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童小柔站在街角,头顶的指示牌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哐哐”的声响。脚边一个塑料瓶被风刮得滚了好远,明明是初春,却有枯叶擦过面颊,灰尘的味道呛鼻又辛辣,尖锐的鸣笛声在耳膜前叫嚣。
眼前看到的是真的,还是耳朵听到的才是真的?
如果都不该相信,那么眼前的景象配合脑子里那挥之不去的声音呢?汇聚在一起在才是巨大的真实吧!难看,斑驳,带着腐臭气息,令人作呕。想要把它们砸碎,砸个粉碎!
童小柔冲到巷子口的两个人面前,狠狠地推开陆正信。
“你干吗啊?你有家庭干吗还要和我妈来往?你走啊!你害我妈离婚还不够吗?现在还要害她被人说三道四,你要不要脸啊?”
“小柔!”顾秀莲拉住女儿,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陆正信不悦地皱了皱眉,他没和童小柔计较,只是对顾秀莲说道:“那我先走了。”
“嗯。”顾秀莲点了点头,脸上还有因为羞愧而染上的红晕,她拉着童小柔的手,柔声道,“小柔,我们回家吧。”
“为什么?明知道他有家庭,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本来她们说的我都不信,可是现在,是我亲眼看到的,你要我怎么办?”童小柔转过身,冲顾秀莲撕心裂肺地吼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相信妈妈。”顾秀莲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反而让童小柔愈加不安。
“原来真的是你,不是爸爸诬陷你,你就是这样一种人,就是这种女人,我讨厌你!”
“啪!”一记清亮的耳光打在童小柔的脸上,顾秀莲气得胸口起伏。
谁都可以骂她,谁都可以误会她,但是被自己的女儿说是某种女人,叫她怎么能释怀!
“我看透你了!”童小柔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后往家跑去。
回到家,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紧紧地抱着水晶,任凭它有多不耐烦,多不安分,她都不放开,嘴里一边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七仔,我该怎么办?我好怕,我该怎么办?”
水晶猛地从童小柔的怀里挣脱,脚爪一不小心将童小柔掉在口袋外面的手机绳套走。手机因此从她的口袋里溜出来,摔散了架。童小柔也不理睬,只是瑟缩在沙发里,眼泪一直流。发生这样的事,陆浩楠知不知道呢?他们以后该怎么相处?她的妈妈做了第三者,要拆散他的家庭,他会不会恨她呢?
应该会讨厌她吧!应该会不想再见到她吧!
该怎么办呢?七仔,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仍是请假。
清晨六点,童小柔收拾好东西,来到上次和喻曦禾一起爬山的山脚。稀薄晨雾,让她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依稀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上爬。
上山的路只有这一条。
背囊很重,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累了可以伸手,有喻曦禾拉着她走。这次也不能歇息,喻曦禾答应要带她看这个城市最美的日出,上次因为她的懒惰,没能如愿,只能坐在山腰上看朝阳。这次也不能再和曦禾抱怨,没理由,他没理由要听她的牢骚,没理由对她这个已经有男朋友的人呵护备至。
喻曦禾,从此我要一个人了,没有你的陪伴,我也可以。
童小柔咬咬牙,喊着“一、二、三”,继续往上爬。上次爬完山后,心情就变得畅快了许多,那就再试一次吧。
虽然失眠了一晚上,却并未因此变得没精神。童小柔只顾着往上爬,根本没想过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薄雾迷蒙,看不见山路,如果一不小心跌了下去怎么办?上次没有考虑到,这次她同样想不到,因为始终都觉得有个人站在自己身后,所以从来就没有担心过。
爬到腿软也要坚持下去。童小柔对自己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渐渐没那么浓了,她逐渐看得清前面的路,坚持不下去就咬咬牙,挺过去就好了。一个多小时过后,童小柔终于站在了山顶上。身边的一切都掩映在曙色中,太阳只露出浅浅的额头。童小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那枚像蛋黄一般的太阳傻笑。她用双手在嘴边搭了个喇叭,然后大声朝山谷喊道:“七仔,我看到了,最美的日出,我看到了,七仔——”
山谷间不断回响着她的声音,城市的轮廓渐渐浮现出来。白色的楼群,细长的街道,冉冉升起的太阳成了城市的布景。胸口突然一阵畅快,一种莫名的感动在童小柔的胸口荡漾开,眼角流出感动的泪水。她居然爬上来了,她一个人爬上来了!
