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焰和尹小刀僵持了很久。
最终,他安静下来。
身体的欢欣感维持了很短的时间。过后,他无力地倒在一旁。
“四郎。”尹小刀低声唤他。
蓝焰眼睛没有睁开,模糊应了一句:“嗯。”
也就是因为他闭着眼,所以错过了尹小刀的表情变化。她平素古板的脸上闪过一丝温情。
她轻轻碰了碰他额上的伤:“疼吗?”
蓝焰微微摇头。海洛因麻痹了神经,他感觉不到疼痛。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
“不要。”他缩起身子。
尹小刀执意扶起他:“去休息。”她碰到他上身时,发现他的前胸后背都是汗,上衣全湿了。
蓝焰很疲惫,动都不想动,索性将身体的重量压到她的肩上。
她将他半扶半抬地放到床上。他一沾床,更加犯困,姿势都没变半分,眼一闭就睡着了。
尹小刀给他处理了额头的伤口。她想,等他清醒过后,估计要埋怨这个伤出现在他引以为傲的脸上。她见他上衣湿漉漉的,便帮他脱了,然后为他盖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
蓝焰嘟哝了一声,把被子甩开。
她怕他着凉,又给盖上,然后调好空调温度。
蓝焰睡觉的时候,尹小刀又把尹爷爷的处方翻出来看。她打算多观察几天,再斟酌药方的调整。
尹爷爷还寄了几本相关书籍过来,她一并翻出来仔细阅读。
尹小刀很难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因为她时刻都在保持警觉,这是多年的习惯。
蓝焰翻身多少次,她就望了他多少回。
直到他醒来。
蓝焰闭着眼,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侧过身子。他睡得好舒服。
舒服的时候,他无意识地挠了几下腰。然后,他按按自己的腰,再摸摸自己的背,又拍拍自己的肩。
蓝焰猛然睁眼,拽开被子向里望了望。
上半身是裸的。
幸好,下半身的裤子还在。
他用被子掩住胸前,坐了起来,然后视线射向尹小刀:“说!你趁着我睡觉,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话一出,尹小刀就知道,气急败坏的蓝焰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书:“在下光明磊落。”
“我呸!”蓝焰把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有哪个光明磊落的人会乱脱别人衣服的?”
“你出汗了,衣服湿。”她淡淡解释着,未觉不妥。
蓝焰揪起眉毛:“借口!”
尹小刀听着他无理的控诉,不搭理。她径自出了房间。
蓝焰见她不回应,也觉得没劲了。他立即下床,穿衣服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他这一觉睡得不算太久,现在是晚上八点多。他和她都没吃饭,思及此,蓝焰出去翻冰箱。好在昨天买了很多菜,今晚还能有个丰盛的晚饭。
他进了厨房。
尹小刀也在。
蓝焰凶巴巴的:“偷窥狂!”
“我没偷窥。”尹小刀用筷子拌着锅里的草药。
“谁信你。”他闻到那阵中药味,皱起鼻子,“好臭。”
“良药苦口。”她还是这句话。
“哼哼。”他随口应了两声,然后开始展示自己的大厨手艺。中途他还天马行空地说道:“刀侍卫,你去给我刻一个厨神的牌匾吧。”
“好的。”她觉得这个称号对他来说实至名归。
蓝焰听到她的肯定,笑得可开心了。
关于他之前犯瘾的惨状,两人都没有提起,仿佛都没当一回事。
其实,在那段时间里,蓝焰是有记忆的。也就是有记忆,所以他知道没有了毒品,他有多痛苦。他真不想经历那样煎熬的过程。于是在饭桌上,他望着已经吃了三碗饭的尹小刀:“刀侍卫,你还是回家耕田去吧。”
不待一秒钟,她就回答:“我拒绝。”
“你真讨厌。”吃他的、住他的,却偏偏不听他的话。
尹小刀不吭声,自顾自地夹菜夹肉。
他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她是个坚定信念就会一直往前冲的人,她想要见到戒毒后的蓝焰。
她一定会见到。
蓝焰吃了饭,连爱情动作片都没心情看,只想睡觉。
尹小刀逼他喝了药,他很不满。
洗澡时,见到自己额头的伤口,蓝焰更是愤愤不平:“真是护主不力!”
