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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路途遥远,与你同程但盼不辜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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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助理跟着王谨骞这么久,多少也长了点儿眼力见儿,马上微笑着告辞,转身毫不留情地取消了老板半个小时后和一家合作公司的午餐会。

何姿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出神地盯着刚才被王谨骞随手扔下的那份文件,上面精细详尽的图表,是她花了两个小时才画完的。

何姿快速收好表情,微笑地看着两人,刚才周嘉鱼一直站在外面,被江衡挡住了半个身子,这下她被王谨骞大大方方地牵着进来,何姿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因为周嘉鱼手里拿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只包。

那只王谨骞为了买到手不惜重金砸下豁出面子去买的,女士包。

深色细腻的皮子被周嘉鱼五根细长白皙的手指捏着,形成一种强烈反差,却也出奇地好看。好像这东西,压根就是她的。

何姿在王谨骞的私事上已经吃够了亏,所以聪明如她,当下不问也不停留,反而转身细心地把桌上的文件一一收好,作势离开,像一个再熟稔贴心不过的同事:“王总,你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这份报告下午再来找您谈?”

王谨骞心里迫不及待想和周嘉鱼独处,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何姿离开,路过周嘉鱼身边时礼貌地和她点头,心里默默记住了她身上用的香水味。

待会议室的大门被重新关上,王谨骞立刻一改刚才的正经严肃,十分狗腿地回身一把抱住周嘉鱼。

他眼角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有三天没见到她了,原本想着今晚有时间去她家里看看的。

“怎么忽然想起来看我了?嗯?”他不老实地把头拱在周嘉鱼的颈侧,熟悉好闻的味道让王谨骞紧张了一上午的神经得到放松。

“你少来。”周嘉鱼推开王谨骞的头,蹙眉看着他,意味深长,“工作这么忙啊……忙到午饭时间都要和人谈工作?”

何姿临走前与她面对面的眼神怎么都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来看他的那种紧张心情也被何姿刚才与他熟悉的讲话语气弄得烟消云散。

同样是女人,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来自对方身上的挑衅和判断,尤其是敏感的周嘉鱼。

王谨骞抱着周嘉鱼不撒手,自觉老实地交代,语气恳切:“那个……投行的投资顾问,来找我看一份报告,没别的。”

投行冷气很足,吹得周嘉鱼两只肩膀都有点冷了。王谨骞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不同于往日,袖口两边镶的都是金色扣子,站在会议室里衬得他越发挺拔。

从她在一楼大堂踏入这块领土开始,这个地方给周嘉鱼带来的惊讶不是一点半点,尤其是刚才在门口看到王谨骞那一刻,他专注又疲倦的样子和往日里与自己笑嘻嘻的王谨骞,简直判若两人。

那感觉,她与这里格格不入,而他是这里的一切的中心。

周嘉鱼不说话,王谨骞舔了舔嘴唇越发没底气,生怕她不高兴:“真的,就是同事。”

他越这样解释,周嘉鱼心里越闷越烦躁,好像自己很无理取闹,其实明明是来看他的不是吗?

她呼出一口气,挣开他的手,把带来的东西搁到桌上:“我知道啊。”

周嘉鱼抿了抿唇,心软下来。都快下午一点了他还在工作,看他的神情,好像真的挺累的。

纸袋里装的是一份焗饭和她刚才路过超市买的水果,周嘉鱼回头问他:“吃午饭了没?”

王谨骞雀跃地摇头:“没有。”

哼!和年轻貌美的女同事谈工作谈到忘了吃饭啊……

“早上开晨会起晚了,连早饭都没吃。”纸袋里隐隐还有芝士的香气冒出来,王谨骞凑过去从身后抱着周嘉鱼,把下巴抵在她肩窝,“给我带的?”

