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去摘梨子吧!”许晨曦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我知道,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想摆脱这样的气氛。
“苏扇儿,你呢?”江淮没有动,而是微笑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料到他会询问我的意见,我本以为他能和我说一声“好久不见”已经是破例了,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被杜鹃拽了起来。
“走啦,走啦。”
杜鹃从来都是个行动派,她拽着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江淮并没有跟上来,于是松开我的手臂,回去拽江淮。
许晨曦快走几步来到我身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我抓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微笑。
许晨曦的眼圈有些发红,她小声说道:“扇儿,我只是不想你和江淮老死不相往来,没有道理让你们永不见面。所以我故意带你们来这里,故意带你来见江淮。”
“不是你的错。”我轻声说道,“晨曦,不管我和江淮之间变成什么样子,都不是你的错。”
许晨曦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怔怔地望着我,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说道:“扇儿,你太狡猾了。”
狡猾吗?
也许吧!
“你总是这样,总是说‘不是你的错’,可是我会内疚啊!更何况三年前的事的确都是我的错。”许晨曦猛地抬起头,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水汽,就要凝结成眼泪掉下来了。
我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说道:“晨曦,任何人都没有错,相信我,我不会一直停留在过去。任何人、任何事,都在一点点地改变,我们都朝着更好的未来前进着。”
“可是……”许晨曦仍旧耿耿于怀。
三年前的盛夏,蝉声唧唧,许晨曦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三年前的许晨曦对我说:“扇儿,对不起。”
看着这样的许晨曦,我忽然觉得,也许我真的如她所说的太狡猾了。
以为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是最好的宽恕,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我从未想过,别人因为我会变得更加内疚,而这样的心情,许晨曦已经背负三年了。
其实那时候的许晨曦也没有做错什么,谁都没有错,只是最终的结果是我们原本玩得很好的小集体分崩离析,以许晨曦和江淮去大城市念书而画上句号。
“要是觉得抱歉,那就帮我做一件事吧。”就在这一刻,我的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我回过头,看到杜鹃和江淮宛如小时候那样打打闹闹地朝我们走来,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错觉,我也想要回到过去,那样快快乐乐、没心没肺地在一起玩。
许晨曦讶然地看着我,她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问道:“扇儿,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吧。”我冲她笑道,“走吧,杜鹃和江淮快要追上我们了。”
结果,那天梨园的门关了,我们找不到园丁,只能空手回家了。
杜鹃遗憾了一路,我跟她说改天再陪她去摘梨子,她这才停止了嘀咕。
04
那不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决定。
我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一张照片,这真的是一张很老的照片了。
那时候的我们才念小学三年级,杜鹃梳着一对长长的马尾辫,许晨曦有些羞涩地站在我身边,而我笑得那样开心。江淮就站在我的身后,他恶作剧地将剪刀手竖在我的头顶,江淮的身边站着明清河。
明清河并不是清塘街上的孩子,他外婆家在清塘街,每年他都会来这里度过他的寒暑假,跟我们也玩得很好。
明清河同样一脸的笑容。
那时的我们快乐得好像永远不会经历伤痛和苦难一样。
我的指尖从照片上滑过,每一张笑脸都近在咫尺,可是现在,我们几个人待在一起,是那样拘谨、尴尬、不自然、不快乐。
想回到那时候,想让大家回到快乐的样子。
我将照片放回去,心里开始盘算,有什么办法能够办到呢?
“扇儿,快出来,看看是谁回来了!”爷爷的声音带着满满的笑意传进我的房间。
“来了!”我将抽屉关上,穿上拖鞋出去了。
夏日的夜空很美,漫天的星星像是散落在黑幕上的钻石一样。舒服的夜风吹起我耳边的头发,拂在脸上有些痒。
我伸手拨开发丝,推开通向外间的门。
“bigsurprise(大惊喜)!”
外间,一男一女两个人,脚边都放着大大的行李箱。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冲我张开双臂、喊着英文的,不正是我那个两年没回家的妈妈吗?
不用再介绍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就是同样两年没有回家的爸爸。
“妈妈!”这个惊喜实在太大了,我跑过去将妈妈抱住,“怎么不提前说要回来?这简直让我措手不及啊!”
“提前说了不就失去惊喜的效果了吗?”妈妈拍了拍我的手背,“让妈妈看看,扇儿好像长高了。”
“是长高了。”爸爸笑得很温暖,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将我整齐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两年没见,扇儿都变成漂亮的小姑娘了。”
“必须漂亮,扇儿长得像我,不漂亮才怪!”妈妈有些得意地说道,“这叫有其母必有其女!来,扇儿,看看妈妈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臭美!”爸爸十分不给面子地说道,“扇儿的眼睛明明长得像我,双眼皮,大大的,这可以加很多分的。”
爸爸和妈妈又开始抬杠了。
我无视他们,走到妈妈打开的箱子边,蹲下身看看妈妈给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爸妈都在国外工作,平常工作非常忙碌,一年到头不回家是很正常的,所以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不过爸妈不在身边,我倒没有觉得寂寞,大概是身边有杜鹃和许晨曦陪伴的缘故吧。
箱子最上面放着一件非常漂亮的小洋装,掀开洋装,下面放着一个八音盒。我从小就很喜欢八音盒的声音,“叮咚叮咚”,非常好听。
我正打算打开八音盒,眼睛却瞥到箱子角落里放着的一张海报。
我放下八音盒,抽出那张海报摊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碧蓝的大海,跟着是几个硕大的字——炎夏,海之行。
“妈妈,这是什么?”我将海报举起,原本还在斗嘴的爸爸妈妈终于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妈妈愣了一下,接着恍然大悟地指着海报说道:“这是飞机上的宣传海报,估计是我在飞机上整理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来的。”
“是这样啊。”
我盯着海报上碧蓝的大海,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在考试结束之后的暑假,去海边玩应该非常棒!
