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不爱你的谎言,要练习多少遍,才敢对你讲一次?
【一】
我病了很久,却不肯请一天假,每天无精打采地上学,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上学、吃饭、回家、睡觉。只是,偶尔,小圆在我身边念叨着“花子尹”的名字时,我才恍惚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离开炳辉学校差不多快两个星期了。
某一个我精神稍好的周末,小圆来找我。她向我展示那些漂亮的信纸,一脸期待地看着我说:“鹤雪,你写过情书吗?”
我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树油桐花上。
她便又问:“那,那你收过情书吗?”
我想了想,点头。
她漂亮的眼睛里浮起掩饰不住的惊诧,纵然是真心把我当朋友的小圆大概也很难理解,像我这副模样的女生也会收到情书吧。只是,那封情书,其实是在我还是宋羲和时收到的。
说出来大概没有人会相信,作为校花的宋羲和其实只收到过两封情书。
第一封,是一个无法无天的小混混写来的,那时的我简直比小混混还要无法无天,一边看一边随手标出了情书中的字词和语法错误五十多处,抱着恶作剧的心理,让小跟班们去街边的复印店印了五百份,像发广告一样在校园里散发。听说,那个平日横行霸道的小混混自那以后便蔫了。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男生敢“顶风作案”,我因此清静了很久。直到,我认识了鹤雪。那是我认识鹤雪没多久的一个午后,她神神秘秘地来找我,将一封信塞到我的课桌里。我原本想随手扔掉,但又很好奇,是怎样的男生有这样不怕死的勇气,于是便拆开扫了两眼……
“那封情书里都写了什么?”小圆急不可耐地拉着我的袖子问。
“不记得了,只记得文笔还不错,也没有错别字。”我眯起眼睛,以为自己早已不记得这样的琐事,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我愣住,半晌,机械地复述出那句话:“他说,油桐花开时,他会在青枝山下等我。”
“那你是怎么回的?”
“我让送信人告诉他,他可以去等。”
“那你去了吗?”
我摇头。
“当然没有,因为我那时说的是‘他可以去等,但我永远不会去’。”我想起那时的嚣张,竟有些无地自容。
“啊,你居然没去!”
“为什么要去?”我不解,“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没留名字?”小圆也不解起来,“哪有人写情书不留名字的?”
她想了想又说:“笔迹呢?从笔迹上能看出来是学校的哪个男生吗?”
我再摇头。当时的宋羲和怎么可能会为了找出是谁写的情书而去浪费时间查笔迹?
小圆沮丧地看着我:“好可惜。我本来还想问问你怎么写情书呢,看来你也没什么经验。”
我无奈地笑。小圆便扔下我,一个人躲到一边咬着笔头对着信纸发呆。不用猜也知道,她在给花子尹写信。
窗外有微风拂过,枝头上一朵雪白的油桐花随风而落,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身上,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二】
两天之后,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遇见了许韵。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我一眼便看见了他。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他已侧头看见了我。
没有半点儿犹豫,他微笑着,大步朝我走过来。
两个星期前,我已将鹤雪、花子尹和他的事通过邮件告诉了他,想来他已看到了那封邮件。
“羲和!”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微笑着偏头看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笑容犹如太阳一般温暖,“好久不见。”
我笑:“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帅。”
不知道为什么,真相大白之后,再见他,我已没有先前尴尬逃避的心态,居然也可以和他自然地开起玩笑来。
“羲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望着我,眼里的笑意仍在,眉梢处却已悄然染上落寞,“不管鹤雪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你都不会爱我。”
“何以见得?”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又如何敢这样确定。
他皱眉:“如果你喜欢的人是我,在得知阻碍我们在一起的唯一理由消失后,应该第一时间来找我,而不是心平气和地给我写一封长长的邮件。我曾经也试图说服自己,也许你只是慢热一点儿,于是,我耐心地等待。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最终还是我来到这里找你。”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下判决书一般:“所以,羲和,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我愕然,原来是这样的吗?
可是,如果我没有喜欢着一个人,为什么我的心总是这样酸酸涩涩地疼?
许韵望着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我漫无目的地走。
良久,他才轻轻地说:“可是,羲和,我可怜的羲和,你要怎么办呢?”