昨天他好像确实回家很晚,通电话的时候都已经几近凌晨一点。周嘉鱼在心里默默算了下,他这应该是只睡了几个小时就来上班了。

锡纸包着的焗饭还很热,周嘉鱼捏住一角给他拿出来,觉得自己刚才对他有点过分,潜意识地偏头蹭了蹭他的脸:“那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勺子都是用消毒纸巾包好了的,闻着香味儿王谨骞还真有点饿了。他拉着周嘉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刚才问的话又问了一遍:“怎么今天跑这儿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本来主动送上门周嘉鱼就够别扭的了,如今被他这么说出心里事面上更加挂不住。周嘉鱼给他把勺子塞到手里,恶狠狠地看着王谨骞:“快吃!哪儿那么多话!”

她嘴硬,王谨骞心里暗爽,也不再蹬鼻子上脸,笑嘻嘻地闷头认真吃起饭来。他右手握着她的手,左手拿着勺子大快朵颐。

他最是在吃上面挑剔,原本打包的东西周嘉鱼还怕他吃不惯,现在看他这样捧场,周嘉鱼心里酸酸的。

她回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他两下:“给你带了水果,你先放开。”

袋子里有火龙果和葡萄,天气燥热,男人向来都是想不起吃些水果消火气补充维生素的,周嘉鱼拿着水果走到会议室角落的垃圾桶旁边去处理,火龙果没法切,她就做贼心虚地偷偷咬了个小口把皮剥掉,认真仔细。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屋里早已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把弄好的水果整齐地码在新买的保鲜盒里,正要起身,毫无防备间,两片温热的嘴唇将她袭了个措手不及。

王谨骞故意放轻了声音逗周嘉鱼,她在墙角剥葡萄剥得认真,背对着他偶尔会趁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上两颗,起身的时候,嘴边还留着吃葡萄沾上去的汁水。

这冷不丁一回头就让人给堵了个正着,周嘉鱼手里的东西险些给扔了。

王谨骞亲过来的姿势十分不要脸,整个人半蹲着倾身压过来,周嘉鱼惯性地后躲,正好中了王谨骞下怀,让他顺理成章地把人给按在了地上。

他刚吃完饭,口中还有芝士浓郁的味道,他吻得急切又毫不讲道理,恨不得把周嘉鱼饱满柔软的唇瓣吃下去才肯罢休。两个人接吻也有几次了,但是从来都不是这般,周嘉鱼仰面躺在会议室厚重舒适的地毯上,怕把刚剥好的水果弄到地上不得不高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半安抚地推在王谨骞的肩上。

有句老话说得好,饱暖思淫欲啊。

两个人三天没见,不知道周嘉鱼怎么样,反正他是想她想得厉害,看到她突如其来站在会议室的门口,心里那种惊喜是王谨骞怎么说都说不出来的。

尤其是在她见到何姿之后明明很郁闷又不肯说的样子,那情绪里头,有点别扭,有点醋味儿,还有她执拗不肯承认的在意。

“生气了?”王谨骞长手长脚地压制着周嘉鱼不让她起身,在她唇上厮磨,声音低哑地问她,一直穿在外面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脱了,里面只有一件浅灰色的薄衣。

“有一点……”周嘉鱼被他这么按着,虽然不舒服,也还是仰头尽量乖顺地依他,不愿撒谎。

王谨骞闷笑,吻得更深了些。

可是吻着吻着,势头就不对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连身裤,王谨骞在她腰外侧寻摸了一圈愣是没找着入口,周嘉鱼脑中警铃大作,上回他送自己回家俩人也是这样在车里告别,他中途想耍流氓奈何自己穿的是一条高腰裤,怎么都没能得逞,他当时又急又恼干脆就用力拽了她几颗扣子下来。

裤子坏了还能用衣服遮,今儿个这身衣裳要是再被他耍小性子给撕了,那周嘉鱼就没脸见人了。

王谨骞的呼吸喷在脸上,周嘉鱼能感觉到越发粗重,他手抓在她腰部往上一点的地方,正要用劲儿,周嘉鱼忽地睁大眼,异常主动地拖着王谨骞的舌头咬了下去。这一口,不轻不重,却也让王谨骞疼得猛地放开了她。

周嘉鱼见过他脾气上来瞬间不理智的样子,看到王谨骞捂着嘴愤愤地看着自己,她心有余悸。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能发情!属猪的吗?!”周嘉鱼羞愤地在他肩膀踹了一脚,唇边水光潋滟,眼底还有未散的春光。

“什么什么地方?”王谨骞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心头火烧得正旺,咬牙切齿地看着周嘉鱼,“你就不能穿几件正常衣服吗!”