童小柔呈“大”字状躺在山顶,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喃喃说道:“七仔,如果你在就好了。”
——但他终究是不在。以后,她的难过,她的伤心,她的高兴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和那个叫喻曦禾的人无关。
童小柔开始躲着陆浩楠,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沫沫也莫名其妙。童小柔却不说为什么,总是一笑置之。陆浩楠找不到童小柔,没办法,只能找到童小柔的班上。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昔日那棵掉光了叶子的大树,终于抽出了新芽。
陆浩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沙哑,他问道:“童小柔,你为什么躲我?”
“对不起。”面对这陆浩楠,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容易开心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童小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陆浩楠紧张地抓住童小柔的肩膀。
“陆浩楠,我们分手吧,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借口,你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理由是什么?为什么要突然提出分手呢?童小柔自己也弄不明白。她只是觉得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她还来不及消化重逢,就遭受到了一系列的打击。
陆浩楠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她好累,或者她本来就是个差劲的人,不愿承担,喜欢逃避。
“我知道了,你喜欢七仔了,对不对?”
“不是你想的那样。”童小柔使劲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知道那些讨厌的真相。因为你知道了,也一定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因为我妈妈?”
童小柔摇了摇头:“就这样吧,陆浩楠,我们就这样。”
“童小柔,你喜欢这样欲擒故纵地玩弄别人吗?你当我是你放飞的风筝吗?想要的时候就拉一把,不想要的时候就把线剪断!理由!我要理由!你倒是给我一个确切的理由啊!”陆浩楠真的发火了,他抓着她胳膊的力道大到快要把她的手腕拧断。
“好吧,如果你真的这么想知道,那么,我告诉你。你爸爸的外遇对象其实是我妈,这下够了吧!”童小柔使尽力气挣脱开陆浩楠的钳制。
陆浩楠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怔在原地。
【二】
陆浩楠刚走到家门口,便从屋里传来一阵杯盘砸碎的声音,心底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推开门,入眼的果然是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杯子已经所剩无几,地板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妈妈披头散发地坐在楼梯上,爸爸撑着额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想来这场争吵已近尾声,以为只不过是像平常的任何一次争吵无异,到最后都会以某个人的妥协为终结,但这次显然不是这么简单。
陆浩楠刚踩上楼梯,便听到爸爸的声音冷冷地传来:“离婚吧。”
妈妈不敢置信地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过不下去了,我受不了再和你这样无休无止的争吵。”
“离婚了,你就可以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了,是吗?”陆妈妈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陆正信,你休想!”
“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
“我什么德行?”陆妈妈猛地站起来,“我就是这副德行,为你忙前忙后忙碌了十几年;我就是这副德行,为你生儿子直到长大成人;我就是这副德行,陪着你白手起家,到现在小有所成。你现在才来嫌弃我这副德行,早干吗去了?陆正信,你不配!”
“说什么都没用了,够了。既然你觉得委屈,离婚对你来说应该是解脱。房子归你,我会给你赡养费。”
“陆正信,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要是跟我离婚,我就去死。”陆妈妈的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浩楠站在楼梯的一侧,手紧握成拳。
“你拿这句话威胁了我将近二十年,我想你也够了,你放过我吧。”陆正信刚说完便听到“咚”的一声,一切归于寂静。
陆浩楠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看到妈妈一头撞上了电视柜。
“妈!”他慌忙冲过去,扶起昏倒的母亲。
她的脑袋上,被电视柜的一角磕破一个口子,正在汩汩地冒着血水。
……
究竟是为什么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说到底都是因为不满足吧,不满足的人不快乐。
都是因为自私,只为自己考虑,只知道一味索取,不懂得去关心身边的人。不站在她的立场考虑,就不会知道,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的男人有多寂寞。
“你妈妈患了很严重的抑郁症,你不知道吗?怎么做人子女的?”