“嗯?扇儿想去海边吗?”妈妈见我看海报看得出神,伸手指着海报,微笑着说道,“要告别中学时代了,这个暑假是应该放松一下。”
“嗯,妈妈,我出一下门!”我抓着海报,打声招呼就跑了出去。
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晚上的,你去哪里?”
“我很快回来!”我回过头对妈妈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跑。
我一口气跑出家门,本能地朝杜鹃家跑了几步,然而我很快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终我掉头朝许晨曦家的方向走去。
去海边玩,要大家一起去才有意义。
想让大家回到曾经的亲密无间,我想,这必须要许晨曦帮忙才行。
因为许晨曦的另一头系着江淮。
尽管之前我可以很坦然地对他说“好久不见”,但我没有信心,没有开口邀请他去海边他就答应我的信心。
顺着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的巷子往前走,路过纸伞铺子,路过团花铺子,路过旗袍店,再拐个弯就会看到簇拥在一起的花开得正好。
这里就是许晨曦的家。
我站在一盆满天星旁边,柔白的灯光从铺子里射出来,像是一层薄纱将花店外的花朵笼罩。许晨曦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拿着花剪,修着一朵紫百合。
“晨……”我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喊她,忽然看到许晨曦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在柔白的灯光下,他的脸隔着一丛鸢尾花映入我的眼帘。他一只手托着下巴,表情很柔和,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像在微笑一样。
不知怎的,原本已经跨出去的脚,由之前的往前变成了向后。我想我一定很失态,因为等我跑出去好远,站在纸伞铺前,才发现抓在手里的海报不知道丢到哪里了。
“苏扇儿。”少年略显内敛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我心里一颤,眼睛瞬间红了。
我深呼一口气,转身面对他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大大的笑脸。
我说道:“好巧啊,江淮同学。”
他的眼里映着纸伞铺门口的小灯,像是流动的水光一样。见他抿着唇,低下头,我的视线便跟着往下移。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海报,那样眼熟的海报——
我无意间丢失的海报。
“是好巧啊。”江淮低声说道,微微抬头冲我笑了笑,“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吗?”
“散步!”我连忙说道,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失落。
江淮为什么没有拆穿我显而易见的谎言呢?
他说:“我也是出来散步的。”
“我要回家了。”我说道,转身就想从他面前走开。
然而他跟了过来,很快追上我,淡淡地说道:“正好,我也散完步要回家了,一起吧。”
“好。”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江淮没有再说话,放慢脚步走在我身边,这种感觉是那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原来恍惚之间,三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我到了。”我在扇子铺前面停下脚步,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嗯。”他点了点头,抓着海报的手稍稍往身后藏了藏,“晚安。”
我转身进了铺子,没有回头去看江淮。
像他没有拆穿我一样,我也没有拆穿他。我们似乎就这样,彼此都小心翼翼,每一分每一秒都尽量不打破这虚伪的和平。
05
我和江淮谁都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意外相遇。
过了两天,许晨曦跑来找我,当时我和杜鹃正坐在走廊上玩五子棋。
许晨曦在一旁看着我们下棋,还给我们剥她带来的葡萄。一次一颗,喂到我和杜鹃的嘴里,然后把葡萄籽接走。
杜鹃一连输了好几盘之后,把棋盘一收,说道:“啊,好无聊啊,总是输。”
我知道她是坐不住了,她一直心不在焉的。这家伙从小就是这样,坐的时间稍微长一些就受不了,那时候大家还经常开玩笑说杜鹃一定有多动症。
“是挺无聊的!不如……我们去海边玩吧!”我顺着杜鹃的话题往下说,“难得有这么长的暑假,而且还没有暑假作业,我们大家一起去海边走走,怎么样?”
“呃?”许晨曦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错愕。
我看着许晨曦,问道:“怎么了?”
“没有,没有。”许晨曦摆摆手说道,“天气这么热,去海边走走挺好的,我们就去q城的银色沙滩吧!”
“好啊!不如……”我有些紧张,却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喊上江淮他们一起去,这个暑假很有纪念意义啊。”
许晨曦点头说道:“这个主意不错,我有个姑姑正好在那边有套海边小别墅。她平时工作非常忙,基本不住那里,我们可以借来用用,好好在海边玩几天。”
“别墅?海边?”杜鹃叫了起来,“哇,晨曦,你姑姑是富豪啊!我要去,我要去,我要穿比基尼,我还要去海里游泳!”
