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仔学长。”
“噗……”男生笑得更欢了,“你就叫我七仔吧,学长什么的总觉得有距离感啊。”
揉了揉鼻子,童小柔也笑起来:“嗯。”
“来找阿楠吗?他刚刚出去了。”
“啊?和谁一起啊?”
“一个女生,好像叫徐嫣吧,还有苏宁勋三个人一起去的。”
“这样啊,谢谢你。”
“不客气。”
就这样,童小柔只好和沫沫两个人打道回府。
“小柔,你别沮丧啦。”看着好友无精打采的样子,沫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没事。”
“下次我们一定先一步找到陆浩楠。”沫沫捏着拳头摇了摇手。
“算了。”童小柔像个泄气的皮球,“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就算缠着他也没用。”
“你就是这样,这么容易就泄气啦?你应该学学徐嫣,人家多顽强啊,跟仙人掌似的。”沫沫说完,很是为自己贴切的比喻得意。
其实沫沫说得很有道理,为什么她这么容易放弃呢?只是因为没信心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天我陪着你,你一定要找回陆浩楠啊,我特别喜欢看你们俩在一起。你们就是天生绝配,徐嫣什么都不算。”
有时候童小柔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有沫沫这样一个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心里有不愉快的事她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挺自己。
童小柔忍不住眼睛发酸,于是一甩鼻涕抱住了沫沫:“沫沫,你要是男人,我一定要你。”
“你把鼻涕擦干净我可以考虑下看看。”
【四】
午饭时间。
“阿楠,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女生把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
“啊……小柔。”陆浩楠挠了挠后脑勺,他正想说自己并不喜欢吃炒货这一类,但怕辜负了女生的一番好意,只好微笑道,“没事儿,谢谢你”。
“你喜欢就好。”童小柔只顾着高兴。
依旧是和以往一样,一个饭桌上有六个人,陆浩楠、苏宁勋、徐嫣、宋善、沫沫,还有自己,可是——童小柔努力忽略那些因为陆浩楠失忆,而变得陌生的感觉。
他失忆了,不记得也很正常。
他失忆了,不爱吃以前最爱吃的东西也很正常。
他失忆了,忘记以前说过的“只要是小柔喜欢的,我都喜欢”也很正常。
是啊,他失忆了。
“啊,我也喜欢吃糖炒栗子,可是这附近没有买吧!”宋善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糖醋排骨。
“嗯,我家那边有。”撇开她经常为了维护徐嫣而露出狠厉的犄角,宋善其实一点儿也不讨厌。
“那——”宋善顿了顿,“下次也帮我带一包好吗?我们家这边没有。”
“嗯,没问题。”童小柔点了点头。
台风好像能带走某些不好的东西,比如阴天,比如坏的人气。
苏宁勋来找童小柔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事。
那个下午,夕阳醇厚的就像一杯酒,操场的上空自天边延展出漂亮的颜色。苏宁勋背光站着,头发被光线印染出稀疏的金黄。
他说:“小柔,你应该知道我喜欢兔子吧?”
童小柔仰着头,听他说完这句后轻轻地点了点。
“那你帮我,让兔子和我在一起吧。”
他实在是抬举她了,她怎么会帮到他呢?徐嫣和她势不两立啊!就算苏宁勋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吧!
可是他既然这么说了,童小柔也只好问道:“我怎么帮你?”
“你把阿楠从兔子身边抢走,我帮你们制造机会。”他这样说道。
童小柔有点儿生气了,什么叫抢走,陆浩楠从来就不是徐嫣的吧!可是苏宁勋是陆浩楠的好朋友,他说帮自己制造机会就一定有办法。
但,总觉得心里有疙瘩放不下,童小柔的自尊心厚得像铜墙铁壁,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她打死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阿楠会记起我的。”她倔犟地喃喃自语。
“你还不知道吗?”苏宁勋在童小柔的身旁坐下,抬头看向那一片酒色渲染的天空,声音沙哑又无奈,“阿楠啊,他的生命就该是和兔子联系在一起的。”
【五】
陆浩楠十岁的时候,一家人从原先住的单位房里搬了出来。
本以为搬家之后父母不断争吵的局面会有所改善,但是很显然,并没有。有时候陆浩楠会在半夜被两人的咆哮声惊醒,睁开眼睛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只有从门缝透过来的微弱光线,证明了自己的确不是幻听。
真的烦透了!