不过他没力气朝尹小刀炮轰,他太困了,于是扑到床上又睡着了。
尹小刀知道他是因为药汤而嗜睡。他鼾声响起时,她继续研究相关书籍。
半夜,蓝焰突然醒来。他感觉非常烦躁,还有些恶心。
海洛因的补给不足的话,是会让人失眠的,所以很多人会依赖于抗精神药物。蓝焰大约猜到尹小刀的那剂中药有镇静作用,但是效果不持久。
他尚未真正脱毒就引来一堆戒断反应,他不敢想象,一旦停止吸食,那会堕进怎样的地狱。最可怕的是,海洛因的半衰期结束,不代表戒毒就成功了,后面还有漫长的康复期。脱毒过程很痛苦,康复治疗也不见得好过。长期吸食白粉的瘾君子,生理机制和普通人不一样。毒品的外啡肽破坏了人体自身的内啡肽,当外啡肽消失,而内啡肽又来不及产生,累积的病症就会一下子爆发。而且,不到爆发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病。
蓝焰在床上睡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居然为了一个傻帽的坚持而置自己于未知的痛苦中。
他才是个傻帽!
他心烦意乱,越是恐惧戒毒,越是焦躁。
“四郎。”他醒的那一刻,尹小刀就察觉到了。
蓝焰转头望向她。房间没有开灯,他只看得到她昏暗的身影。
“干吗?”他态度恶劣。
“为什么不睡觉?”
“因为睡不着。”
“我有办法。”尹小刀说着,拧开了床头灯。
他狐疑地看着她。
她坐上了床边:“趴着。”
蓝焰的脸色有些异样:“刀侍卫,我可警告你,你如果毁了我的清白,是要负责任的!”
尹小刀当然不想要蓝焰的清白。事实上,她没有那种男女的概念,她诚实地道:“我给你推拿。”
蓝焰眉一挑:“你还会这个?”
她点头:“我们尹家世代相传。”
“你不是姓刀吗?”蓝焰说话也提不起劲儿,莫名慌慌的,有一种极其悲观的情绪涌上心头。
“在下不姓刀。”这句话她是第二次说了。
“刀侍卫,”他翻了个身,“我心情很糟糕啊。”
“我知道,”尹小刀这话说得很轻,“四郎。”
“嗯?”那突如其来的厌世心理让蓝焰消沉,他在极力克制着情绪。
“慢慢会好的。”她说话的语气不是往日的平静,而是柔和了许多。
“我突然想哭。”蓝焰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很难过。很多悲伤的东西冒了出来,但他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
“我会陪着你。”
蓝焰听是听见了,但他的情绪也崩溃了。他突然狠狠地咬自己的食指。指头的疼痛、腥甜的血味,让他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
尹小刀仍然轻声安慰:“四郎,你会幸福的。”
蓝焰蒙蒙地望着天花板。
尹小刀见他咬着食指不放,便强硬地扣住他的下巴,让他松口。
他低斥:“多管闲事。”
她起身走向自己的行李包。
她一走,他就继续咬手指。
尹小刀找出一条行军带,横向拉了两下。
蓝焰没留意她的举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里。
所以,在她快速缠绕捆绑住他的双手时,他毫无防备。
“你——”他怒目而对。
“不要伤害自己。”尹小刀恢复了平平的调子,用纸巾拭去他指头的血迹。
蓝焰沉默,然后直直躺下。他闭上眼,心里的那阵慌让他无所适从。
尹小刀坐上床头,让他将头的方向转向自己,然后轻轻在他头部的穴位点揉着。
她自小学的就是中医,穴位拿捏得很准。刚开始时,蓝焰头部有些不适应,没一会儿就好多了。
他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尹小刀调暗灯光的亮度。
寂静的夜晚,昏暗的光线。
蓝焰闭上眼,睡了过去。
尹小刀低头望着他,他还在蹙着眉。
二十多分钟后,他终于宽了眉心。
她安下心来。
蓝焰戒毒的第一天,虽然难熬,但起码过来了。
但是,他想到未来的日子都得忍受这些痛苦,不免有些郁闷。
郁闷了一会儿,他去煮早餐。
进去厨房后,他就不郁闷了。蓝焰煎了两个芝士厚蛋烧,怕尹小刀吃不饱,又弄了几片砂糖土司,搭配奶油蘑菇汤。
尹小刀在客厅就闻到了香味,禁不住去厨房看他。
做菜时的蓝焰是极有魅力的。没有暴躁,没有瞌睡,这时候的他看着格外顺眼。
蓝焰手里的动作没停,瞄向她:“你要上缴伙食费才行,你的食量是我的两倍!”