管他什么地方,反正不都是老子的地方!咬得疼死了!

周嘉鱼撑着地站起来,离他八丈远,有点无力:“这是你会议室啊……”

王谨骞茅塞顿开:“原来不愿意在会议室啊,那办公室也行啊!!”

周嘉鱼忍无可忍:“王谨骞你的脸皮在哪里!在哪里!”

王谨骞镇静地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冷笑一声:“脸皮?早在生下来的时候就还给我爹妈了。”

周嘉鱼把刚才一直护着的水果扔给他,干脆不理会他的话,跟哄孩子似的:“别闹了,快吃掉。”

这两天闷热,快要过伏天了,王谨骞天天这么工作,上班也没个规律的时辰,周嘉鱼看着王谨骞听话地吃东西的眉眼,心里又软又疼。

难伺候的这位爷咂巴咂巴嘴,那么大个儿的火龙果吃了一半就扔给周嘉鱼,一脸嫌弃。

周嘉鱼也不强求他,把吃剩的东西打包收拾好,温声询问:“还有时间吗,要不你找个地方睡一会儿?”

离下午上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王谨骞琢磨着跟周嘉鱼打商量:“那你陪我去办公室?”

“不了,你吃好了我就回去了。”

“那算了。”王谨骞遗憾地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欲跟她一起走,“我现在把你送回去,回来正好下午上班。”

周嘉鱼拿包的动作犹豫,又把手收了回来。她发现王谨骞真是有一种不管她怎么样他都能让她迅速败下阵来的本事。

“那我不走,你也别送我,等你睡好了我下午自己回去,这样行吗?”

王谨骞想了想,又想了想,勉强点头同意。

周嘉鱼和王谨骞从直梯一路回到办公室,王谨骞被周嘉鱼赶着去里间休息,休息室的床上还有他换下的两件没洗的衣裳,床头柜上头充电器、电池、水杯乱扔一气。

周嘉鱼一面帮他整理一面碎碎念:“一个休息室你都住成这样你家里得什么样?”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周嘉鱼懒得理他,转身要去洗手间把脏衣服塞进去。王谨骞不干,说什么都要她在旁边看着自己睡。

时间本来就少,周嘉鱼不想耽误,就靠在床头陪着他催他快点闭眼睛。

他也是真累了,没多大会儿就抱着她的胳膊睡沉了。

休息室内昏暗的灯光下,周嘉鱼看着王谨骞心里一阵又一阵的惆怅。

她很想很想在这个短暂静谧的,只属于两人的空间里,窝在他怀里说:王谨骞,我听你的话,就要把小月亮送回去了呢。

江助理送周嘉鱼上楼以后,底下约好一同去吃午饭的同事一直在楼下等,彼此心中的八卦因子跃跃欲试。

等江衡一下楼,一帮大男人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

“说说,说说,是不是王总的情儿?”

“看着盘儿挺正啊!”

“那个头儿,那身条,真是没谁了。”

江衡被人簇拥着往地下餐厅走,头一回受到这么多关注,连今天的午饭,都有前台小妹主动给他打好了送过来。

投行的食堂是被一家四星级餐厅承包的,口味不错,有时候王谨骞中午没有公事外出的时候也会下来和员工一起吃饭。江衡看着光牛排就装了两块的盘子,开始跟大家卖起了关子:“这个这个……那姑娘是王总……”

“江助理!”

