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聊着,医院里又来了不少人,这些人的年龄有大有小,一问之后,竟然都是陈老师教过的学生。我想大概也只有陈老师这样的人,才会真正桃李满天下吧。
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学生,只有付出真心,才会赢得真正的尊敬。
等“手术中”的灯熄灭,外面已经聚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等待医生出来。
然而医生走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
他说:“和病人告别吧。”
他说完,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好久好久,我听见有人说:“这个医生也是老师的学生,我记得他,应该是比我们低一届的学弟。”
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医生,看着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从陈老师这里出去,然后经历各种各样的人生,就如同陈老师教我们的那样,不管在哪里,都不要忘记最初成长的地方。
“我去见老师,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请教老师!”杜鹃忽然站起来,飞快地跑进急救室,我和许晨曦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急救室里,大家都离开了,陈老师一个人躺在那里。她的脸色非常平静,像是不知道自己就要面临死亡一般。
“老师。”杜鹃站在陈老师面前,说道,“我们说好的,后天带着分数来看您,真的不能等等我吗?”
“杜鹃,不要这样。”许晨曦抓着杜鹃的手,侧过头,眼里满是泪水,“不要让老师难过啊。”
“杜鹃,来告诉老师,你在迷惘什么?”陈老师和蔼得一如当初她教我们念书的时候。
“全部,全部都迷惘!”杜鹃说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未来的选择真的好难。我想和大家一样去念大学,去经历多姿多彩的人生,但是我必须背负其他的东西,我不能任性。老师,我到底要怎么办?”
“杜鹃,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吗?有无论怎样都想要保护好的东西吗?”陈老师淡淡地说道,“其实多姿多彩的人生到底是怎样,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活法都各有不同。抛开那些外在的东西,其实每个人过得都很相似,都是背负一些什么东西在肩膀上,有的人背负到人生的终点,有的人半路上就丢了。这个东西是什么,杜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呃?”杜鹃愣住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啊。”
“你这么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陈老师笑着说道,她吃力地抬起手,揉了揉杜鹃的头发,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不要迷惘,无论什么时候,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坚定地走下去,你就一定能获得你想要的人生。”
杜鹃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陈老师说的话。
“苏扇儿,我记得你是一个喜欢微笑的小女孩。”陈老师看着我,轻声说道,“现在的你,还是笑得那样单纯吗?老师很喜欢你微笑的样子,总觉得很温暖。扇儿,老师希望你永远不要失去微笑的能力,要永远快乐。因为那样,待在你身边的人才能从你身上汲取阳光。”
“谢谢老师。”我的视线模糊了,就算这么多年没有见过我,但是老师仍然记得我。
“许晨曦的成绩一直很好,我想高考也会考得非常好。还记得那时候许晨曦总是安静地看书,扇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闹腾许晨曦,怎样都不肯让许晨曦一个人待着。”陈老师忍俊不禁,像是想起了那时候的光景,“一个人的确会很寂寞,人活着总要有朋友才不会孤单。”
许晨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江淮,也长成小小的男子汉了。”陈老师的视线投到门口,江淮默默地站在那里,“男子汉,一定要保护好身边的女孩子。清塘街上的孩子要守望相助,相亲相爱。”
“我会的,老师。”江淮笑了笑,眼神很坚定。
“陈老师,我们来看您了。”之前的那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了几个人,年龄跟他都差不多,应该是同一届的。
我拉着杜鹃和许晨曦从病床前让开,这样后面的人才能在最近的地方和陈老师告别。
我们四个人走到走廊上,就像被罚站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走廊里站了很多人,并且看样子人数还在增加,有一些行色匆匆,甚至还背着行囊,有一些看上去就知道是精心准备了一番,手里还抱着一捧小雏菊。
“扇儿。”杜鹃的声音闷闷的,她说,“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有人死掉这样的事情,从出生到现在,我都没有经历过死亡。”
“所以觉得难以接受,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永远不要死,人生也不要有离别该多好。”我说道,“可时间是公平的,赋予新生,就必定会创造死亡。”
“时间都去哪儿了?”许晨曦喃喃地说道,“门前老树长新芽,院儿里枯木又开花,半生存了好多话,藏进了满头白发。”
“老师的心情是不是这样的呢?”许晨曦说着,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地上,变成两个褐色圆点,“到最后,老师还在教我们人生的道理。扇儿,我好难过啊。”