她望着芝士厚蛋烧:“我没有钱。”
“没有钱就滚回乡下去。”
“我的生活费由你负责。”
“我都穷成这样了,你还死赖着。”他将早餐盛到碟子上。尹小刀帮他端到餐桌上,然后拿出碗勺,摆得整整齐齐。蓝焰将剩余的盘子一并端过来,才放下,她已经坐下开吃了。
蓝焰嚼了几下厚蛋烧,开始为新的一天担忧。
戒毒,那代表他每天都要经历度秒如年的痛苦,真令人忧愁,人生无望。才过了一天,他就已经对戒断反应有了心理恐惧。
他吃完了一个厚蛋烧,对面的尹小刀已经啃起了砂糖土司。蓝焰又喝了几口蘑菇汤就停了,他的胃口不是很好。
她察觉到他的低落,轻声道:“等会儿喝药。”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艺:“哦。”
“会辛苦,我陪你。”尹小刀的安慰之词说得很生硬。蓝焰抬头望她,她面容还是那样波澜不惊。
他皮笑肉不笑:“呵呵。”
“吃完饭,我们出去玩。”
“……玩什么?”他放下叉子。
“玩你喜欢的。”
他一撇嘴:“我什么都不喜欢。”
“出去走走。”
“我不想去。”
尹小刀啃了两片砂糖土司:“我请你吃西瓜。”
“谁要吃你请的西瓜。”
话是这么说,然而——
即便蓝焰再不想出门,还是被拖了出来。他真恨自己打不过尹小刀。
见她飒爽地向前走,他烦躁地问道:“你到底想去哪儿?”
“不知道。”尹小刀回答。
“不知道你出来干屁啊?”蓝焰觉得没劲,直想往回走,却被她拽住衣领:“去你想玩的地方。”
“玩个毛线!我不想玩。”
“去玩,就不会想别的。”否则,光是上午他都难熬。
蓝焰愣住,这下终于明白她的意图。一时间,他只能低声说了一句:“蠢货。”
鑫城的镇与镇之间车程都不远。
蓝焰搜索了下鑫城吃喝玩乐的场所,指了个地方:“走,我们去坐过山车!”去惊险一下,把那些病毒都吓跑。
“好的。”听话如尹小刀。
蓝焰差点儿想去摸她的头,还好,理智克制住了。
两人上了公交车,一路停停走走,花了一个多小时到达游乐场。
蓝焰远远望了一下过山车的环道:“刀侍卫,你玩过过山车吗?”
“没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云淡风轻的:“哦,那千万别吓坏了,那个东西很恐怖的,如果你害怕,我可不会帮你。”
“我不怕。”虽然尹小刀没有坐过,但是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怕就好。”他笑得坏坏的。
鑫城是个小城市,不比苍城的繁华,在工作日时间,游乐场里的游客不多。两人排了不到十分钟的队就轮到了。
蓝焰哼着歌,走过去选位子。后排的两个女学生盯着他的脸,相互咬耳朵:“好帅。”
尹小刀向她俩看了一眼,然后歪歪头,研究着他的棱角线条。以前在杂志上见到蓝彧时,她还想着,这两兄弟都长得很好,而今在她眼里,蓝彧早丑到天际去了,只有蓝焰越来越有魅力。
蓝焰选了第一排——他巴不得尹小刀吓到面容失色。他回头,见她直盯着自己看,不禁凶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过来!”