大家正竖起耳朵听,一道清脆娇媚的女声打断了他。

只见何姿拿着餐盘站在大家身后,正端庄地往这儿走来。

何姿在投行里是数一数二的难打交道,虽然工作能力、办事效率都是所有员工里屈指可数的,但是鉴于她是之前在美国就跟着王谨骞做事儿的,大家对她都有些忌惮,说话不那么随心所欲。

“这么高兴,大家都在聊什么?”

“啊……那个改天我再来找你啊!”

“呃,江助理,我们财务部的报告下午给你送过去好吧?”

“何顾问,你们慢吃!我们吃好了!”

原本的八卦中心瞬间作鸟兽散,纷纷找借口离开,可是耳朵,还是若有若无地往一个方向听。

何姿笑笑表示毫不在意,顺势坐在江衡旁边。一张餐桌上,除了她俩以外,就剩对面两个男同事。

先是浅斟了一口咖啡,何姿貌似无意地活络气氛:“听你们刚才似乎在聊周小姐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

何姿夹了两根蔬菜送入嘴里,兴致盎然:“周小姐是王总的朋友?”

江助理温和地推了推眼镜,语不惊人死不休:“是女朋友。”

正在吃饭的员工听见这话无声地交换着眼神,惊讶全挂在脸上。

何姿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女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女人知分寸才是最可爱的,江衡虽说比何姿小了一级,可是听她这么质问自己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我才是老板贴身的小蜜蜂好吗!!!我才最有发言权啊!!

“那个时候何小姐您还没来,王总回到国内参加任职会的当天,这位周小姐是当晚演出的大提琴手,看那样子,两人似乎是老相识。”

察觉何姿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江助理满意地往下说道:“王总那次在工体那边受伤也是因为周小姐,还有上次提前从香港飞回来,就是为了赶在周小姐的比赛结束之前去接她。”

他话音刚落,有人噌噌噌跑过来火急火燎地放消息:“快快快!王总送那个大美人往外走呢!俩人有说有笑的,王总一直搂着那姑娘,正在车旁边腻歪着,千载难逢不看可再也没有了啊!!!”

王谨骞甚少让员工知道自己的隐私,现在有这样一个好机会大家自然不会放过,不管是没吃完的还是吃完了的,统统交了餐盘假装上楼打卡,路过一楼的全玻璃大厅时,眼神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往外扫。

只见王谨骞正为周嘉鱼拉开车门,脸上春风和煦。

转眼间,热闹的餐厅里顿时只剩下寥寥数人,何姿慢慢放下筷子,忽然喃喃自语起来:“这样啊……”

原来他一直捧在心上的人,也没她想象得那么强大。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大提琴手而已。

小月亮要走的事情没有征兆,却也不出乎意料。

周嘉鱼心里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可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么快。虽然之前几次从南方传来过几次消息,可是周嘉鱼都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其实也不是置之不理,而是面对那些曾经抛弃过小月亮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那是一个下午,她正在花店和小月亮无聊地用包装纸和丝带做手工打发时间,两三点钟的光景,困得周嘉鱼在店里昏昏欲睡。这条街是老街,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花店向来是没什么生意的,尤其是夏天,可以庆祝的节日不多,因此不少后屋囤积的货都有点蔫。

周嘉鱼打着呵欠,百无聊赖地看着小月亮玩儿得开心的神情,心里盘算着实在不行把这个店关掉算了。当初开这个店一是觉得新奇好玩;二是想给自己和这个小姑娘找个容身之所,那个时候年轻气盛,总以为没什么是她周嘉鱼做不成的,可是最近这两年,花店的生意不那么景气不说,一直送花帮着照看小月亮的王伯也因为腰间盘突出住进了医院。

过了这个夏天周嘉鱼就要开始研究生最后一年的学习了,到了那时候不管是课程还是乐团,一定会非常忙,而且小月亮也早就到了正儿八经上中学的年龄,这样下去,对这个孩子也是一种耽误啊……

她正这么出神地想着,忽然花店的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看岁数都有些年纪了,其中胖胖的中年妇女胳膊上还戴着标志性的红袖标。

人还没进屋,她洪亮热情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姜睿囡是不是住在这里?”