“嗯。”我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我不能哭,陈老师希望我保持微笑,她喜欢我的微笑,那么我就要用我的笑容来送她最后一程。
04
“都进去吧,你们老师想和你们说最后一句话。”陈老师的女儿站在急救室门口,对我们说道。
杜鹃拉着我和许晨曦率先挤了进去,我们就站在距离陈老师最近的地方,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一排一排地站着,按照毕业的年份整齐地站立着。
陈老师目光柔和,她的视线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她张了张嘴,轻声说道:“同学们,下课了,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嘀嗒——”急救室墙壁上挂着的时钟将指针指向四点半,这个时间就是上小学的时候敲响下课铃的时间。
我的眼泪瞬间绝提。
“老师,您走好!”所有人都弯下腰,这一次,不是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背着书包离开,而是我们守在这里,守护陈老师离开。
我想陈老师一定走得很安详,因为我看到她最后还是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之前的我们为了幼稚的理由争吵、翻脸,但是现在,我们好像都长大了。
这个暑假,夏蝉鸣叫不息。
有人说,长大其实只在一夕之间,以前的我们不相信,然而现在,我们一点儿都不怀疑。
两天之后,高考的分数终于可以查询了。查出来的结果没有悬念,许晨曦的分数是最高的,那样的成绩足够去全国最优秀的大学了。其次是江淮,他稍微低一些,但至少可以念他想念的学校和专业。我的分数不高不低,杜鹃跟我半斤八两。明清河的分数还没有查,因为他的准考证丢在家里,到了傍晚他家人替他查了分数,然后再打电话来告诉了他。
明清河的成绩本就很好,考出来的分数竟然比许晨曦还要高。
分数出来之后的第二天,我换上黑色的连衣裙,带着一簇白色菊花走出家门。
陈老师的葬礼在今天举行。
我们四个人在公交车站会合,今天的我们都换上了一身黑。
因为陈老师的学生实在太多,她教书四十多年,学生遍布天南地北,所以灵堂设在了城里的大殡仪馆里。我们到的时候,灵堂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杜鹃站在陈老师的照片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站立着。
“咦,苏扇儿?”人群外面,有个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以前的小学同学,大家都已经长大了。
我拿着白色菊花走到陈老师的遗体边,轻轻地将花放进了水晶棺里,陈老师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多么希望她睁开眼睛,再跟我们说一次:“同学们,上课了。”
然而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死亡是最绝望的离别。只是我没有想到,人生第一场离别是与最喜欢的老师。
参加完陈老师的葬礼,我们接下去要面对的就是未来的选择。
分数出来之前,可以告诉自己做选择的时间还没有到,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拖延下去的借口了。
面对高考志愿表,我却无法将空白填满。
我想起在海边的时候,许晨曦问我,有没有想过未来要做什么。那时候的我们,只有江淮表示要继承家里的烟花手艺。我、杜鹃和许晨曦,其实都本能地逃避了选择。
妈妈敲了敲我没有关上的房门,端着一碗切好的哈密瓜走了进来。她在我身边盘腿坐下,将碗放在茶几上,轻声问我:“有没有好好跟老师道别?”
“嗯。”我点了点头,“道别过了。”
妈妈拿起我手边空白的志愿表,问我:“不知道要怎么填吗?”
“感觉好难选择。”我拿着各大学录取专业和分数线的资料册,心不在焉地翻动着,“妈妈,所有人都要在这资料册里选择自己的未来吗?”
“扇儿害怕吗?”妈妈微笑着问我,“害怕将自己的未来限定在这一张小小的志愿表上吗?”
“我不知道,妈妈,每个人都会像我这样犹豫和迷惘吗?”我看着妈妈的眼睛,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做出决定,会不会在未来后悔做出这样的决定。未来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如果做错了决定,未来不就会一直活在后悔之中吗?”
“那扇儿觉得怎样的未来才不会后悔呢?”妈妈用叉子叉了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说道,“扇儿,没有一劳永逸的选择,如果一个选择就可以避免未来的遗憾,不是太简单了吗?”
“呃?”我心里微微一颤,妈妈的话让我有种熟悉感。
这不是许晨曦和那个架子鼓手说过的吗?总是选择最简单的那条路,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最后伤害自己来维持和睦亲密的假象。
“扇儿,所谓的人生,是由一半欢乐、一半泪水组成的。没有人会一辈子幸福,或者说,没有人能够一辈子都处于快乐之中,总要有挫折,总要有各种各样的遗憾。也许今天的选择会成为明天痛苦的源泉,但扇儿,假如时光倒流,你选择另一条完全不一样的路,你确定你不会经历伤痛吗?”妈妈说着,我静静地听着。
“所以,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不对吗?”我下意识地问道。
“这个啊,就自己去想吧。”妈妈将最后一口哈密瓜咬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大人没有权利去决定孩子未来的人生,我不过是在你迷惑的时候将别人告诉我的这些话再转告给你。”
她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喊了她一声:“妈妈!”
