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只要带着假期作业去学校报个到。
而欧阳淼在短信里说了,他今天直接去学校,那个人带他去报到。
离学校越来越近,我心里却忽然忐忑起来。真是前所未有的感觉,玄妙得令我毫无头绪。每天做梦都会梦见他,从大年初三开
始,每一天都会发短信联系,却还是在草稿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还擅自给他取了一个英文名——dawn,拂晓,晨曦,黎明…
…好像密码一样,用别的单词锁住了真正想念的那个人。
突然很害怕见到那个人。
很害怕自己会做出愚蠢的事情来。
可现实与想象总是不同,新的学期,一开始就没有给人喘息的余地,班主任陈老师一确定全班同学到齐后,就宣布摸底考试开
始。
“这次摸底考试,直接决定诸位的座位,成绩靠前的有权选择自己的座位,而成绩最差的几位担任班干部,为大家服务!”
当即就有人大声嚷嚷:“又不是演电视剧,有必要吗?”
“虽然我们才一年级第二个学期,然而从上个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来看,并不理想。尤其是你,于言——”陈老师点出刚刚抱
怨的人的名字,“以你的成绩,考上好学校就等于做梦。”
“可是上不了好学校,我照样可以当老板!”
“你家里有很多很多钱吗?”陈老师问。
于言哑然。
“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有好工作吗?”
于言彻底低下了头。
“什么都没有,就好好读书!”
我们谁都没想到,陈老师的这句话,最后会被制成横幅挂在教室黑板上方,激励着所有的人。
摸底考试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全年级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班上一片哗然。
第一名,是我。
第二名到第五名都是隔壁班的,欧阳淼竟然掉到了第六名。
跟我相比,他少了二十五分。
我看着各科老师将欧阳淼叫进办公室。回到教室的欧阳淼一脸平静。更令我担心的是,接下来的那堂数学课,欧阳淼被老师叫
起来,居然沉默半晌,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欧阳淼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不想学习了?”
“宋长安,你知不知道欧阳淼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
我发短信约欧阳淼到天台见面,结果从午间休息一直等到下午上课,欧阳淼都没有出现。
我刻意在回家的路上等他。他姗姗来迟之后,我还没有开口说话,他就擦着我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很想追上去,大声质问:“你到底怎么了?”
却没有勇气,心里很着急,焦躁就好像一把尖锐的刀,戳得心口疼痛不已。
第二周周考的成绩下来,我也明显退步了。
第一名变成了沉冬。
而他显然对此很不高兴。
他在这天早上忽然找到我。
星期三的清晨,春寒料峭。轮到我值日,因此我没有出早操,而是打扫了教室,擦干净黑板,之后几乎是脱力般,坐在了属于
欧阳淼的座位上。
沉冬走了进来,喊道:“宋长安!”
我跟沉冬并不熟悉,于是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
他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问道:“你跟欧阳淼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他现在退步那么快,你也是?”
我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只能回答:“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在交往吗?”沉冬提高了音量。
我大吃一惊,急忙否认:“没有啊。你说什么呢?我跟欧阳淼之间没有什么的。”
“都亲……”沉冬似乎对那个词难以启齿,却还是说了出来,“都亲上了,怎么会没有什么?而且我问欧阳淼,他也承认了!
”
这个消息宛如惊雷般将我定在当场。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慌乱地站起身,属于欧阳淼的座位仿佛炙热得能烫伤我。
“没有……没有的事。”我连忙摆手,想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不管你们怎么回事,交往也好,没有交往也罢,但……我不允许我的对手这么堕落!”
身后,沉冬掷地有声的话语让我的心更乱了。
开始上课了,我还没有把乱成一团的思维整理好。偶尔侧头,看到窗户玻璃上自己的身影,一脸茫然,像个迷路的小孩。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欧阳淼会承认自己跟我在交往呢?
我喜欢他没错,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交往啊。因为,早恋会造成成绩退步,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只要能安静地喜欢
他,每天看到他,就足够了。
可欧阳淼承认跟我在交往……种种迹象表明,欧阳淼成绩退步跟我有很大关系。
我又很怕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中午吃完午餐后,回到教室,我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白色的字条。字迹是我熟悉的,张扬,有力,来自欧阳淼。
“不要管沉冬的话,他说什么都别理。”
简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桶油浇在燃烧正旺的火上,我只感觉胸口突突地跳动,深呼吸好几次都没法平复。
跟其他欧阳淼传递过来的字条一样,我小心地把那张纸夹进日记本里,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堵到欧阳淼,问清楚。
“你是谁啊,别管我了。”自尊心超高的少年丢下这句话就撇开头直直地往楼梯口走去,连一眼都没有看我。
我僵立在阴影里。
等到他就要走下楼梯了,我才蹦出一句:“欧阳淼,沉冬说问你我们是不是在交往,你承认了,是真的吗?”