周嘉鱼抬起眼皮想了想,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名儿听着好像挺熟,可是又忘了在哪听过……

中年妇女说话间已经从外头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男人肤色一看就是长期在海边晒过的黝黑,人看上去老实忠厚,穿着不太符合他身份的西装。

周嘉鱼从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站起来招呼这位大妈,拍拍小月亮,示意她没事儿。

“您找谁?”

大妈率先自报家门,很有公事公办的腔调和派头:“我是咱们街道办事处管理户籍的,你叫我张主任就行。”

周嘉鱼寻思自己也没拆人家窗户扒邻居的墙啊……怎么好端端的惊动了街道办事处的人?

大妈见周嘉鱼是个年轻姑娘,亲切地走近两步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不是上回街道给你发了封公函说一直住在你这里那个小丫头的事情吗,你这也一直没来,正好我们昨天接到s市民政局的电话,要求我们协助处理,今天啊,这个小丫头的家里,来人啦。”

周嘉鱼原本还打不起什么精神,结果一听完大妈的话,睡意顿时飞到九霄云外了。

因为小月亮是她当初从邻居阿婆那里带过来养的,没送过正经的福利院,因此社会保障档案什么的都还留在老家,她妈妈走的那年也什么都没给那位阿婆交代,所以周嘉鱼带着小月亮生活的这几年,用句俗话说,就是黑户,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前一阵子街道人口普查,小月亮自然是一个大问题,街道办事处给周嘉鱼打过几次电话,因为周嘉鱼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支吾着先答应下来,人却一直没敢露面处理这件事。

可是,她家里来人了,是什么意思?

周嘉鱼蹙眉,狐疑地看着两人,半天不作声。

大妈丝毫没察觉到周嘉鱼眼神里的戒备,反手指着身后的男人催着他往前走一走:“这个就是那丫头的爸爸,老姜大老远从s市赶过来的!快让孩子出来看一看啊。”

周嘉鱼心头一震,刚才她只觉得那个名字耳熟,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她当时从阿婆那里带小月亮过来的时候,阿婆的确说过,这孩子姓姜。

大妈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催化剂,让她身后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激动,朴实无华的一张脸上隐隐颤抖,猛地握住周嘉鱼的手:“周小姐,我知道你是好人……养活她这些年……我求求你,让我把孩子带回去……“

活了小半辈子的老实汉子自认为腰板硬得能扛起一片天,可是今天竟然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哽咽出了声。

紧紧抓着周嘉鱼的那只手,老茧密布,粗糙不堪。

周嘉鱼受了不小的惊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脸色苍白。

许是动静太大,收银台后头一直蹲着玩儿的小月亮也察觉出不对,她偷偷探出头来看,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天真和惶恐。

男人看见小月亮似乎更为控制不住,放开周嘉鱼就要朝小月亮冲过去:“囡囡……我的囡囡……”

周嘉鱼心中警铃大作,双臂张开迅速护在收银台前头挡住他,怒喝一声:“你凭什么说你是她爸爸!”

这一声,不仅喝住了满脸眼泪的沧桑男人,也喝住了周嘉鱼自己。

她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就好像身体中忽然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那种力量,叫作愤怒。

周嘉鱼剧烈呼吸着,脸色涨得通红。小小一间花店里花香四溢,屋里站着满脸惊诧的街道大妈,害怕瑟缩的小月亮,神情悔恨的中年男人,还有情绪不稳的周嘉鱼。

几个人面对面站着,像对峙,与这花店格格不入。

“你说你是她爸爸,我凭什么相信你?”周嘉鱼眼神凌厉地看着男人,把矛头指向引着这人来的张大妈,“还有你,你们街道办事处核实过这人的身份吗?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赶紧出去,要不然我就报警了。”

大妈没想到周嘉鱼性子这么刚烈,被她这么一质问,捂着心口发誓:“姑娘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但是……你不能不让孩子见自己的亲爹啊,这老姜一准儿是这丫头的爸爸,你说我们要是没这个把握,敢带他来你这儿吗?不信,不信你瞧瞧。”

