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圆却愣愣地望着我,眼眶慢慢湿润起来。
“我真的没事……”我话未说完,一直站在一旁的花子尹突然走到我背后坐下来,背靠背贴着我。
小圆诧异地望着花子尹。
我连忙有些慌张地岔开话题:“不如,我们现在就来说说自己有什么愿望吧。”
我之所以有些慌乱,是因为,只有我知道,花子尹为什么要坐过来,与我背靠背。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正用唯一没有被淋湿的后背,默默向我传递着自己的体温。
瞬间,仿佛有丝丝暖意自后背蔓延开来。我知道,也许那只是我的错觉,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刻,我的心里仿佛有一个小太阳一般,温暖着我心里所有寒冷的角落。
我突然有种错觉,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花子尹来到炳辉学校的目的,并不是要以我的秘密来要挟我。
可是,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四】
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头疼得仿佛要裂开,小圆怯怯的声音适时打断了我的思考。
她靠近我,小声却又清晰地说:“鹤雪,你知道吗?我的愿望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同样喜欢着我。”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的心蓦然疼得一缩。
我喜欢的人,同样也喜欢着我。
这怎么会是很简单的愿望呢?这明明是世上最难达成的愿望啊!它的实现,全凭运气与缘分,无关努力。
曾经,真正的宋鹤雪是那样努力地爱着一个人,可惜,到最后,仍然是,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
“你呢?”小圆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望着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吗?”我茫然地侧头,想了想说,“我的愿望,好像已经快要实现了呢。”
完成鹤雪的愿望,成为许韵的女朋友,让许韵真正喜欢上鹤雪这样的女孩,我有信心,这样的愿望很快便会实现。
“你是说你和许韵吧,已经成为现实就不能算愿望啦。”小圆笑嘻嘻地说道,“愿望必须是还没有达成的期待的东西,重新说一个。”
“我……”我以为愿望这种东西,张口便可以轻而易举说出几百个,然而此刻作为宋羲和的我却突然悲哀起来。
我居然没有期待的东西,宋羲和,大约只是一具活在世间的行尸走肉吧,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我假装去看远处的树木,不让她看见我眼中哪怕一丁点儿的悲凉,却在侧头的瞬间对上了花子尹那双细长的眼睛。
他眯着眼,仿佛要用尽全力看透我。
我便粲然一笑说:“我的愿望啊,那只能求助多啦a梦了,因为我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没有开始,就没有结局。”
我用力地微笑,只有笑容才是掩盖悲伤最好的武器。
“可惜,世上并没有多啦a梦,你的愿望也永远实现不了。”花子尹一针见血地冷然说道,“你知道吗?你有这个愿望,只是因为你是个懦夫,你不敢也没有勇气去面对过去,面对现实。”
他说完,便用那双细长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我,清亮的目光仿佛能直透人心。他就那样长久地看着我,目光里慢慢透出我不懂的乞求。
他说:“即便是不好的过去,也是人生的一个组成部分啊。不要做没有过去的人,好吗?”他的声音低而轻,温柔得仿佛羽毛一般,却又像针芒一样直扎人心。
随着他的话,那些痛苦的、满目疮痍的回忆呼啸而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侧头躲避着他的目光,咬牙决绝地说:“对,我就是一个懦夫。如果结局可以改变,我宁愿没有过去,我宁愿从来没有碰到过那些人、那些事。”
小圆大概被我的歇斯底里吓住了,小声地叫我的名字,看着花子尹,说:“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不容反驳地说,“我去找许韵,你们谁也别跟来!”
我迅速逃离,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我听见小圆说要追过来,花子尹却说:“让她去吧,再好的朋友,有些伤她也不愿意让人看见。”
天知道,我是最讨厌眼泪这种没用的东西的,但这一刻,泪水却止不住,汹涌而来……
【五】
我低着头,任由眼泪滴落,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一片漆黑,而我迷路了。
各种虫鸣声在静谧的黑暗里显得刺耳又诡异,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凄厉地鸣叫,我站在黑暗里不知所措,第一反应是给花子尹打电话。可是,当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时,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我的手机就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很快便起风了,温度迅速下降。我紧紧抱着自己,蜷缩在一棵大树旁,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花子尹应该看到了我离开时走的方向。过一会儿,如果他们还不见我回去,应该会来找我的。一定会的。
我蜷缩在树旁,冷得身体几乎快要麻木,思绪却异常清晰起来。
大概是一年前的初夏,依稀也是这样的雷雨天,宋鹤雪火急火燎地来找我,连伞都没有打,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却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
她冲进学校的练舞房,拉住我的手说:“羲和,羲和,你看我这样穿好看吗?”