“用脑袋撞电视柜还只是小事,没有自杀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陆浩楠帮妈妈掖好被角,她面容安静地睡着了,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么平和的样子了。自他懂事以来,她就活在猜忌和忐忑不安中,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神经。
只是因为太爱了,太爱那个不爱她的男人。
输液管在进行匀速运动,伴随着妈妈均匀的呼吸声。
“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吧,幸好伤口不深,没有什么大碍,等情绪稳定点就可以出院了。”
陆浩楠和爸爸一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只顾一个劲地抽烟,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为什么要离婚?看不出来她那么痛苦吗?”他的语气很冷静,仿佛对话的不是自己的父亲。
“爸爸只是累了,你妈妈永远只知道争吵,无论任何事,没有道理可以讲。”
“那是因为,你没给她安全感和包容。”
“也许吧。”爸爸叹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求你,别再坚持要离婚了,不然她真的会死掉的。”
“嗯。”
母亲康复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她看起来精神差了许多,也变得不爱说话了。医生开了些抗抑郁的药物交代一定要病人按时吃,陆浩楠牢记于心。
家里一切如昔,只是墙上、地板上、柜子上都无辜地多背负了几条伤痕。爸爸已经将房子打扫了一番,泼上饭菜的墙面也重新粉刷了一下,看起来明亮了许多。
陆浩楠扶妈妈进屋,帮她倒了水和药物,放在她手心,谁料到妈妈竟然挥手洒了一地。
陆正信皱了皱眉,不忍心再看下去。
“妈,你这样不行,要吃药才会好。”陆浩楠耐心地劝说,重新倒了些药在妈妈的手上。
这次她没有抗拒,安静服下,末了进房间歇息。
陆浩楠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马上去学校。
“爸爸,你一个人照顾妈没问题吧?我想我该去学校了,已经请了好几天假了。”
“嗯,没问题的,你去吧。别耽误了功课。”陆爸爸端着水,从二楼走廊探出半个身子。
陆浩楠放心地打开门,去上学。
【三】
陆正信片刻不离地守在妻子身边,她睡着他也不离开,她渴了他倒水。他忽然感慨,就算这样也好过从前日复一日的争吵。转眼已是傍晚,又到吃药的时间。陆正信走出卧室,原本打算倒一杯热水进来,突然想到应该先打一个电话。回头朝卧室看了几眼,确认妻子睡着了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
夕阳余晖薄洒,房间内遍布昏黄光线。陆正信站在窗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光标移至一串号码,按下拨号键,嘟了几声后被人接起。
“喂?”他努力小声。
“不是说了吗?我们不要再联系了。”电话那头的顾秀莲显然也很头疼。
“我知道,我就是特地打个电话告诉你,我——”话未说完,便听到窗外传来的一声惊叫,胸口忽然猛烈跳动,不安感充斥着陆正信的大脑。
他快步奔至卧室,放眼望去,被单被人掀起,床是空的。再跑到窗台,在他眼下几十米的地面,血泊中躺着他的妻子。
眼泪滑落,陆正信跪坐在地,哭出声音,悔不当初。
为什么,为什么不等他说完那句话?他愿意放下心中所想,好好照顾她的啊!直到不惑之年,他才懂,人生最幸福的不过是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忽然明白,妻子不是等他悔悟,而是要他后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为他的不珍惜,为他的异想天开。她要他永远记住,他有过一个妻子为他忙前忙后忙碌了将近二十年,无怨无悔,但求一份真心。到他终于醒悟的那一刻,她忽然不需要了。擦肩而过只是错过一次会面,心意地错过,却是错过一生相守。
爱是,总要失去才明白。
顾秀莲越过脚下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忍不住心“怦怦”跳了几下,心想谁家的小动物死在这里,也不处理一下。她看了一眼便转身往楼上走,很快又想到刚才收到的那条短信,来自陆正信的,约她在他家见,说是有要紧事,打他电话也不接,但是想不出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她如约而至,上五楼,站在503室的门前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门后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倒也不是完全陌生,眉眼之间,还是和陆正信有几分像的,当下便明白那条古怪短信的缘由。也大概猜到他找她来的目的,虽然诧异,但转念一想,把一切说清楚也好。被所有人误会都不要紧,但是被自己的女儿误会是第三者,她总是很难过。
就这样,两个人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
“你找我有什么事?”
陆浩楠没说话,而是从客厅里拿来母亲的遗像。
他双手托着放在身前,眼神空洞冷漠:“你说呢?”
“你……”顾秀莲吓了一跳,突然想到刚才楼下的那一摊血渍,忍不住一阵后怕。她是做贼心虚吗?不不不,并不是她的错。
“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你逼死我妈妈,现在却要装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陆浩楠冷笑着,朝门外走了几步。
“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和我爸爸的事难道是你女儿无中生有?”
一听到是自己女儿把这一切说出去的,顾秀莲怒火中烧,更加倔犟了:“我和你爸爸之间根本没什么。”
事实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我爸要和我妈离婚?如果不是为了你,他会放弃这个家庭吗?”陆浩楠生气的俊脸微微有些扭曲,“哼,你倒是一点儿歉意都没有啊!”