大妈从带着的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周嘉鱼看:“这是他的身份证,还有跟这孩子的妈妈的结婚证、生育证,证件全都在这,你看看。”

此刻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在周嘉鱼眼里都是充满敌意的,她依旧保持着护住小月亮的姿势不变,迅速扫了一眼牛皮纸袋里的东西。

放在最上头的,是一本老式的结婚证,还是绢布面儿的,摊开的那张纸里面前这个男人和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头碰着头,女人笑得腼腆婉约,男人笑得憨厚朴实。从照片上看,那个年轻女人的面容,倒还真的和小月亮有几分相像。

男人颤抖着拿起那叠老旧的证件,祈求地看着周嘉鱼,泪水纵横:“都怪我……当初撇下她们娘儿俩去南方做工,寻思着我在外头干上几年家里就能富裕点,可是我真没想到孩子她妈能带着囡囡来北京讨生活啊……这个女人心狠扔下孩子不说,自己走得一点音信都没有,南方的日子不比北边轻松,我联系不上家里……等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那娘儿们已经跟别人跑了!周小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是囡囡的爸爸,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孩子啊!”

周嘉鱼盯着他,慢慢放下两只手臂,双眼含泪:“这些年你一直在找她?她被她妈妈扔掉的时候你在哪?她高烧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的时候你在哪?一句讨生活就能把你这些年对她所有的漠视和抛弃都解释清楚吗?”

男人嘴拙,被周嘉鱼咄咄逼人的话问得招架不住,越发悔恨自己,直拿手抽自己的嘴巴:“我不是人……不是人啊……”

花店的门开着,声音已经吸引了不少走过的路人围在门口看热闹。眼看着场面僵持不下,张大妈试图上前劝周嘉鱼:“好歹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好,要不……你让孩子跟他爸爸见一见,说说话?”

周嘉鱼冷哼,双肩颤抖:“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

一直站在周嘉鱼身后的小月亮双手死死地攥着裙角,看着面前那个可怜的中年男人,她忽然轻轻碰了碰周嘉鱼。

女孩稚嫩的手指指着蹲在地上的男人,急切地发出了呀呀两个单音,飞快地比画着什么。

那手语,别人看不懂,周嘉鱼却看懂了。

小月亮刚刚说的是:爸爸。

夜色正深,周嘉鱼哄睡了刚才一直在哭的小月亮,想起下午父女两人相见的场面,她手脚轻缓地关掉灯,在一室寂静清香的花店中怅然若失。

那是和她一起生活了将近五年的小月亮啊,一个周嘉鱼当作亲人当作女儿一样的孩子,恐怕就要,这么走了。

小月亮终于还是跟着那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回去了。

街道张大妈劝她:“你看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总带着一个孩子将来自己都没法过日子了。这事儿吧,于公来说,你当初收养她就没有任何正规的手续,法律也不承认,但凡这老姜动了什么歪心眼儿把你告上法庭,随便说你个什么拐卖孩子的罪名,你这丫头尽心尽力帮人养了这些年孩子的心血不算,搞不好,自己还要搭钱坐牢的。

“这事儿于私来说呢,毕竟人家是孩子的亲爸爸,就算隔着五年孩子还是认识爹的,那天爷儿俩见面的情景你我都在场,也不是没看见,将来这丫头上学,恋爱,结婚,麻烦事儿多着呢,你说说这哪一样不得当爹当妈的来操办,根本就不是你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姐姐能解决的。亲生父女那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这孩子,就没有不还回去的道理。”

大妈把事情利害分析得头头是道,小月亮的爸爸也是个实诚心眼儿好的,抱着小月亮去里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能听见父女两个一大一小的哭声。

晚上周嘉鱼给小月亮热牛奶,奶锅的氤氲热气散发出来,馨香的味道让人眉间舒展很多。

“月亮,你想和爸爸回家吗?”

小月亮坐在小板凳上点点头。

周嘉鱼搅着牛奶的手没停:“那你会想姐姐吗?”