“好的。”尹小刀表情如常,走到他旁边。
待她坐下后,蓝焰给她检查安全装置:“别吓哭了啊。”说着,他把她的安全锁松开,再扣上,然后拉了一下。
“好的。”尹小刀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又扫到他的脸上。
他微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干吗,你是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
“不是。”君子坦荡荡的回答。
这个过山车是扭转式轨道,时间二十五秒。都还没开始启动,已经有几个女学生在尖叫了。
蓝焰和尹小刀这边没有动静。
突然,尹小刀的手机振了起来。她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尹爷爷。
蓝焰正想让她别接,她却动作很快:“爷爷好。”
蓝焰在旁暗骂她蠢货。
这时,过山车启动了,尖叫声四起。
列车哗啦推到最高点。
尹小刀淡定地和尹爷爷通话中:“是的,他晚上睡不着。”
蓝焰:“……”
列车开始下行,风驰电掣。风声在耳边呼呼刷过,后面响起的都是尖叫,混杂着男声和女声。
尹小刀:“我在坐过山车,很吵。”
蓝焰:“……”
列车开始扭动,乘客们被吊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
尹小刀:“我晚上给他加味药。”
蓝焰:“……”
此时,到了回环最高,身子由于失重,轻如羽毛,宛若飞翔一般。面前的世界只有蔚蓝的天空。
尹小刀:“他犯瘾的时候很痛。”
蓝焰:“……”
随即一个俯冲,天空的景色切换到灰绿的远山。
尹小刀:“好的。”
蓝焰:“……”
然后尹小刀挂了电话。她正准备好好享受一下过山车的感觉,结果,行程结束了。
列车停止后,蓝焰不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尹小刀跟着他离开。
等走出了过山车的区域,他回头,淡淡地说:“以后玩过山车,别接电话了。安全至上。”
“好的。”尹小刀应得爽快,为了感谢他的好意,还补了一句,“坐这车接电话不习惯,手机差点儿摔了。”
“……”他怎么会傻到带她来玩过山车呢,本想看她的失色表情,结果还是那副德行,“你太蠢了。”
尹小刀侧头看着他的脸。在阳光下,他的轮廓深邃得都能折影。
“幸好你蠢得彻底。”蓝焰继续向前走,“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蠢到深处自然萌。哪天碰上个眼瞎的,说不定还会觉得你可爱。”
尹小刀不应声。
“不过,”蓝焰顿了一下,转头看她,忽然弯起眼睛,“眼瞎的男人太难找了。”
然后他自顾自地哼起了不成曲的调子,唱着:“嫁不出去的刀侍卫……”
尹小刀回头望了一眼后面的过山车。
她就知道,他会玩得开心的。
中午一到,蓝焰就回去了。
匆匆炒了一个饭,再匆匆吃完。
尹小刀知道他不太高兴,默默洗完碗后,进房陪他。蓝焰这时看看时间,不到两点,还没到毒瘾发作的时间,他已经焦躁了,口干舌燥,心烦反胃。
他望了一下尹小刀。
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她现在把他戒毒这件事当成使命一样,一有空就捧着书看。
他上午还觉得她真有心,现在身体不适,就将她往恶毒的方向去揣测。
蓝焰咬咬食指,在衡量自己去偷烟的概率。以尹小刀的身手,他没有胜算,唯一的办法就是支开她。
他这会儿的思维还比较清晰,明白吸毒毁一生的道理。只是痛苦一来,他就不自觉地望向藏烟的抽屉。
尹小刀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了头。
蓝焰心虚,唯有狠道:“我不舒服。”
“嗯,”她站起来,拿起旁边的药片,“吃这个。”
“什么鬼玩意?”