“这样的结果我也不想看到。对于你母亲的死,我也很难过。但是,我和你父亲之间……总之我根本没想过要拆散你们这个家庭。”
“那你的意思是我爸一相情愿,是白痴了!”陆浩楠生气地往前走了几步。
顾秀莲被他的气势压得步步后退:“你冷静点,你现在再怎么生气,也于事无补啊。”
“哈,难道说我现在要对你客客气气的?你这女人是不是太好笑了点?你看不出来吗?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恨不得你给我妈陪葬。你倒好,居然说起风凉话来了,你到底有没有人性?”陆浩楠说完,抬起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朝顾秀莲狠狠挥出一拳。
就是这一拳,令踩着将近十厘米的高跟鞋的顾秀莲失去重心,只听到一声骨骼错位的声响,顾秀莲“啊”了一声,从楼梯上滚下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陆浩楠看着昏倒在地上的顾秀莲,瞬间全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凉。
【四】
医院走廊里。
陆正信心急如焚地走来走去,头顶上,手术室的红灯迟迟不见熄灭。
陆浩楠坐在一旁,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低下头,他已经全身麻木。那一天的记忆,最后一幕是扶起顾秀莲时,突然掉下来一块木头,上面一根长的铁钉沾满鲜血。
病房里,童小柔紧紧地抓着外婆的手,外婆因为受到刺激晕了过去。一连串的打击,妈妈受伤进了手术室,始作俑者是陆浩楠,外婆因为刺激也住院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流不出眼泪,心像被人凿开一个大洞。
有人进了病房,童小柔头也不抬。陆浩楠走到她身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那句“对不起”要如何开口。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局面?怎么会?
“你有什么事?”童小柔冷硬地开口,昔日相亲相爱的恋人,如今却是造成她悲惨人生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口了,却发现这句对白那么无力。
苍白的病房,让人感觉冷冷清清的,童小柔的声音更冷:“说完了?”
陆浩楠的手放在身侧,紧握成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突然想到顾秀莲出事前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上天好像在和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你出去吧。”童小柔闭上眼,眼角有泪水滑落。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打我吧。”
童小柔咬咬牙:“你走吧,算是我妈欠你的。在我决定恨你之前,请你离开。”
不知道要去哪里。回想起刚才的事情,他更加悔恨交加。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不及时拉住她?站在这里,看着童小柔因为打击备受摧残的样子,他更加于心不忍。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都是他。
“我都让你走了,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童小柔哭出声音,她抓着外婆的手,躬着脖子,突然呼吸困难。
“我做什么才能补偿?”这是陆浩楠当下唯一能想到的话。
“我的妈妈因为你现在躺在急救室,我的外婆也因此昏迷不醒,你以为我不恨你吗?如果能一命抵一命,我一定会推你出去。可是不能,所以你以为你能补偿什么?”童小柔坐起来,紧紧盯着陆浩楠。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是自私,你的母亲死了,你要找个人陪葬。”童小柔恶狠狠地说着,“如果我妈妈出了什么事,你就是杀人凶手!”童小柔口不择言,不管自己的控诉有多严重。
“是,我是杀人凶手。”
“所以,杀人凶手,你还要站在这里吗?你以为我有多想看到你!”童小柔尽量压低声音,以免吵到外婆。
“对不起。”
……
陆浩楠站在医院的天台上,双手撑着围墙,紧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循环播放着童小柔说的话——
“如果我妈妈出了事,你就是杀人凶手!”
“你只是自私,你的母亲死了,你要找个人陪葬。”
“你以为我不恨你吗?如果能一命抵一命,我一定推你出去。”
无法呼吸,耳边是树叶沙沙声,在平日里听起来是惬意的曲调,此刻却仿佛死亡的急奏。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不要有事。”他在心里这样祈祷着。
【五】
急救室的门前,陆正信疲惫地坐在一旁,用手撑着额头。
有人推门出来,他抬头,红灯终于变成绿色。
他走上前,看着正取下一次性口罩的医生问道:“医生,她怎么样了?”