有天晚上他们吵得实在太激烈,陆浩楠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风扇在屋顶幽幽地转动着。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诸如“那你去找那个女人啊”“别人碗里的就是好吃是吧”这类刺耳的词汇。
有一天,陆浩楠终于从那些对话中得到一个信息——父亲外遇了。
明白之后他也只是愣了一下,一直以来的疑惑终于在脑袋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紧绷压抑的神经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们的感情已经破裂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做不了就不做吧,习惯隐忍,在家里沉默寡言的陆浩楠非常喜欢待在学校。因为同学都很开朗,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吵个架各自狠狠捶一下对方的胸脯就是,不会有什么心结。
初二那年陆浩楠决定一个人搬出去住,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长出了厚厚的茧。如果比的话,他的耳膜一定比别人的厚几层吧!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却迟迟没有动作,毕竟,便宜的房子不好找。他是个学生,没什么钱,积蓄都来自于压岁钱或者爷爷每次来看他给的零花钱,他必须省。
找房子的事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有一天,同学交给他一张纸,说是从路上的电线杆上扒下来的招租广告——三室一厅,价格面议。
“这么大,我租不起吧?”
“反正又找不到,你就去碰碰运气呗。”
回想起来,陆浩楠的运气也真是不错。
那是第一眼看到徐嫣的妈妈,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头发像海藻一样铺满肩膀,涂红色口红,睫毛很长,眼妆不浓,但很好看。她坐在陆浩楠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里,因为是高脚凳,她的脚触不到地面,偶尔便由着她空悬着乱晃悠。
看到陆浩楠,她帮他点了杯冰柠乐。
“是你要租房子吗?”她打量着陆浩楠,直接问道。
“嗯,不知道阿姨的租金是多少?”
“租金等等再说吧!先带你去看看房子,不过,等我女儿放学一起去,没问题吧?”徐妈妈像少女一样咬着吸管。
陆浩楠坐到徐妈妈的车里,汽车缓缓地驶向距离陆浩楠他们学校不远处的一所小学门口。半个小时后,徐嫣从里面跑出来。她剪着平刘海,穿红底白色波点的连衣裙,眼睛大大的,睫毛很长,有一点点婴儿肥,和她妈妈很像。
女生看到陆浩楠之后睁着大大的眼睛打量他:“妈妈,这个哥哥是谁啊?”
“是马上要住进我们房子的租客。”
“哦。”她答应完便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二十分钟后,到了徐嫣的家。
她们母女搬家了,所以这栋房间现在是空的。徐妈妈觉得空着又太可惜了,于是决定租出去。陆浩楠不是第一个想租这套房子的人,但是徐妈妈一看到他便决定把房子租给他。
“你觉得怎么样?可以的话价格随便你开吧。”
他的运气真是好到爆了,居然碰上这么好的事儿。虽然坐公交车去学校需要将近四十分钟,不过环境实在是很好,房子宽敞明亮,而且非常干净。
“我,我没有多少钱,所以能不能便宜点?”声音有些羞涩,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讨价还价。
“那,一百块一个月怎么样?”
便宜极了。
陆浩楠呆怔在原地,这么廉价却又这么好的环境,难道说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这套房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作为一个男人,如果惧怕是很可耻的。
女人仿佛看出他眼底的疑惑,笑着说道:“别担心,我老公新买了栋房子给我和女儿,所以这套旧房子不住了。”
“谢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又显得太轻,“我会爱惜你们的房子的。虽然我是男生,但生活习惯不坏。”
徐妈妈揉了揉陆浩楠的脑袋,笑起来:“看出来了。”
那一天陆浩楠正式从家里搬出来,当然他是偷偷摸摸出来的,不过最后妈妈终于找到了他,死活要把他带回去。妈妈说他要是不回去,就跟他爸爸离婚。陆浩楠不以为然地想,连背叛都可以原谅,还拿离婚来威胁干什么?
“如果你想离,早就离了。”
说完后他又觉得后悔,妈妈的脸上分明掠过了一抹忧伤,然后手沿着门框慢慢地滑下来。
最终,她默许了。
爸爸则自始至终没有找过陆浩楠。
后来的两年里,徐嫣经常往自家老房子里跑。她说她舍不得这里,她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让陆浩楠换,当然陆浩楠也不会换。他住另一个房间,顶多平时打扫卫生什么的会开一下那边的门,平时他从不跨进去。
两人的关系渐渐好起来,陆浩楠比徐嫣大两岁,他像哥哥一样的存在。
徐嫣很享受这样的感觉。每次去原来的房子,陆浩楠都会下面给她吃。跟妈妈吵架也好,跟朋友闹不愉快也罢,徐嫣都会跟陆浩楠说。陆浩楠总是很耐心地听她发牢骚,然后两个人有时会去海边散心,有时会窝在家里打游戏。总之,徐嫣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于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喜欢上陆浩楠了,她也发现陆浩楠仅仅把她当妹妹看。
徐嫣跟他表白过,他告诉徐嫣,他有心上人,而且和她青梅竹马。徐嫣问是谁,他笑而不语,心想,她应该也跟兔子一样大了吧!
