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有郭婷婷。”周逸泽想了想,说。
“其实也没有说什么。”我心中暗笑一声,没有戳穿他的小心思,“江臣学长是来跟我道歉的。我上台领取奖学金的时候,不是闹了个笑话嘛,他笑了,为此来跟我道歉。”
“原来是这样啊。”周逸泽松了一口气。
“是的,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周逸泽站起来,拿起保温盒走到门边,说:“我回去了,不早了,你也早点睡觉,不然明天该起晚了。”
“知道啦。”我笑着说,“起不来不是还有你喊我嘛。”
“晚安。”周逸泽已经懒得理我了,他冲我摆了摆手,直接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好好地洗了个热水澡。
喧闹的水声却让世界变得越来越安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去看过妈妈的缘故,我忽然觉得家里空得可怕。
我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然后关掉了花洒。
关了灯,躺上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想,但就是头疼得厉害,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索性爬了起来,打开灯,决定再看一会儿书。躺着睡不着也是在浪费时间,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蹲在妈妈房间的小书架前寻找着感兴趣的书,视线却落在了一本相册上。
相册被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因为很久没有被翻开而落了一层灰。
我想起来我曾经还找过这本相册,可惜那时候怎么找都没找到,原来在这里啊。
我将相册抽出来,抹去封面的灰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抱着相册在写字台前坐下。台灯柔和的光洒在相册上,相册的封面是一幅很漂亮的水彩画。
这是妈妈的相册。以前她总喜欢将我拥在怀里,在盛夏的夜晚,守着昏黄的灯光翻开这本相册。
翻开相册,一些陈旧的记忆,呼啦啦扑面而来。
04
记忆的尽头,是幼年的我被妈妈抱在怀里,她在笑,我在闹。
从我懂事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只有妈妈陪着我。那时候因为妈妈将满满的爱都倾注给了我,我从不觉得只有妈妈的世界有什么不对。那时候的我甚至以为,全世界的孩子都和我一样。毕竟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
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有个爸爸,是在五岁那一年。那一年,妈妈送我去念幼儿园。
她教会我懂事、乖巧,要听老师的话,要和小朋友做好朋友,却唯独没有告诉我,这世上本来应该还有一个人爱我如她——她没有告诉我,我应该有个爸爸。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是去念幼儿园的第一天,放学的时候,周逸泽的爸爸来接他回家。那时候我和周逸泽还没有做邻居,只是单纯的幼儿园同班同学。他嘲笑我竟然不知道爸爸是什么,笑得特别大声、特别放肆。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急得快要哭出来。
周逸泽被他的爸爸扛在肩膀上带走了,我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的我虽然什么都不明白,却觉得特别难过。
那天妈妈迟迟没来,小朋友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最后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开始还只是小雨,后来慢慢越下越大,最后竟然变成了瓢泼大雨。
“南筱,进来等吧。你妈妈一定是有事情耽搁了。”幼儿园的老师面带微笑地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的,老师,我就在这里等。妈妈下班了就会来接我的,我知道妈妈忙。”
老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南筱真乖。”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织成雨帘的大雨把脚下的地面一寸一寸浸透。
那时候的我,心中在想些什么,如今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但那时候的我,一定是非常认真地在思考某个问题的,否则我不会将这场大雨记得如此深刻。
妈妈是踩着雨花来的,她一脸焦急,满怀歉意地走向我。她说:“抱歉啊,南筱,我来晚了。”
我抿着唇摇了摇头。
妈妈牵着我走进教室,连声对老师说着抱歉和感激的话。
妈妈和老师说完了话,就带着我对老师说了明天见,然后走出教室,外面到处响着稀里哗啦的雨声。
脚踩在地上溅起水花,我走着走着,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怎么了,南筱?”妈妈敏感地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回过头来看我。苍白的路灯下,她的脸上挂着笑容。
“爸爸……是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妈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那时候她的脸上挂着的,是一种特别悲伤的表情。
“爸爸是对南筱来说,和妈妈一样重要的人。”她勾了勾嘴角,似乎想对我笑,但她的眼神明明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他和妈妈一起生下了南筱。”
“每个人都有爸爸吗?”我小声地问。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小了,没有察言观色这样的能力,就算看着妈妈悲伤的眼神,还是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是啊,每个人都有。”妈妈说。