欧阳淼的身体晃了晃,他冷着一张脸回头,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又怎么样?”
我的身体在早春料峭的冷风里变得冰凉。
当时以为他厌恶我自作多情,直到后来知道舒曼曼要离开才明白,那时的欧阳淼跟后来的我一样,因为不愿意面对分离,所以
早早地拉开距离,这样等真正要分开的时候,就不会太难过。
【4】
我又做梦了。
那是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非常真实,我看到欧阳淼越过拦住他的人,带着球往篮筐方向奔跑。
每一个动作,仿佛在高清的镜头下纤毫毕现。欧阳淼运球的动作是怎样的,他左挪右移怎么避开拦截他的人,都被镜头放大呈
现。
他右脚往后退了小半步,然后腰部、手肘、上半身挺直,整个人在瞬间舒展开,跃起。球在那一刻脱手,周围所有人都在欢呼
。
“欧阳淼!”
“欧阳淼!进球!”
“三分!”
我看到有人跟着欧阳淼一起跳起来,像《灌篮高手》漫画里画的一样,对方给了欧阳淼一个盖帽。然而,球依旧直直地朝篮筐
飞去,重重地砸在篮筐上。
大家的心神都系在篮筐上滴溜溜打转的篮球上,唯有我的惊叫被扼在喉咙口。
那人扑到欧阳淼身上,两个人一起跌倒。
我惊醒,眼前一片黑暗。挣扎着坐起来,拧开桌上的台灯。闹钟显示凌晨四点一刻。我用力捂住狂跳的胸口,深吸一口气,躺
下。以为会睡不着,结果眼睛一闭上,睁开眼睛就到早上了。
星期四上午眼保健操时间,体育委员宣布校园篮球联赛开始了。每个班派出一个球队,每周进行两次校内比赛,冠军队伍将代
表学校跟其他学校进行决赛。
这个消息并没有引发多大热潮,毕竟排名决定座位制度出来后,每一次成绩出来,陈老师都会让大家站在教室后面,成绩从高
到低点名,进行排座位,留下来的人别提有多丢脸了。也因此,班上的气氛完全白热化起来。
但学校号召每个班级都要参加,如果能参加决赛,拿到前三名,还有体育加分,这才让班上一部分同学动了心。
欧阳淼原本篮球就打得很好,这次也被软磨硬泡进了篮球队。
星期四,一个上午,我都心慌慌的,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下午放学后有篮球赛。
空气湿润,风呼呼地吹着,带着凉意扑打在脸上。舒曼曼拖着我看了一会儿篮球赛,觉得无趣走开了。我一直在注意欧阳淼,
视线追随着他。
“长安,别看了,我们去打羽毛球吧!”舒曼曼高兴地拿着一副球拍,大声喊我。
我恍惚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热烈无比的篮球赛,最终说:“好。”
打了一个来回,舒曼曼不乐意了,挥舞着球拍,大声地抱怨:“宋长安,你再心不在焉看看!上课不知道在想什么,在看什么
地方,精神恍惚,下课了还是这副死样子,现在打羽毛球也这样……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你这个样子真的让人觉得很没劲啊!
”
“对不起。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好颓丧地低下头,喃喃地说道。
这时,其他人的尖叫声完全盖过了我的声音,而那一刻,我的心毫无预兆地飞快地跳了起来,仿佛要从胸腔蹦出来。
舒曼曼丢下球拍,跑过去,尖叫着:“欧阳淼!”
“欧阳淼摔倒了!”
“流血了……”
不,不会的!
我只觉得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捏紧拳头,深呼吸几下,脑袋却一阵发晕,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动作僵硬,身体僵硬。手
指,整条手臂,都禁不住颤抖起来。那只是梦而已,不会真的发生的!