“维生素。”
“……”
“还有钙片。”
“……”
“营养的补充很重要。”
“谢谢!”他恶狠狠的。
“不客气。”尹小刀仿佛没听出他的讽刺。
蓝焰戒毒的日子就是这样,时不时他就想和尹小刀单挑,现实却很残酷:到了第三天,尹小刀把他所有的烟都收了起来。
蓝焰想掐死她。
他本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也算洒脱。自从蹦出来一个傻帽后,他就走上了艰辛的与毒品抗争之路。这条路,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尹小刀掌握了蓝焰所有的毒品。不只是卷成的烟,连两包蓝彧送的粉,她都没收了。
她每天只给蓝焰半根烟。多的,门儿都没。
无论是蓝焰咒骂也好,讨饶也好,装病也好,尹小刀都不为所动。蓝焰在水深火热的痛苦中熬着。他天天喝药,直到第四天,才觉得这些药开始有些镇静作用。
现在他的睡眠很差,再也恢复不到以往那种嗜睡的状态。每每这个时候,尹小刀就会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他不太清楚她说了些什么,他的身体时冷时热,意识也是乱的。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鬼门关晃荡。有时候清醒了,知道自己还活着,他都不晓得是该悲还是喜。体内海洛因的缺失让蓝焰隐藏的病症陆续显露,骨头痒得厉害,而且他现在非常惧怕疼痛。
尹小刀听完他的症状,出去买了葡萄糖酸钙,硬逼着给他打针,再给他调了一些安神的中药。
如果让蓝焰回忆这些日子,只有四个字:生不如死。
但是毒瘾过后,他却万般庆幸,有个尹小刀陪在他身边。她比他强大许多,要是没有她,他根本熬不过来。
其实,尹小刀之所以能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她武力值超高。换成一般人,早被犯毒瘾时的蓝焰杀死了。
经过几天的过招,尹小刀明白,蓝焰其实没有她想象中的瘦弱。他为了一根烟,也可以和她打几个回合。打不过她时,他就骂她,什么难听骂什么,还能一连串地骂,中间不停顿。
尹小刀听着,不反驳。她想,现在他是生病,口不择言,等他以后健康了,一切就好了。她不和病人计较。
蓝焰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再去厨房。他和毒品抗争得都无力了,哪还管得了饭。
一开始,是外送服务。
但是来来去去吃的,就那几家。吃了两三天,蓝焰不高兴了,挑剔这菜那菜,直嚷嚷这些厨子功力不及他十分之一,脾气大得很。
于是尹小刀便把蓝焰绑住,自己出去打饭。他离开她视线的时间里,她会担心他为了松绑伤害自己,所以都是快去快回。
蓝焰被绑的时候,思绪到处飘,某天还飘到了自己不小心吸上这东西的那天。回忆里的人物混混沌沌,他也想不起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在那虚晃的影像中,有个人递了一根烟过来。
他接过。
那人帮他点燃。
他抽了,味道很呛。
后来还有些什么事,他却怎么也记不清了。
尹小刀回来时,见蓝焰蹙着眉。她担心他又头疼,于是过去坐到他的床边,轻揉他的太阳穴。
蓝焰睁开眼,拍掉她的手。
她静静看着他。
他缓慢地坐起:“刀侍卫,我觉得我不行了。”他戒了五天毒,仿佛苍老了五十岁,身体的机能大大下降。
她轻声道:“前几天都过来了。”
“那是因为我每天还有吸。”蓝焰胡子拉碴,颓废得很,话音里全是绝望,“一旦停了,我真的撑不住的。”
“五天前,你也说不行。”尹小刀望进他的眼睛。
“你回乡下好不好?别管我了。”他垂着头,说话都费劲。
“我不走。”
蓝焰和她无法沟通,她完全不懂转弯。到底是哪个乡下出来的傻蛋。
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盖住头。这几天他几乎都在床上度过,大多数时候,像一具死尸。
蓝焰想了很多,想到自己以前的生活,再想到蓝彧和蓝叔的阵营。
有时候,蓝焰被尹小刀蛊惑了,就会幻想:自己自由了。
他开个小饭馆,生意冷清时,就去街头卖艺,攒够老婆本后,讨个漂亮、愿意洗碗的媳妇儿……
也许漂亮的大都不肯洗碗,那讨个愿意洗碗、不那么漂亮的媳妇儿也行,再生几个孩子。
真是美好的未来啊。
蓝焰有大半个月没去上班。
李勇华有时会打电话过来,碰上蓝焰清醒的时刻,他会和李勇华打哈哈。要是那会儿正在毒发,蓝焰就完全不理,有次甚至恶狠狠地把手机扔了。等阵痛过去了,蓝焰才回拨过去。
戒毒的第九天,蓝彧来了一个电话。
庆幸那时候,蓝焰除了浑身无力外,神志还清醒。
“大哥。”蓝焰喘着气。
蓝彧听见蓝焰的动静,隐约猜到什么,轻笑:“二弟,怎么这阵子公司都不见你?”
“公司?”蓝焰打了一个哆嗦,“什么公司?”
“你负责的烟道厂。”
“工厂就工厂嘛。”蓝焰闷声道,“大哥一说公司,显得档次好高,我都反应不过来了。”
蓝彧没说话。
蓝焰又开始喘:“大哥,我不想去上班了。”
“哦?怎么了?”