我茫然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慢慢积起怜悯,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望着我,满眼心疼:“为什么终究还是逃不过那样的宿命?为什么还是爱上了鹤雪喜欢的人?可怜的羲和,你该怎么办呢?”
他在说,我喜欢花子尹吗?
多么可笑。我牵动嘴角想要笑,却蓦然明白了什么。
放眼之处是白得刺眼的油桐花,明明是飞花,簌簌落下来却仿佛冰冷的雪,冻住我周身的血液。
这些天来生病却不请假的倔强与固执,这些天来行尸走肉般地生活,这些天来的恍恍惚惚、寝食难安,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内心早已察觉,我爱上了一个我根本不该爱的人,花子尹。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不经意间的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如此绝望的一件事。
【三】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终于病倒。大概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卸下所有伪装,变得脆弱不堪。我想起遥远的故乡,想回到有爸爸妈妈的地方。
小圆执意要护送我,我知道,她此行也许还有另一个目的,便点头同意了。
火车上,我一路昏睡,小圆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迷迷糊糊间,我好几次将小圆当成了鹤雪,紧紧抓住她的手,一遍一遍叫着鹤雪的名字。
她心疼地看着我,用浸了凉水的毛巾轻轻拍着我的脸,说:“鹤雪,鹤雪,我是小圆啊。”
我恍然明白,小圆对我来说,已是鹤雪一般的存在。
火车到站的时候,我的精神好起来。打的将小圆送到白沙学校旁边的酒店后,我决定步行回家。
五月末的阳光已经渐渐显出毒辣来,我撑着伞慢慢走过校门,一切都没有变,爬山虎碧绿的叶子依然铺满学校白色的围墙,而围墙的尽头,是那家风格独特的小小咖啡店。
因为正是上课时间,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我不由自主地走进去,选了那个以前我经常坐的位置,那个曾经我和鹤雪一起来时选的位置。
已经记不起具体时间,只记得在某个放学的傍晚,鹤雪软磨硬泡地将我拖来这里,却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这里望向窗外,一脸幸福与满足。那是喜欢上某个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逼问她那人的名字,她盯着窗外,支吾了半天。良久,她眼睛一亮,指着窗外某个行人对我说:“快看,快看,那就是我们学校永远的年级第一名。”
永远的年级第一名,除了花子尹还会是谁?
当时不经意的场景、对话,现在细想起来,都是答案。
可是,鹤雪,无论你喜欢谁,都不需要骗我啊。
我望着窗外空荡荡的马路,失了神。
半晌,身后响起极轻极轻的声音:“羲和,欢迎你回来。”
几乎是在他发出第一个音节的瞬间,我便知道了他是谁。
花子尹。
仿佛是条件反射一般,我全身的毛孔在那一瞬间蓦地张开,然后从里面慢慢抽出鲜嫩的枝叶,开出幸福的花来。
然而,转瞬,所有前尘往事、残酷现实如洪水般汹涌而来,顷刻间便淹没了那些花儿。
我不敢回头,不敢动,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欣喜?悲伤?抑或是愤恨?
大概所有注定有一个悲伤结局的故事,都不应该开始。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努力微笑,然后转过头,冷酷又无情地说:“对,我回来找你报仇。”
“那么,羲和,欢迎你回来找我报仇。”他亦笑。
“你不怕吗?”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怕呢?”他在我的对面坐下来,沉默良久,突然喃喃地说,“我为什么要怕我喜欢的人呢?”