“那我的爸爸呢?如果是和妈妈一样重要的人,为什么我没有见过爸爸呢?”五岁的我,不明白。
“南筱的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将来,我们也会去他那里的。”妈妈拉着我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我们回家吧,南筱。”
“嗯。”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的心里在想,如果爸爸就在身边,我一定会超级幸福的。
就在那一天,妈妈第一次牵着我的手,在回家的时候,绕了一条路。
密密的雨帘下,浓密的树木沿着那条安静的柏油路延伸,积水让路面变成了一面镜子,两边的风景映在地上。我一边走,一边故意用脚踩着地上的水,那些幻影般的倒影就在水滴中化掉了。
妈妈牵着我停在了一道铁艺大门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栋童话里才存在的美丽别墅。
我一直猜测,那栋别墅对妈妈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可惜直到妈妈去世,她都不曾和我说过别墅的事。就仿佛那个下雨天,她只是想要换种心情,所以选了另一条带我回家的路,而在铁艺大门外的驻足,也不过只是小歇。
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在之后的很多个下雨天,她都会带我走那条路。
我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全都暂时压在了心里的角落。
我翻开了相册的第一页,妈妈的笑脸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妈妈非常年轻,她穿着高中制服,白衬衫、格子裙,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她有一头浓密的黑发,这让她看上去乖巧极了。
我仔细回想,似乎小时候妈妈带着我看这本相册的时候,相册里是没有这张照片的。
我忍不住将照片抽了出来,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我见过最好的明月清风,我喜欢过最美的你。
右下角留着一个字:陌。
我拿着照片,坐在台灯下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妈妈的照片背后,会写着这样的字句?这个“陌”,又是怎么回事?在我的记忆中,妈妈认识的那些人里,没有谁的名字里带着这个字。
我将照片放了回去,接着翻了一页。这一页,我看到了妈妈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我。我心血来潮,将照片抽出来,照片的背后写着“宝宝三十天啦”。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妈妈一个人将我养大,到底有多不容易,我比谁都要清楚。
我仰起头眨了眨眼睛,等到泪意散去,才又往后翻了一页。
后面的照片,大多是我的,从我蹒跚学步到穿上新衣服去上学,从小学时系着红领巾到初中时站在学校门口……一张一张看过来,我看得到自己在长大,也看得到妈妈在变老,最初的一张照片,她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最后一张,她穿着职业套装站在那里,笑得特别温柔。
我将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回去,然而放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什么东西,照片放不进去。我将相册抖了抖,一张小小的两寸照片掉了出来。
照片背面朝上,可能因为年代太久了,照片泛着黄。
不知怎的,我的心忽然提了起来。我伸手拿过照片,缓缓地翻面,然后我怔住了。
照片上是个男生,他眉目含笑,清隽帅气得不可思议。
当然,这不足以让我出神,让我愣住的原因是照片上这个少年的脸,几乎和江臣一模一样!
05
“已知x是y的两倍……”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我撑着下巴,对着窗外的一朵白云发呆。
我脑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为什么。为什么那张照片会被妈妈藏在相册里面?那张她少女时代的照片背后那行字是谁写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我的爸爸呢?
想到这里,我猛地回过神来,我都乱七八糟在想些什么呀!
我被自己这个天马行空的想法吓到了,因为怎么看都不可能啊!
不过——
真的很好奇,为什么那张照片上的人那么像江臣?是巧合吗?可是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的巧合吗?
“喂。”杜鹃用手肘推了推我,“老师喊你上去做题。”
“谢谢。”我小声道谢,然后站起身朝讲台上走去。
“南筱同学,你做什么?”数学老师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同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是要我做题吗?”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杜鹃,就见这家伙正捂着嘴巴偷笑。
“南筱,你给我出去!”数学老师被我气笑了,他指着门口说。
“哦。”我转身走到教室外面,人生第一次上课分神被罚站。
阳光透过教室前面那排银杏树的枝丫落下来,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我盯着那光影,仍然无法集中注意力。
就算我十分想要转移注意力,但那张泛黄的两寸照片仍然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咦,你怎么站在这里?”有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
我一边寻思着,一边回过了头。在看到说话的人是谁的时候,我顿时觉得我们的学校真小,此时手里抱着一个篮球朝我走来的,竟然是我们的江臣学长!