旁边一同练舞的人远远望着我和宋鹤雪,捂着嘴窃笑起来。
我不动声色地甩开她的手,继续做我的下腰动作。要我怎么回答呢?她仿佛永远也舍弃不了那些可笑的粉红色、蕾丝和蝴蝶结,连累我也要被人笑话:“我们白沙学校号称品位一流的宋羲和,居然跟那样一个奇葩当朋友。”
我故意视她为空气,专心致志地做着舞蹈动作,旋转、跳跃。
她亮晶晶的眸子慢慢暗淡下去,低着头,怯怯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我的回答。
我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说:“你要干什么?”
“羲和!”她仿佛得到了特赦,再抬起头,脸上又有了那种神采奕奕的光,“我想过了,我要去向他表白,就明天,穿这身衣服去好不好?”说完,她在我面前笨拙地转了一个圈。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我顺着笑声传来的方向冷冷瞥过去,那人便吓得立刻捂住了嘴。
我站在宋鹤雪身旁,一边压腿,一边假装漠不关心地说:“哦,这种事干吗要跟我说?”
她眨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以后这种事不用跟我说。”我一脸的不耐烦,“要是我的朋友都跟我说,我不是要变成情感信箱了?而且,你知道的,我没有那种喜欢一个人还要纠结怎么表白的苦恼,你跟我说了,也没用。”
我看透她内心的自卑,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激励她。
然而,她反常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厚脸皮地黏住我,而是低低应了一声“哦”,便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
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藏在眼底的失望,像是一把又薄又利的刀,轻轻划过我的心。
我忍不住叫她:“站住,你说你明天要去表白?”
“嗯。”她迅速地转身,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羲和,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
“我没想理你。”我口是心非,微扬着下巴,上下打量她,“我是怕你的品位连累我也被人笑话。今天晚上来我家,我想起有一套衣服实在太丑,我不想穿,就送给你吧。明天你穿着它去好了。”
我这样说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快速勾勒出最适合她的洋装的样子,就等放学之后冲去最近的商场买回一件来,再摘掉吊牌,假装是很久之前闲置的衣服。只有她这样的傻瓜,才会相信我真的有一件大码的衣服。
“羲和,你最好了。”她兴奋地跳起来,几乎要扑到我身上。
我假装一脸嫌弃地让开:“离我远点儿啦,湿漉漉的,像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赶紧回家换衣服。本来就没有什么优势,难道还想感冒,明天挂着鼻涕表白吗?”
她退开一步,笑嘻嘻地望着我:“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羲和,你真好。那我走啦,晚上见。”她一步三跳地离开。
我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忍不住追上去确认:“你明天要向谁表白?是不是还是那个许韵?”
曾经有一次,她在我的威逼下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反正,反正就是有那么一个人啦。”她支吾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是不是以前就向那个人表白过?”我凑近一步逼视她。
她闻言,低下头,不敢看我,嗫嚅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我便知道我猜对了,顿时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以前就被拒绝过?被拒绝过一次还不够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这么卑微呢?宋鹤雪,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总嘲笑你吗?是你自己总让他们有嘲笑你的理由。宋鹤雪,你争气一点儿行不行?”我越说越气,几乎快要暴跳如雷。
“对不起,羲和。”她怯怯地抬头看我,轻轻扯住我的衣袖,一脸乞求,“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一定会成功的。”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许韵,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不喜欢你。”我不忍心再让别人嘲笑她一次,更不忍心让她再一次感受被拒绝的伤痛,便甩开她的手,一脸决绝地说,“放弃吧。”
“我不会放弃的。”她坚定地摇头,又不安地喃喃自语起来,“羲和,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呢,你能不能替我打打气?我只有你这一个朋友啊。”
“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你这样一次又一次让别人看轻自己的朋友。”我不知道如何阻止她,只能将话说得更决绝,“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错,但为了喜欢一个人如此轻贱自己就是错,没有人会喜欢自甘低贱的人。宋鹤雪,你醒一醒,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你。如果你明天执意要去,我们就再也不是朋友。”