我拼命转过身,看到老师蹲在欧阳淼的身边,他周围围满了满脸关切的人。距离好像忽然变得很远,只有数米而已,却完全靠
近不了,我连抬起脚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传来老师的声音:“没关系,没伤到骨头,只是擦破皮了,估计要打破伤风针。”
众人纷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你们几个,沈季初、李勇,还有李阳也帮忙一下,你们几个,把他带去医务室,找医生帮他包扎一下,再送去人民医院打破
伤风针。”
被点名的几个男生飞快地架起欧阳淼往医务室跑。
舒曼曼拉了拉我的手。
我仍处在震惊自责不敢去想的失神状态,被舒曼曼一扯,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她的手,惊慌地问:“他……他,他会不会有事?”心好痛,像是被一只大手揪起来,恶狠狠地拧紧,然
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好痛。
舒曼曼反手握住了我的手,安抚道:“没听到老师说吗?只是擦破了皮,没有大碍的。”
“可是……”我咬着下唇,无法自抑地浑身发抖。眉头情不自禁地皱着,牙齿将下唇咬得发痛,才惊觉自己做了蠢事。
只是……我茫然地看向通向学校医务室的那条水泥路,轻声说:“可是……他痛得脸都白了……”
“你现在的脸色比他难看多了。”舒曼曼平静的声音响起,“去看看他吧。”
后来,舒曼曼提起过一次这件事情,然后认真地看着我说:“宋长安,你知道吗?就是那一次,我觉得你跟欧阳淼肯定会在一
起。你们要是没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人民医院。
白色的楼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四季常绿的、高大的香樟树在门前茂盛地生长着,迎春花柔软的枝条随风飘荡。不时有穿着
白色护士服的护士推着小车穿过走廊,传来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
前台的护士小姐告诉我,一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
原来守在病房里的同学看到我走进去,暧昧地“哦”了一声。
沈季初一边扯着李阳离开,一边说道:“让他们小两口聊聊啊。”
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却还是勇敢地在他们走出去以后,关上了病房门。
欧阳淼的表情很平静,从我进门到现在直面他,一直没变。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欧阳淼,觉得胸口那里窒息的感觉又出现了。我伸手按住胸口,走到病床一侧的椅子旁坐下。
病房外面有一棵很大的珙桐树,春天的气息显然还未将它唤醒,光秃秃的枝干将阳光灿烂的天空划得支离破碎。屋内惨白的颜
色使得消毒水的味道越发刺鼻,令人难以忍受。
我坐下来,看着欧阳淼,他却没有看我,沉默无言。
“你知道吗?”我打破沉默,“之前我又梦见了你。”
提到那个梦,我就没法再看着欧阳淼,转头望着窗外的天空。
欧阳淼意义不明地“哦”了一声。
“我梦见我们上体育课,然后……打篮球,打乒乓球,打羽毛球……不知道怎么了,大家突然围观起你的篮球比赛来。你投了
个三分球,却被人撞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很害怕,醒来的时候,心慌慌的,手心全是汗……我知道我这样很矫情,可是
……我一直想告诉你要小心,可是我没有勇气……”一滴泪水从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我把手背覆盖在眼睛上,“如果我跟你说
了,你肯定就不会受伤了……”
许久之后,我听到了欧阳淼的声音:“不是你的错,你用不着这样。”
我突然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当然啦,我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担心你,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说出来你肯定觉得是负担吧
。就跟之前一样,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你成绩退步,心痛得不行。”
我自嘲地笑了笑:“你反正是无所谓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高兴了,就发短信逗逗我;不高兴了,就不理人。我的情商没有
你那么高,那么收放自如……”
其实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悔恨,我心痛,甚至因此流下了眼泪,可这一切看在对方眼里,就只剩下好笑和为难。
“对不起。”
说出这句话的我,情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也敢回头看着欧阳淼了。
我微微翘起嘴角,说:“你就当看了一场别扭的戏,不用放在心上……你之前写字条告诉我,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你说得对
,没有什么能比好好生活更重要了,所以我们都要珍爱自己。”
仿佛灵魂被抽离浮在了上方,俯瞰着我和他。
欧阳淼皱着眉头,并没有说话。
而我的声音幽幽的,空洞茫然,脸上虽然微笑着,却仿佛还在哭泣一样。
“我们都要好好地生活。”
这句话,我微笑着又重复了一次。我感受到了阴天里,乌云散去后,阳光铺满大地的释然。
我站起来,往外走去。
我听到身后的欧阳淼小声地重复我的话:“我们都要好好生活。”
似乎是在咀嚼,又似乎是在沉思。
最终,我迈步走出了病房,却迎面撞上沈季初和李阳略带同情的目光。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扩散,难以抑制。
我勉强笑了笑,跑出医院后,撑着膝盖喘息的时候,整个视野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