小月脸依旧点点头,然后从小板凳上跑下来抱住周嘉鱼,把脸埋在她的裙摆里。

周嘉鱼闭了闭眼,心中的无力感一层一层漫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透顶。

她失望的不是小月亮肯舍得离开她,而是失望自己,失望这二十几年来,她从来就没有小月亮这样的命运,在被人抛弃许久之后,还能得到转圜。

当初收养这个孩子周嘉鱼是为了填补内心的情感空缺,为了自己那些偏执的想法,现在梦醒了,她也被迫着成长,开始理智地考虑问题。

小月亮的爸爸这些年在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做海货生意,吃了很多苦,也攒下了不少钱,这回来北京是为了接女儿回去,也做了另一手准备,老实人不曾见过什么大世面,总以为这天子脚下的城根里多是纨绔,老姜甚至做好了打官司来要回孩子的准备,可是他没想到,第二天,周嘉鱼就联系他来接小月亮回去。

老姜兴奋,在花店门口看着小月亮的小背包和行李箱,感激得快要给周嘉鱼跪下了。

周嘉鱼把小月亮的手递给她爸爸,微笑着和她告别:“记得回家了给姐姐发消息。”

老姜讪讪地想要去牵女儿的手,小月亮回头看着周嘉鱼,忽然跑过来。周嘉鱼蹲着接住她,顿时红了眼眶。

小月亮无声地哭,怎么也不肯撒手。周嘉鱼强忍着眼泪把手里的卡偷偷塞到小月亮的书包夹层,狠了狠心把她推开。那张卡,是小月亮的爸爸临走的时候塞给她的,说是为了答谢这些年周嘉鱼对孩子的照顾。

“快走吧。回家要听爸爸的话,要是爸爸对你不好你一定要告诉我。”

小月脸抽泣着点头。周嘉鱼安慰着笑了笑,把准备好的一袋子资料递给老姜:“这是这几年我带她看医生的一些病例和治疗方法,南边的医疗条件不比这边,你有时间多耐心陪陪她,这种自闭性聋哑,也许以后有治好的机会。”

女儿失而复得,老姜特地订了从来没坐过的飞机接她回家,出租车一直停在路边等着。老姜站在一旁诚恳地跟周嘉鱼道谢,牵着小月亮跟她挥手告别。

走吧,走吧。

阳光明媚,周嘉鱼站在老城区的林荫道上,看着载着小月亮和她爸爸的车在视线里渐行渐远,终是没忍住痛哭失声,她捂着脸,近乎哀号。

为了两人在一起相处五年的情意,为了心中那道一直被自己刻意压制的伤疤。

夏末,她只穿着薄薄的棉衫站在老城区的街口满目清泪,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溃。

在花店几米远的街角,静静地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王谨骞坐在车里,车窗大开,手中还夹着燃了一半的烟,显然已经来了多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周嘉鱼,沉默不语。

上次周嘉鱼去他公司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她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这几天工作忙,好不容易得出空来打听,他才知道小月亮要被接走的事,本来不放心她跟小月亮的爸爸直接接触,想早一点来看看是什么情况,毕竟有些事情,有一个男人在场会让场面变得缓和很多,可是后来想想,王谨骞觉得,让周嘉鱼独自去处理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嘉鱼有的时候太过偏执,让她亲眼见到小月亮被自己的亲人接走,似乎对周嘉鱼也是一个警醒,希望能够让她走出那种对父母亲情怀有质疑的思维怪圈。

可是在车里看着看着,王谨骞就有点后悔了。

周嘉鱼蹲在地上哭得越发厉害,好像……不仅仅是为了刚才那一场离别。出租车已经在长街尽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周嘉鱼抬头泪眼蒙眬地看着,忽然朝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王谨骞脸色一变,扔了烟迅速下车。

周嘉鱼跑得疯狂,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样子让人胆战心惊。王谨骞大口喘着气跟在她后面,一把拽住周嘉鱼的胳膊把人给拖了回来。