她怔怔地看着我,慢慢地眨眼,眼泪便在眨眼的瞬间无声又激烈地落下来。
我以为她已被我彻底骂醒,却没想到,她泪流满面地对我说:“羲和,我知道这样的自己被别人看不起,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一个人本就是件身不由己的事啊。”
我那时并不懂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心情,因此而气愤于她的不知悔改,更气愤自己无法说服她,咬紧牙一字一句道:“好,宋鹤雪,你去,你去丢脸,我不拦你。但是,被拒绝了,受伤了,不要哭,也不要回来找我。”
“羲和……”她抽泣着轻声叫我。
我狠狠心转过身,不再理她,却在心里无数遍地祈祷,她会在下一秒,走过来扯住我的衣袖轻轻地说:“羲和,我听你的,我明天不去了。”
长久又难挨的等待中,回答我的只是一片寂静。良久,我忍不住回过头,我身后原本站着宋鹤雪的地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一道雪亮的闪电就在这时自眼前一片铅灰色的雨幕里掠过,窗外暴雨倾盆,仿佛是谁在大声又凄厉地哭。
我走出去,在滂沱大雨里寻找那个孤单的身影,然而,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在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声在耳边炸响,我忍不住瑟缩,犹豫着要不要追出去,最终却没有迈开脚步。
后来,无数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我常常做这样的假设,如果那一天,我追出去结局又会是怎样?如果那一天,我没有那么口是心非地骂她,而是耐心地帮她出主意,关于我们的后来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再多的假设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不是所有的错,上天都会给你改正的机会。
【六】
我陷在痛苦的回忆里不能自拔。耳旁是呼啸的风声,我甚至听见了不远处树木断裂的声音,大概是台风已经登陆了吧。
身体越来越冷,可是,思绪异常清晰。
因为,最后一次见到鹤雪,也是这样的台风天,所以,回忆像拉开序幕的电影,排山倒海地袭来。
那是她计划表白的当天下午,为了安全起见,学校决定提前放学。我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时候,突然整栋教学楼的人都沸腾起来。
有女生尖叫着跑回教室传递八卦:“不得了,这次我们学校肯定要上头条,你们知道吗?有‘美女’在楼下要表白!”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那女生怪笑着说:“关键啊,这位‘美女’是那个丑八怪宋鹤雪。”
刺耳的嘲笑声在我身后响起,有人在夸张地描述鹤雪滑稽又可笑的样子。
我顾不得许多,冲出教室,从四楼的走廊看下去,便看见了楼下草坪上的鹤雪。她正笨拙地弯着腰,企图将表白用的蜡烛排成一个心形。然而,风太大,蜡烛还没点上便已被吹得七零八落。她奔跑着去捡,身上那件小一号的粉红色连衣裙被风吹起来,楼上围观的人群便发出一阵阵哄笑……
雨慢慢下起来的时候,她在震天响的哄笑声里脚步踉跄地摔倒在泥水里。
我不忍心再看,正想下楼找她,却被人拽住了胳膊,那是学校里处处要和我争第一的女生。
她看着我,一脸藏不住的险恶:“宋羲和,那不是你的小跟班吗?哎呀,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你怎么也不管管她?随时随地就跑出来丢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白沙学校的女生个个都像她这样不要脸呢。”
“像你这样丑恶的嘴脸,不要也罢。”我甩开她,大步下楼,慌得连雨伞也忘了拿。
可是,当我心急如焚地跑到楼下时,却突然失去了分开人群走过去带鹤雪离开的勇气。有好事的男生将她团团围住,恶作剧地相互传递着蜡烛,引她去争抢,然后在她一次又一次的跌倒中,心满意足地放声大笑。
我站在人群外,将手指攥了又攥,向前挪了一小步,脑海里的小人便尖叫着朝我喊,太丢脸了啊,宋羲和,你丢得起这样的脸吗?
我甩甩头,咬牙又向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鹤雪发现了我。隔着雨帘,我似乎看见她的目光在落在我身上的刹那间亮了亮。
她停止了所有动作,站在滂沱大雨里,隔着人群,遥遥望向我,黑白分明的眼里全是哀伤与期盼。
仿佛是在那一瞬间安静下来的,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向我。四周只有雨声,人群静默得让人心慌,仿佛都在等待着什么重大时刻的到来,仿佛下一秒,不管我做出什么动作,他们都会毫不吝啬地贡献他们的嘲笑声。
是的,那一刻,我退却了,我停下脚步,不再向前。雨声潺潺,像人们的窃窃私语,人群里再次爆发出哄笑声时,我缓缓转身离开。
侧身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被人群包围的鹤雪,我看见了她湿漉漉的眸子因为失望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只余一片死寂。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常常想起那双眸子,那双由我点起希望,又由我亲手一点点掐灭希望的眸子。我永远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哀伤又绝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这可能便是我一直对自己的怯懦耿耿于怀的原因,哪怕她有一丁点儿恨我,我现在都会心安理得一些吧。
对不起,鹤雪,那天的雨那样冷,我却留给你一个冰凉的背影。
回想起那一幕,我的心又骤然疼了起来,眼泪止也止不住。我就这样哭着,靠在大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