“嗯?”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向我。
“您也曾像我一样,不敢选择未来吗?”我问道。
妈妈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你妈妈我可不是选择困难者,扇儿,我相信你一定也可以。而且人生也不会被束缚在一张志愿表上,那不过是通往新世界的入口而已,真正的未来其实在那之后哦。”
05
尽管妈妈那样说了,但是我仍旧拿不定主意。
我躺在凉席上,将资料册摊开在眼前。专业多得像天上繁星,学校也让人眼花缭乱。
“唉!”我叹了一口气,将资料册丢在一边,距离交志愿表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必须做出决定。
真讨厌做决定啊,这也是为什么以前的我总是选择用最简单的方法和大家相处,尽管算起来这也是一种选择。
杜鹃今天没有来找我,我打算去问问杜鹃怎么填,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分数差不多。许晨曦和明清河的分数很高,而且在学习这件事情上,许晨曦绝对不会迷惘的。
我推开外间的门走出去,爷爷正坐在工作台前,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竹篾上刻着花纹。
听爷爷说,我家祖上是给宫里人做扇子的,专门做宫扇,是进贡的贡品。我见过爷爷珍藏的一把老扇子,那把扇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扇子,奢华、端庄。爷爷从不让我碰,怕被我弄坏了。
“扇儿要出去啊?”爷爷抬起头,冲我和蔼地笑了笑。
“我去看看杜鹃。”我飞快地将视线从爷爷手里的刻刀上移开,强迫自己不要去多想。
“汪汪汪!”葡萄从角落里蹿出来,跟在我后面一起往外跑,杜鹃家就在我家隔壁。
杜鹃家的刺绣坊布置得非常漂亮,里面卖的绣品一部分出自杜鹃妈妈之手,还有一些是直接拿的成品回来卖。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只有杜鹃的妈妈和杜鹃两个人一起生活,杜鹃的爷爷奶奶在杜鹃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杜鹃的爸爸我从来没有见过。杜鹃妈妈的刺绣手艺非常精湛,慕名来买绣品的人非常多,所以尽管是杜鹃妈妈带着杜鹃,两个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我走进绣坊,铺子里没有人在,我直接推开通向院子的门走了进去,正打算喊杜鹃,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执声。
“我不要这样!”杜鹃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凭什么我一定要走你铺好的路?我的人生为什么不让我做主呢?”
“因为你没有任性的权利!”
在我的印象中,杜鹃的妈妈是一个性格温婉的美人。对她最初的印象是很小的时候,爷爷抱着我来杜鹃家串门,那是黄昏,夕阳染红了大片的云,被绿荫遮盖的院子里,她穿着一身蓝色碎花的对襟小衫,长发盘在脑后,微微低着头,手里的针线灵活地穿梭。
那时候的我被她的美丽惊艳到,甚至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固执地认为,杜鹃的妈妈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然而就是那样一个人,这个时候却发出冰冷的声音,她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杜鹃,你要肩负的东西不容许你退缩。”
“我就不!”杜鹃喊了一声,接着我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杜鹃跑到门口,看见了我。
她怔住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拽着我跑出了家门。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被她拉着跑了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去找江淮!”杜鹃说道。
我明白杜鹃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见江淮,因为那天在海边,他是那样坚定地说着自己的未来,他喜欢烟火,所以他要继承制作那些漂亮烟火的手艺。
其实那时候的我也非常诧异,因为我确定我不可能像他那样,干脆了断地做出选择。
爷爷握着刻刀的样子再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连忙用力摇了摇头,将这样的画面甩出脑海。
小时候我听妈妈说,爷爷那时候要爸爸放弃学业,回家跟他学做扇子,只是爸爸说什么也不肯放弃,甚至后来直接出国,逃避了留在清塘街继承扇子铺的命运。
也正是因为这样,爷爷才不得不一直拿着刻刀。
“杜鹃,扇儿?”许晨曦站在店门口,见我和杜鹃这么不要命地狂奔,开口喊住了我们,“你们跑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去找江淮!”我说道。
“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去!”许晨曦说着,也顾不上换鞋就跑到了我们身边,“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江淮交上去的志愿表上填的学校太离谱,让我去劝他重新填一份。”
“江淮的已经交了?”我很吃惊。
“嗯。”许晨曦点了点头,“我们都是去学校拿志愿表的时候,直接就在学校填好了交上去,反正填志愿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纠结,不过是换个地方,学一些我想要学习的东西而已。”
我不由得有些羡慕许晨曦,对于许晨曦来说,她可以什么都不想,轻而易举就能走属于她自己的路,但是我和杜鹃不可以。
我的身后是爷爷渐渐老去的身影,而杜鹃,她要背负的比我背负的还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