我妈,艾胜除了抽烟、沉默,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这是唯一的一次,他主动发飙,也是我第一次从这种争吵中听到一些不同的话,比如,我是野种。
打扫完大厅,我安静地关上门,将那群探头探脑的三姑六婆们关在门外,然后去捡地上的体检报告单。
本来高考体检单学校是不会发下来的,而命运就是那么巧,学校组织体检的那天,我恰好发烧,没去成,于是之后跟我爸去医院补办。
我想,我去捡体检单的那一刻,心里还是觉得艾胜是我爸的。
可是,当看到单子上血型那一栏写着“b型”时,我的脑袋像是被重击了一下。我蹲在地上,感觉一阵眩晕。
我妈是a型血,艾胜是o型血,而我是b型。
毫无意外,我是个野种。
十八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艾胜的女儿,艾胜也这么认为,我妈也这么认为。
我知道妈嫁给艾胜之前,跟别人有过婚约。不过那人刚跟她结完婚,就出车祸死了。有人说我妈是克夫命,外公外婆怕她嫁不出去,正巧艾胜来提亲,连那个人的丧礼都没结束,妈妈就被强迫嫁给了艾胜。
豪门之女,看似风光,可惜有个刚硬的老爸,她着实没有多少主导权。
即使起初并不相爱,但两个人相处时间久了,女人的心很快就被栓住了,一心一意地跟着她男人了。
生孩子比预产期提前几天是正常的事,谁会想到就那几天,孩子的爸就不一样了。
我是个野种,是一个连亲生爸爸是谁都不知道的野种。
这么多年,我一直过得很开心,我觉得我的生活是那么的平顺,却未曾料到,命运给你最重的打击的时候,往往是在你自以为最幸福的时候。
我紧握着体检单,眼泪一滴滴地掉在上面。
从小到大,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记忆中好像没哭过,这天我却哭得特惨特难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哭。
眼角一片湿润,我把头埋在被子里,闭着眼,人睡着,可回忆还在梦里汹涌着。
是不是人大了,都会变得矫情,我想醒过来,可是妈妈那一声声凄惨的哭喊紧紧地拉扯着我。长辈们那些鄙夷的唾骂声,那一句句难听的“野种”,排山倒海般朝我扑过来。最终,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手下一摊血,是妈妈的。
她躺在浴缸里看着我,白嫩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血痕。我妈是多好看的女人啊!年近四十还漂亮得跟三十刚出头的少妇似的,气质那么高雅,那天却像朵枯败的百合,朝我艰难地咧着嘴。
“都是你这个野种害的啊!不是你,他不会走得那么干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他的孩子呢?”
是啊!要是我不是野种,她还可以继续支撑这段已经变质的婚姻,还可以自欺欺人地继续跟艾胜过下去。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不是他的孩子,我也希望艾胜是我爸,我也希望自己爱了十八年的父亲不会改变那慈祥的脸,我也希望一直爱我如珠如宝的爸爸不会用手指着我的鼻子红着眼叫嚣着“野种”!
可是这一切我能控制吗?让谁当我的亲生父亲,我能选择吗?让我怎么办?你们让我怎么办?
如果可以,我宁愿别出生,这样也不会在茫茫然地受到那么多人的指责。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只是因为我这个野种存活了下来。
要是当初我死了多好!
“艾叶!醒醒!快醒醒啊!艾叶!今天早上要去操场集合,我们要军训!艾叶!艾叶!”
急切的呼喊声传来,我被人推醒。
我睁开惺忪模糊的睡眼,蔡淼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哦!天亮了!”
我咕哝一声爬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艾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