他不说,她就再也没问了,因为她是自信的。
徐嫣是个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但是内心很坚强的女孩,她有哮喘病。
她喜欢往陆浩楠这儿跑,却从没告诉他,一口气爬到六层,她偶尔会喘不过气来,所以身边随时带着气雾剂。陆妈妈之所以会重新买一套房子,只因这套房子住得太高,又没有电梯,徐嫣住不来。
对于陆浩楠来说,徐嫣是个难得的好妹妹——漂亮,善解人意,做的一手好菜,很为他着想,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其实他打心眼儿里是依赖她的,所以才会在急性阑尾炎那次,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徐嫣。
那是凌晨两点钟,女孩被电话声惊醒,在听到听筒里男生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中明白过来,他情况不妙。于是,她一个人打的,匆匆来到陆浩楠的家,用自己羸弱的身体驮着高大的陆浩楠从六楼走到一楼。上车的时候,她哮喘病发作,却忘记带气雾剂。
那一次,她差点儿连命都丢了。
好不容易抢救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竟是冲到陆浩楠的病房确定他没事。面对妈妈的责怪,她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她是在用生命捍卫她的爱啊!
陆浩楠对徐嫣说过最动听的话是:“这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你伤心。”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少年有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双眼,承诺的时候潋滟着动人的神采,自薄薄的嘴唇间吐出温柔的句子,阳光照耀着他漂亮的侧脸。
但是命运仿佛闲着没事儿,只有捉弄下人间才会感到快感。
在陆浩楠渐渐忘记青梅竹马的时候,童小柔却出现了。
没错,童小柔就是那个青梅竹马。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时间总该会改变些什么吧,但是越来越多的相处让他发现,那种感觉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他迫切地想让她眼底的倔犟开出花来。
【六】
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呢,明明不想感动,眼眶却偏偏灼热得厉害。
苏宁勋坐在酒色的夕阳里,娓娓道来陆浩楠和徐嫣认识的经过,是嫉妒吧,为什么觉得自己就应该是个局外人,应该成全陆浩楠和徐嫣呢?童小柔沮丧地想,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第三者,有种违背道德的感觉。
苏宁勋提到的那件事儿她想都不愿意想。
“不用了。”
“小柔,你的心太软了。”
童小柔抬头,看着熟悉的苏宁勋,忽然觉得他很无情,徐嫣喜欢的是陆浩楠,就算他苏宁勋喜欢徐嫣,不说帮忙,至少也该祝福啊。
“你好好想想吧。”
“我不会的,我不需要你帮我,喜欢一个人是真心诚意是坦诚的,我不想要算计来的恋人。”
“你确定?”苏宁勋不甘地问道。
“喜欢上一个人,应该是件令人幸福的事情,不管是被喜欢还是暗恋,都没有理由把自己变得可怜!苏宁勋,你也一样。”
苏宁勋没说话,咬咬牙深深地看了童小柔一眼,转身离开了。
童小柔想,就这样吧,也许陆浩楠在徐嫣身边会更好呢,也许自己放手,三个人就都解脱了呢,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却仍没能阻止夺眶而出的泪水。
人好像总是口是心非呢,心里拼命说服自己,身体却比心更快一步表达出来,说什么成全都是假话吧,说什么放弃,根本是妄想吧!如果真的能就此罢休,为什么心会痛成这样呢?
教室里。
“小柔,你傻不傻啊?”沫沫险些从位子上跳起来,“是你的错吗?如果当时是你,你也一定会这样做吧!徐嫣做到了,她就伟大了?因为那是她喜欢的人啊,你想想,她对你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你就是退缩了,软弱了!”沫沫恨铁不成钢,“要我说她才是不安好心呢,你不觉得她很可怕吗?那天晚上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陆浩楠为什么会出事啊?为什么会连你的演出都不看就跑出去了?我看她最可疑吧!”
被沫沫这么一说,童小柔的脑袋忽然清醒了一些。
那天徐嫣赶到医院的时候很激动,捂着脸哭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直说是她的错,为什么呢?
难道陆浩楠真的是因为去找她才被砸到的?
“徐嫣怎么会希望阿楠受伤呢?”她那么喜欢他。
“她当然舍不得啊,阿楠碰巧被招牌砸到的吧!”沫沫咂了咂嘴巴,“我觉得她肯定有问题。”
童小柔出神地望着窗外,手底下不停地翻动着历史课本,连上课铃响都没影响到她。
她——
总是不想往坏的方面想。
觉得不管是你,是我,还是她,如果我们都能保持着简单的心情就好。
伸出手,明明是六月的天气,却感觉到丝丝凉意。黑和白颠倒,善与恶难分,明明是为了爱的人好,却因为这份心情伤害到其他人。
谁又能说谁错?谁又能完全说自己是对的?
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一个完美的法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