周嘉鱼剧烈挣扎,崩溃般在王谨骞怀里又踢又打。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按住她的头不让她有机会再动,把吻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头发上轻声哄着。

周嘉鱼两只手被王谨骞攥在一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是急于找到一个宣泄口一样,她对准王谨骞钳制着自己的右肩忽然狠命地咬了下去。

“你怎么才来啊……”

夏天衣薄,王谨骞今日没穿西装,只有一件半袖衫,她牙尖嘴利地咬下来,疼得王谨骞脸都白了。

一排牙齿下的肌肉因为巨痛痉挛僵硬,王谨骞搂着周嘉鱼的手因为骤然袭来的痛感攥起了拳头,他没气急败坏地推开她,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王谨骞这么一个动作,让之后多年周嘉鱼再想起的时候,心底都还是会有感动。

在你最无理取闹的时候,他没有因为你发脾气没有因为你对他的伤害恼怒地将你推开,反而将你抱得更紧,看上去是一种妥协,可是,更是一种无限的容忍和宠爱。

察觉到他衣下隐隐有腥甜的味道,周嘉鱼终于松了口,她把头埋在王谨骞喉结往下一点的地方,鼻间尽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抽噎着不肯看他,忽然沙哑地开口,话语间带了无尽的压抑和痛楚:“当初我多想她回头看一看,哪怕就看我一眼。

“我想过无数次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回来接我,告诉我说她这些年只是很忙,并不是故意把我留在这里的。

“我曾经以为小月亮跟我在一起会生活得很好很好,可是我看到她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和欢快是我和她在一起这些年里从来都没见到过的,其实她一直都在等,她也相信会有人来接她。

“可是王谨骞,你说,她怎么就能狠心不要我了呢?”

最后这一句话,似乎在问他,也似乎在问自己。而那个她,似乎在说这个陪伴了她五年时光的小女孩,更似乎在说那个自周嘉鱼五岁起就在脑海中期待了一遍又一遍的女人。

那个阳光明媚的早上,童年时期的周嘉鱼如同往常一样起床穿衣,然后去吃早餐,她咕咚咕咚喝牛奶的时候,妈妈就会拿着她最喜欢的那对儿蝴蝶结给她绑头发,周嘉鱼还记得那天早上妈妈的样子。

她穿着很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长长的头发披在肩后随着她窈窕的身姿轻轻摆动。

她手指灵巧地给周嘉鱼绑辫子,把她细软的头发分成两股,动作温柔而慈爱。

“嘉鱼,以后妈妈不在,你要自己给自己梳头发了。”

那时候周嘉鱼的认知里还没出现妈妈会不在了这种情况,她嘴边还沾着喝牛奶留下的“白胡子”,仰头问妈妈:“为什么妈妈会不在?”

漂亮温柔的女人沉吟半晌,拍拍女儿稚嫩的小脸,有对她的不舍,也有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憧憬和洒脱。

她抱着自己年幼的女儿,吻她的脸:“要照顾好自己,等妈妈以后来看你。”然后在周嘉鱼茫然恐慌的注视中,拿起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任凭只有五岁的周嘉鱼跟在车后怎么哭喊,年轻的母亲都不曾回一回头。

周嘉鱼抱着王谨骞,哭得身体在凛冽的风中微微发抖。他沉默地听着她喃喃自语,心里像是被狠狠扼住了一般地疼。

王谨骞上前强行扳过她的脸,与她平静对视。

两双眼睛,一双深邃沉静如水,一双伤心眼泪簌簌不止。

“嘉鱼。”他伸手将周嘉鱼满脸的泪痕一一抹去,指腹温热干燥,神情专注严肃,“每个人的生活中都会面对或长或短的分离,这个人走了,永远会有下一个人来代替。你妈妈离开你,只是把时间提前了一点,可是你不能总是守着你被伤害的那些年来过你今后的生活,你身边还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你。至于——亲情,只能承认是你的一个遗憾,但是并不能成为你就此消极下去的原因。

“因为你不是,只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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