我仿佛听见“吧嗒”一声轻响,心里努力筑起的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羲和?无论我追随你去到c城,还是我最终选择回到了这里,我做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啊。”他说着说着便自嘲般笑起来,“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还给你写过情书。”
他这样说的时候,目光里满是悲伤,那悲伤像锋利的刀,轻易便割痛了我的心,我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原来,我和他命中注定的悲伤结局,不是我不能爱他;也不是我爱他,他却不爱我;而是,我爱他,他爱我,我们却注定不能在一起。
与其让他知道这样残忍的结局,不如就让他以为,这是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故事。至少这样,他不必像我一样活在想爱却不能爱的纠结与痛苦中;至少这样,或许有一天,他还可以遇见比我优秀的女生,执她的手,白头偕老。
“可惜,对不起,我喜欢的人并不是你。”我听见自己用冰冷的声音说。我微微抬头,看见对面的花子尹仿佛怕冷一般,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但眨眼间,他便微笑起来:“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羲和。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才会告诉你,我爱你。”
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心脏一般,我疼得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我迅速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杯子假装喝咖啡,不让他看见我猝然落下的眼泪。
“我知道,你喜欢的人并不是我,所以我才会告诉你,我爱你。”
我自然明白他藏在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如果我知道你爱我,那么我永远不会告诉你,我爱你。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不沦陷在“相爱却不能爱”的痛苦中。原来,他与我一样,都只想要将所有痛苦留给自己。
因为明白,因为心有灵犀,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来。
我努力地咧开嘴,夸张地笑起来,让他以为那眼泪不过是被我夸张的笑容逼出来的。然后我镇定地抬头,一边擦眼角的泪水,一边笑着残忍地说:“花子尹,原来你也有这一天啊,原来那封可笑的情书是你写的,原来你也有彻底明白鹤雪那时候的心情的一天。”
他却仿佛并不难过,只是看着我,轻轻地笑,眼里却有掩饰不住的伤痛:“对,你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报应。就是这样可笑啊,明明只是你在商场随手一指的一件衬衫,明明是鹤雪送给我的礼物,我却可笑地将它当成你送给我的礼物,如获至宝。从此之后,便将自己所有的衬衫都换成藏蓝色棉麻质地。”
我不忍再听下去:“你费尽心思地偷看小圆的微博,根据她在火车上发的微博内容,猜到我要回来,又去火车站蹲守并悄悄跟踪我到这里,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无聊又可笑的话?”
我努力微笑,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咬牙将绝情的话说得残忍又决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他兀自笑起来,“大概只是想替自己了却一个心愿吧。”
他眼角眉梢的哀伤触目惊心。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敢再停留一刻,我怕我的眼泪会控制不住地潸然而下;我怕我会忍不住告诉他,我也喜欢他;我怕我会不顾一切地将他拖进那个注定是悲剧的故事里。
我站起来,快速走向门口,却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谢谢你,羲和,我此生心愿已了,后会无期。”
我怔住,搭在门把上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就这样,和我爱的人,后会无期了吗?
我眨眨眼睛,没有眼泪掉下来,心里的悲伤却早已汹涌成海。
就这样再也不见了吗?
我还来不及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喜欢上我的,我也还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爱什么样的颜色,我甚至连他言笑晏晏的样子都来不及在心里仔细描摹、收藏啊!
这一生那么漫长,就这样再也不见了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他身边,微仰着下巴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那个冷酷无情的宋羲和。
“既然我浪费了自己的宝贵时间,耐心地听完了你的心愿。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礼尚往来,配合我完成一个心愿?”
他抬头,见是我,暗淡的眸子蓦然亮起来,不假思索地答:“好。”
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答得这么干脆,就不怕我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你的心愿,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觉得过分。”他看着我,温柔的眼里仿佛点缀了天上的星光一般。
我不忍再看,故意让语气显得冷漠:“我做宋鹤雪,你做喜欢鹤雪的花子尹。我们……我们就做三个小时的情侣,也算……也算完成鹤雪的一个心愿。”
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吧;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吧;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在以后漫长的一生中,安慰自己我们曾经也相爱过;大概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替他圆了那个心愿,不是那个“他爱我,而我不爱他”的心愿,而是“他爱我,我也爱他”的心愿。
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小时,但,那已足够让我们回忆一生。
对不起,鹤雪,请原谅自私的我,假借你之名,完成自己自私的心愿。
【四】
于是,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街、吃饭、散步。
有无数次,他不遵守约定,轻声叫我羲和,我也不纠正他,假装没有听见。他便因此满足地笑,那笑容,仿佛春天里最暖的阳光。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仿佛只是眨眼间便已过去了一个小时。剩下的两个小时,我们决定去看一场电影,张艺谋的《归来》,男女主角经历了漫长的分离,短暂的重逢,最终相见却不相识。
并不是太悲伤的故事,我的眼泪却一直流下来。
大概,只是因为,这样的故事脉络与我们的故事又是何其相似。今天过后,我和花子尹只能各自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我们知道彼此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也许有时候我们只隔了一条街的距离,但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