“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病人现在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一个星期过后,如果无法醒来就永远也醒不来了。”医生冷静的声音如同每天的寒暄一样稀松平常。
“什么叫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她会死吗?”陆正信紧张地抓紧医生的手臂。
“不会死,因为大脑受伤严重。如果不能醒的话,就会成为植物人。这一点要看病人自己了,有的人求生意识强烈的话,还是很有可能醒过来的。”
病房外。
陆正信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忍不住自责。十六岁的花季,本来是最幸福的年纪,却要承受心灵上的巨大创伤。照顾同时昏迷的两个至亲。她冷静成熟得不像同年纪的孩子。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会来照顾你母亲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
童小柔冷冷的,不愿多说话。在听到她母亲重度昏迷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有,冷静得可怕。
“你放心,你外婆和妈妈都会醒过来的。这段时间,你还是好好上学吧,马上就要中考了。”
“您要我放心什么?我应该庆幸我妈妈还没死吗?您真会说笑。”
“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会觉得讨厌,觉得虚伪,但我会对你母亲负责的。就算你反对,我也不会放弃,这是我应该承担的。”
童小柔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进病房,她已经心如死灰了。
第二天,童小柔的外婆醒过来了。童小柔感动得哭了出来。总算,外婆总算还在,至亲们都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睡着。看着那样的情景,她真的好累。
陆正信没有食言,每天都来照顾顾秀莲。童小柔的外婆总是用各种方法将他赶出去,有时候是用扫帚,有时候是茶杯。总之,他都置之不理,尽管狼狈不堪,他也不在乎。到最后,外婆累了,他便直接过去,给昏迷中的顾秀莲喂吃的,不管她是不是什么都没吃进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顾秀莲依旧没醒。
医生替她检查完了,叹了一口气:“以后,你们好好照顾她吧。”
“医生,你什么意思?”童小柔抓住白袍医生的袖子。
“其实很多时候,病人是可以选择的,只要她的意志力够坚强的话,有一定概率苏醒。但是如果你们觉得难过,不如想想,其实是她自己不想醒过来,她想逃避这个世界。”
“怎么可能?我妈妈怎么可能就这么丢下我和外婆不管?医生,求求你救醒我妈妈吧!求求你了!”童小柔紧紧抓着医生的袖子不放开,满脸的泪水。
“很抱歉,这个要看病人自己的意志,我们医院能做的只有这些。”
“不要,医生,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你再想想办法。”
“小柔,你别这样,医生已经尽力了。”外婆走过来,把童小柔的手从医生的身上拉下来。
“外婆,我想妈妈,我想看到她活力四射的样子,我不想她变成现在这样,我想和她说话。”童小柔撕心裂肺地抱着外婆哭喊。
“小柔,乖。”外婆像小时候那样,每次童小柔受了委屈,她总是轻轻地抚她的背。
童小柔放开外婆,冲到病床旁边,使劲地摇晃顾秀莲的手:“妈妈,你醒醒,我知道你只是累了,你特别想睡觉对不对?我求你了,你醒醒好吗?你和我说说话啊。”
陆正信于心不忍,上前拉住童小柔的胳膊:“孩子,你冷静点。”
童小柔狠狠甩开陆正信的手:“不要你管,我妈妈都是因为你们才变成这样的,你走开!”
“妈妈,你快醒醒啊!你说过等我考完试就带我去香港迪士尼乐园玩的,你不记得了吗?你还说要带我去日本的北海道,还有外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你别睡了,你快起来,我们一起去北海道吧!”
“你快醒醒嘛,醒醒啊,我们一起去。”童小柔泪流满面,只能使劲摇晃顾秀莲的手,到最后发现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时候,她趴在顾秀莲的身上痛哭失声,“妈妈,你别不说话。妈妈,你快起来啊,你快起来。”
……
“外婆,妈妈什么时候走的?”第二天,童小柔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的外婆问道。
“什么?”老人家惊讶地看着外孙女。
“妈妈好几天都不在家了,不是走了吗?她是不是先去那边了,等我们一起过去?”童小柔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说话的语气好像忘了她妈妈出事了。
外婆吓坏了,她抓住童小柔的胳膊,轻轻地摇了摇:“小柔,你在说什么啊?那边是哪边?”
“那边是浅京啊,妈妈住的地方不是叫浅京吗?”
“你妈妈她……”外婆忽然感到不对劲,“啊,是,你妈妈去浅京了。”
童小柔笑起来:“那,只要我考完试就可以一起去了对不对?”
“嗯,所以你要好好考试,考完了我们就去你妈妈那边。”
外婆笑了笑,当下便决定带童小柔去医院看看。但她想不到的是,挂号的时候,医生竟然要她带自己的外孙女去精神科。
医生帮童小柔检查了一下,又问了几个问题,接着把外婆叫到里面的一间病房,和她单独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