“哈哈,她确实挺有钱的。”许晨曦笑了起来,“既然扇儿和杜鹃都想去,那就让我来安排怎么样?”
“江淮那边……”我有些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
“嗯,江淮那边也由我联系好了。”许晨曦爽快地说道,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犹豫不决,“都交给我吧!我们后天就出发,明天大家一起去买要用到的东西吧。”
“晨曦,你的效率太高了。”我有些咂舌,“不过,你那么细心,交给你,我们就放心了。”
我本以为提议出来后,怎么也要准备三五天,没想到许晨曦的办事效率这么高。说好了这件事后,她就先回家了,而且她还把去海边的一切准备活动都揽了过去,甚至包括买票。
“啊,大海。”杜鹃往后一躺,贴着凉席一脸向往地说道,“扇儿,我怎么感觉晨曦好像早就准备去海边了啊?刚刚她说的那些,就像已经做了功课一样。”
我愣了一下,是啊,刚刚我只是提议去海边玩,但许晨曦很快就说起去q城的银色沙滩,还说她姑姑在那边有别墅,甚至还知道别墅近期没有人住。
难道真的像杜鹃说的那样,许晨曦也早就准备去那里玩了?
我想起我提议去海边的一瞬间,许晨曦非常惊讶,就像是……
我的提议和她的计划重合了一样。
为什么?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的场景,江淮在我身后喊住我,他手里抓着的那张海报——
难道许晨曦知道这件事?
“扇儿,扇儿!”杜鹃忽然推了我一下,满脸抱怨的神色,“别发呆啊,我喊你好久你都没回应。”
“我有点儿困,大概是昨晚我爸妈回来,我太兴奋,所以没有睡好。”我胡诌了一个理由。
杜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你睡会儿午觉吧。”
“嗯。”我应了一声,送走了杜鹃,回到走廊上坐下,一时间心里非常乱。
会顺利吗?
一切会按照我的想法往下走吗?
我们几个人能够回到曾经亲密无间的模样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竟然睡着了,短暂的睡梦里,我似乎听见走廊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眼前是亮白的日光,将一切都照亮。
梦里的我似乎才八九岁,许晨曦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发卡。杜鹃笑着跳着,江淮站在凳子上,踮着脚要去摘葡萄架上的紫葡萄。
“喂,苏扇儿!”江淮喊着我的名字,拎着葡萄在手里晃,“这串最好的给你,一定很甜的。”
“江淮偏心!”杜鹃立刻叫了起来,“我也要最甜的!”
“哈哈!”我开心地笑起来,将葡萄举得很高,可是就在这时,一切都消失了。四周一片黑暗,嬉闹的孩童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圈浅紫色的光晕。
那是一串挂在黑暗中的葡萄,那样美丽,美得不真实。
“扇儿,扇儿,快醒醒。”
有人轻轻摇着我,我缓缓睁开眼睛,黑暗像是破碎的玻璃一样四分五裂,很快就被白色的天光取代。
映入眼帘的是妈妈带笑的眼睛。
“妈妈?”我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快起来,看看你爸爸给你带了什么回来。”妈妈神秘一笑,将我从凉席上拉起来。我整个人还处于梦游状态,任由她拽着我往前走。
当我走到铺子里的时候,就看到爸爸一脸灿烂的笑容。他见我出来,朝我挥了挥手,献宝似的说道:“快来看。”
我好奇地走过去,放在桌上的是一个大大的纸盒子。
我打开盒子,里面立刻伸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睡意全跑光了:“小狗!”
“怎么样,喜不喜欢?”爸爸得意地看着妈妈,“看,还是我的礼物最受丫头喜欢了。”
“这明明是扇儿的外婆托人送来的,你只是去接了一下,怎么就变成你的礼物了?”妈妈自然不服气。
我没理会他们你来我往的斗嘴,径自将小狗从箱子里抱出来。这是一只小小的哈士奇,从箱子里出来之后特别兴奋地跳来跳去。
“你外婆知道你考试结束了,家里的大狗生了小狗,特地留了一只给你。”妈妈笑着说道,“给小狗取个名字吧,扇儿。”
名字啊……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之前的那个梦。
“叫葡萄吧。”我伸出手摸了摸小狗的头,“我的葡萄。”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同时笑着说道:“就叫葡萄!”
我走进院子,葡萄跟了进来,它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眼里满是到了陌生地方的新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好像很兴奋。
我在院子里一个角落蹲下,伸手触碰着被太阳晒热的土地。
这个地方曾经长了一株大大的葡萄藤,葡萄藤下的我们总是那么高兴,然而三年前,失去笑容的那个盛夏,属于我们的葡萄藤再也没有长出一片绿叶。
葡萄走到我身边,用头蹭着我的手,新的葡萄开始在这个院子里扎根,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期待,属于葡萄藤下的笑声也要回来了?
这应该是个很好的开始吧!哪怕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开始,只要是美好的,有何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