“那批货,我快吃完了,大哥,我害怕,你……”蓝焰的声音染上急腔,“能不能再给我弄点儿?”
尹小刀听了,冷厉的视线扫向蓝焰。
蓝焰朝她眨了一下眼。
她眼里的寒意消散,重新低头看书。
“呵,”蓝彧嗤了一声,“二弟,你知不知道我付了多少钱给贵总?货品那么多,你这败家子专挑贵的吃。”
“大哥,”蓝焰一副想哭的样子,“没有它,我会死的。”
“你现在天天不上班,就光顾着吃那玩意儿?”
蓝焰避而不答,继续哀求:“大哥,你给我弄点儿吧,我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
“没出息的东西。最近苍城来了一群缉毒警察,货不好弄。”
“大哥,我真的快死了。”
“贵总避风头去了。”
“求你了。”
“等贵总回来再说吧。”
蓝焰又惊又喜:“谢谢大哥。”
“二弟,看你这么痛苦,我于心何忍?先送点儿实用的小礼物给你。”
“谢谢大哥。”
挂了电话后,蓝焰问:“刀侍卫,我还有多少的毒品量啊。”
他的语气很自然,尹小刀回答得也自然,仿佛谈论的只是天气:“十九根烟和两大包粉末。”
“出门的话,你给我几根,万一真遇上什么事,我好及时应对。”不晓得蓝叔和蓝彧斗得如何,虽然蓝焰知道自己是个炮灰,但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好的。”尹小刀肃正地加了一句,“但是不许吸。”
蓝焰不置可否。
说起来,蓝焰和尹小刀现在的关系在走着两个极端。犯瘾时,他看她简直宛若世仇;而当熬过痛苦,她却是他最信任的人,信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蓝焰想,如果尹小刀哪天背叛他,那他就真的永远待在地狱,再也出不来了。
蓝彧送来的礼物是用一个大盒子装着的,外边还系着粉色的丝带。为了这个礼物,李勇华特地召蓝焰回厂。
蓝焰真的不想出门,他脚步都是虚浮的。李勇华却说,蓝彧交代,厂里的结算要蓝焰负责审核。
蓝焰烦透了,以他现在的状况,去到厂里撑不了多久就得毒发。他计算了时间,提前问尹小刀要了半根烟。
狠狠抽完后,他才搭车去厂里。
李勇华按照蓝彧的交代,亲自把礼盒交给蓝焰。
蓝焰见到那几条粉红丝带,忍不住犯恶心。待到李勇华出了办公室,蓝焰就啧啧出声:“好差的品位。”
“是的,很丑。”尹小刀附和道。
“猜猜这是什么?”蓝焰拿起旁侧的剪刀,唰唰唰地剪掉了丝带。
“不知道。”
蓝焰嘴角挂着嘲笑:“肯定不是好东西。”
拆开后,里面有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小盒子。
盒子里面装的是针筒。
据李勇华描述,蓝厂长将那个礼盒笑嘻嘻地捧了回去,之后连着上了几天班,再后来,又翘班了。
由于厂里的业务繁忙起来,李勇华也没空去管那个蓝厂长和车间主任的迟到和早退。
李勇华再度见到蓝焰和尹小刀,是在苍城蓝氏董事长的生日会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勇华觉得蓝焰瘦了一圈,面色也很苍白,笑容倒还是像往常那样灿烂,身边也仍然跟着那个刀主任。
要说厂长和车间主任没关系,李勇华是打死也不信的。他看那俩人时时刻刻都在同一个框里。
李勇华忙着结识各类生意人,也没多留意蓝焰和尹小刀,只在某个时刻偶然抬头间,看到蓝焰和尹小刀的背影隐没在了走廊。
蓝氏董事长的生日会极具声势,凡是和蓝氏有过合作的都接到了请帖。
蓝焰这个名目上的二少爷当然不例外。
他很不乐意参加。
那天,接到生日会的请帖后,蓝焰坐在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尹小刀想上前问的时候,他开口了:“刀侍卫,把那两包粉还给我。”
她的眼神立即冷了:“我拒绝。”
“我是要处理一下。”蓝焰白她一眼。
尹小刀观察着他的表情,倒还是平时的拽样儿,她便出去找来给他。递过去时,她警告说:“如果被我发现你再吸毒,我就不客气。”
蓝焰咧嘴:“呀,我好怕怕啊。”
他卷了十来根香烟。
在这个过程中,他实在是按捺不住,趁尹小刀帮他装烟时,悄悄用食指沾了点儿,低头往嘴里送。还没来得及吞咽,尹小刀一记手刀砍来。
蓝焰痛得往后跌倒。
她神色中暗藏怒意,抢过他手里的包装袋,紧紧盯着他。他咳了一下,干笑:“就一点点儿。”说完,他心一狠,“把这两包倒进马桶。”
尹小刀扯出旁边的行军带。
蓝焰傻眼:“喂喂,我还没犯瘾啊。”
“信不过你。”她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捆得结结实实。
尹小刀把两包粉和全部香烟都收起来,还用抹布把掉出来的粉末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去卫生间,将两包粉撕开,全部倒掉。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酸味。
她望着水涡将那堆害人的东西冲走,心里生出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再出来时,见到蓝焰倒在床上的样子,尹小刀忍不住揍了他一拳,力道不大。
他瞪着她:“好了。以后大哥再送这些玩意儿过来,全部交给你处理,行了吧?”