我刚刚还在纠结照片上的少年是谁,现在竟然见到了江臣,就像是照片上的那个少年,穿越了陈旧的时光活过来了一样。我看着江臣的脸,心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我脸上沾上什么了吗?”江臣见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以为自己脸上沾了灰尘。
“没有,学长好。”我连忙移开视线。刚刚那样盯着人家看,是很失礼的一件事。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会站在这里。”他十分好奇,抱着球站在我身边,眸中含笑。阳光懒洋洋地落在他的身上,他此时温文尔雅的气质,和那张旧照片上的少年,彻底融为一体。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如果说那张照片和他没有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上课不好好听讲,被罚站了呗。”我耸了耸肩,有点郁闷地说。
江臣眸子里的笑意更深了:“年级第一的南筱学妹竟然也会走神啊。”
“学长,你不去上课吗?”看他穿着运动装,大概是在上体育课,他应该是去器材室取篮球的,正好路过我们班教室门口,看到我站在外面,就走过来和我搭话了。
“嗯,这就去。”他笑着说。
我目送着江臣一步一步走远,那个篮球被他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我的心也跟着那节奏而起伏。
江臣和那张旧照片上的人,是什么关系呢?有个答案在我心中百转千回,我却不敢去深想。
下课之后,数学老师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南筱,下次可不能走神了啊,要好好听讲。”
“我知道错了,老师。”我说。
老师又嘱咐了几句话,这才夹着课本走了。
我冲进教室想要逮住杜鹃那家伙揍一顿,然而那家伙料到我要揍她,一下课就溜出去了。我想去追她,然而班上的女生围上来拦住了我的去路,她们十分好奇刚刚江臣学长都和我说了些什么。
这是我第二次因为江臣而备受瞩目。我叹了一口气,这算不算是蓝颜祸水?
“没有说什么,学长就是和我打个招呼来着。”我微笑着解释。
“那他昨天也是找你打招呼的吗?南筱,你可以啊,你和江臣学长有这么熟吗?”有个女生的语气特别酸。
“可能是我天生丽质、人见人爱?”我也十分奇怪,为什么江臣学长对我如此亲切?
“呸!”众人都被我的话逗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很巧地遇见了周逸泽。他端着餐盘坐在了我的对面,问:“今天江臣是不是又找你了啊?”
“你怎么知道?”我咬着筷子,无比震惊地看着周逸泽。
“拜托,我就在你隔壁班好不好?”周逸泽无奈地看着我,“上课的时候看到了。话说你上课干什么了,为什么会被老师喊出去罚站?”
“没什么,上课走神了。”我又解释了一遍。我觉得我今天太不在状态了,都是那张照片害的,我始终对照片上的人耿耿于怀。
周逸泽“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午饭后是午休时间,教室里静悄悄的,有的人在睡觉,有的人趴在桌子上看书,还有的人在偷偷摸摸地玩手机。
我睡不着,决定去图书馆走走,前些天借的书要到期了,正好现在拿去还掉。
中午的校园特别安静,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灼热的感觉了,看样子,盛夏已经不远了。
走进图书馆,顿时感觉到一阵清凉,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将书还回去之后,我在书架上找了一本爱看的书,然后拿着书走进了阅读室。
午后的阅读室里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就这几个人,还没一个人在看书,他们正趴在桌子上午睡。
我扫了一圈,视线停在了窗户边上的那个位子。
那个位子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起,侧脸沐浴在阳光中,他的头发偏栗色,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我口舌生津,浑身僵硬,想走过去,却心生怯意。
没有人知道,身为年级第一,看上去似乎只对读书感兴趣的我,其实也偷偷地喜欢着一个人。
这个人不像江臣那么万众瞩目,也不似周逸泽那样阳光帅气,他总是特别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是我就是知道他,他叫顾城,是三年级的学长。他看上去特别冷漠,很少和人说话,甚至都不跟人对视。可是我明白,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他只是特别害羞。
我第一次遇见顾城,是在一年级上学期一个深秋的黄昏。玫瑰色的晚霞将天地都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颜色,我背着书包打算回家,就听到身后有个人轻轻喊了一声:“同学。”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晚霞里,少年一身白衬衫、黑布裤,栗色的头发带着点自然卷。他低着头,眼睛藏在额发后。
“是在叫我吗?”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他轻轻点了下头,我转身朝他走去,他抬起手,手上平放着的,是我的学生卡。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学生卡竟然掉了。
“你的学生卡。”他低声说,始终低着头。
我连忙伸手去接过来,因为我接得太急,一下抓到了他的手,他受惊似的抬起头来。
夕阳落在他小鹿般的眼睛里,我看呆了,一时间竟然忘了要松手。
那是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只是眼睛的主人总喜欢低着头,所以很少有人看到那双眼睛——带着羞涩的、温柔的眼睛,就像是午夜闪烁的繁星,安静地挂在天空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