尹小刀点头,上前帮他解绳子:“四郎,你要好好的。”
蓝焰不回答。
他没有告诉她,海洛因的复吸率是百分之一百。
直到生日会当天上午,蓝焰才开始思考怎么去苍城。
厂里只有那辆破面包车。
蓝焰想想就来气:“就我这姿色,怎么也要兰博基尼或者玛莎拉蒂才匹配啊,五菱荣光是个什么东西?”说完,他习惯性地接了一句,“刀侍卫,你说是不是?”
尹小刀根本不在意他前面的内容,点头回答:“是的。”
最后,蓝焰打算搭大巴回苍城。
本来,他不想要尹小刀跟随的。对蓝氏而言,她的任务已经结束,没有理由再待在他身边。而且,蓝彧见到她,说不定又会狂性大发,堪忧。
但是她一直跟着,怎么骂都赶不走。
蓝焰只好买了两张车票。
回程途中,蓝焰呵斥道:“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傻不拉叽的人。跟你说多少遍了,这趟没你什么事。”
“我要保护你。”
“你保护好自己吧,蠢货。”说完,他转头望向窗外,不再理她。现在他的精神很差,偏偏又不能想睡就睡,只好干瞪着天空打发时间。
到达苍城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多,两人还没吃饭。蓝焰食欲不好,但还是带尹小刀去了自助餐厅。
他念叨说:“刀侍卫,这顿吃饱了,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尹小刀切了一大块牛排:“等我们都幸福美满了,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谁和你幸福美满啊?”蓝焰想拿起刀叉去叉死她。
正在这时,蓝焰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居然是董事长助理建了一个微信群,将姓蓝的大大小小拉了进去。
一瞬间,给董事长庆生的词层出不穷。
蓝焰望了一眼,拍马屁的那群人他都不熟。蓝彧没说话,蓝叔也没有,所以蓝焰也不去凑热闹了。
他将这个群设置成静音。
尹小刀吃了很多。桌上堆的盘盘碟碟,九成九是她吃的。蓝焰只喝了一碗汤,吃了一点儿青菜。
他望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刀侍卫,你得把我的那份也吃了,不然我们就亏大了。”
“好的。”尹小刀应得很爽快。
他不禁暗叹:真是个吃饱喝足就无忧无虑的蠢货啊。
午饭后,蓝焰回了一趟家。他疲惫得很,几乎是勉强撑着身子,走到床边便倒了下去。
这是他戒毒的第二十天。痛苦不堪的二十天,每天只有半根烟,过了明天,他连半根烟都不会有了。因为尹小刀只允许让他过渡二十天,之后,他得完全断粮。
想想就可怕,那会比之前更加难熬。
有时候,蓝焰都想自杀算了。就算戒了毒,拖着这个浑身病痛的身子,又能活多久呢?
这个想法终归只是想法。因为,他有一个足以让他依靠和信任的尹小刀。
蓝焰咳了两下,转头问道;“刀侍卫,你说我今天那半根,能不能加量到一根啊?”
“不能。”尹小刀拒绝得直接。
他毫不意外,翻过身去休息。尹小刀过去帮他松筋,让他睡得舒服些。
她细细看着他的脸。
他的面色很差。
看着他痛苦抽搐时,她心里也不舒服。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不能心软。
蓝焰醒来后,跟尹小刀要了半根烟。
这两三天,他的感觉好些了,至少不会为了再来半根和尹小刀厮杀。
他还是躲在卫生间抽。
蓝焰背靠着墙,点燃了烟。烟雾缭绕,他半闭着眼,身子慢慢滑了下去,直至坐到地上。
这时的蓝焰是快乐的。现实的无奈、身体的病痛,都和他没关系。他歪着身子,很安静。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去,也很舒服。
如此美好的时光,除了这根烟,其他东西都无法替代。
蓝焰神志清醒了一些后,回到现实。他强打起精神,扶着墙壁站直。抬眼间,蓝焰看到镜中的人影。
他现在瘦得衣服都偏大了,浑身透着一种病态。就算他再怎么伪装乐观,脸上也没有一丝活力。他看着自己,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行将就木。
他和尹小刀相识只有两个月,到底是怎样的固执,让她对着这样的他都不放弃?这个疑问,这二十天来,他一直想问,但始终没开口。
蓝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神志完全清晰。他洗了把脸,把新长的胡子刮掉,然后自我调侃道:“乍一看,还是个有为青年。”
出来后,他从行李袋里拿出针筒的盒子。
尹小刀目光一凛。
他朝她笑笑:“我们总不能辜负大哥的一番心意,是不?”
她明白过来。
尹小刀在蓝焰的手臂静脉处注射营养剂,故意扎歪了。蓝焰望着她,觉得她这样专注的样子莫名可爱,于是他笑嘻嘻地去捏她的脸颊。
他的手才探出,尹小刀已经自动进入戒备状态,不过因为是他,才克制着不去挡。
蓝焰捏起她的脸颊,笑得可美了:“刀侍卫,你个蠢货。”他还捏着颤了三下。
尹小刀丢掉针筒,拍拍他血管处留下的几个瘀青印记,问道:“像不像?”
“像极了。”蓝焰松开她的脸颊。
他去衣柜挑选了一套纯黑色的西装,搭配浅蓝的衬衫,没有选领带:“还好我大中小码的衣服都有,再瘦点儿也还有衣服穿。”
换装出来后,他望向尹小刀。
她一直穿运动服。
蓝焰哼道:“刀侍卫,你这样子是进不去的。”他的言下之意是,她别进去了。
尹小刀一下子不太习惯他穿得这么正式,三秒后回答:“那我穿你的衣服。”
“你干吗去哪都黏着我?”
“因为这趟凶多吉少。”
“……”蓝焰沉默后,转换话题问道,“刀侍卫,你今年几岁啊?”
“二十五。”尹小刀毫不隐瞒。
“看不出来啊。”蓝焰吃惊了,“你比我多吃了两年米饭,怎么还这么蠢?”
她看他一眼,不回答。
“你懂什么叫凶多吉少吗?”他板起脸教训着,“意思就是,你可能二十五岁就挂了。”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干吗?”
“要是不跟着你,你可能二十三岁就挂了。”
“……”蓝焰不想理她了,“呵,不和你争论,你自己的命,自己担忧去吧。”
临走前,他找了一盒普通的香烟。
将烟盒抛向尹小刀时,他笑了下:“有备无患。”
蓝焰这个人对着尹小刀时,是典型的心口不一。
他把她的衣着狠狠吐槽了一番,一副不想和她站一起的样子。可是下一秒,他带她去了高级商场。
是西装店。
店员见到蓝焰,笑盈盈地上前:“蓝二少。”
蓝焰眼尾一扬:“我认识你吗?”
店员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蓝二少真是贵人多忘事。”说话间,店员的视线往尹小刀的方向扫去。
蓝焰注意到后,笑嘻嘻地道:“来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可爱的刀刀。”言语中有着不自察的骄傲。
“果然清丽脱俗。”店员睁着眼说瞎话。
尹小刀回视店员,那眼神生生让店员后背一凉。店员连忙转向蓝焰:“请问,蓝二少今天想选些什么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