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渝生穿着白大褂散步过来,依在门口,朝顾延树扬了下手。
“我刚刚在电梯里遇见易叔,听他说,才知道你们俩也在医院了。”宋渝生望着病床上的惜光,压低了声音,笑容揶揄,“看来昨晚我和遇云提前走,错过了好戏。”
顾延树说:“阿生,你不要唯恐天下不乱。”
“哪里,我只是关心惜光而已。”宋渝生辩解。
又守了一会儿,惜光迟迟不见醒,两人就去病房外面的走廊上说话。
宋渝生开始分析他的心理,说:“延树,你有没有觉得,你对惜光的感情,很不一般。”
顾延树犹疑了一瞬,问他:“不一般的意思是?”
“是指——你对她的感情太过于强烈了。”宋渝生问得很突然:“延树,你喜欢惜光吗?”
“我是说,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顾延树靠着墙壁,点了根烟衔在嘴边,吸进肺腑,微微眯起了眼睛。今天的情况很特别,先是顾易阳,后是宋渝生,都来跟他谈论这个问题。
关于他和惜光的感情问题。
顾延树没往深层思索过,他对惜光近乎疯魔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幼时的依赖,多年的恨意,控制不住的想念,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发展至如今,早就不能自已。
他没有经历过爱情,也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按照他爷爷顾长行那一辈的说法,如果两个人能够相看两不厌,白头到老,相互扶持过一生,这就叫soulmate,灵魂伴侣。
顾长行当年在外行军打仗,随行的大部队里有个美裔的医生,他厚着脸皮,私底下偷偷请教,从医生那里学到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英文单词,把它用在了写给顾奶奶的情书里。
留洋回来的顾奶奶,被这点儿浪漫和用心感动得流眼泪,从此一颗心就挂在了这个土匪似的男人身上。
后来两人组建家庭,结婚,生子,直到现在双鬓已花白,也还恩爱。
这或许就是爱情大致的轮廓。
顾延树想了半天,才回答宋渝生说:“我需要她。”
在社会心理学的某个课堂上,当教授提及亚伯拉罕·马斯洛的需要层次论,即人在社会化的进程中,潜藏着七种不同层次的需要。分别是人的生理需要、安全的需要、爱和归属的需要、尊重的需要、认知的需要、审美的需要、自我实现的需要。
低级到高级,层层推进,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开始,人想要的渐渐会越来越多。
宋渝生发现,如果把这套理论化用到爱情当中,更加有意思。
当时顾延树来旁听,就坐在旁边相邻的座位上,宋渝生小声和他讨论:“对一个食不果腹的乞丐而言,他的第一需求肯定是温饱,这属于生理层面的需要。”
“很多人在爱情里,就像是乞丐,而对方的爱也就逐渐演化成为他们的阳光、空气、和水,变成了一种生理需求。古往今来,不是常常会有个人殉个情什么的,一旦不能和对方在一起,就没有了活路。”
“这样想想,太过热烈和疯狂的爱情,还真是危险。”宋渝生总结。
顾延树翻了一页手里的书,说:“谬论。”
如今顾延树却说:“我需要她。”
他很笃定,“如果这种需要可以理解成爱情,那我想,我的确喜欢惜光,对恋人的那种喜欢。”
乞丐式的爱情,对方成为你的阳光、空气、水,长成你身上的皮肤,化作你胸前的肋骨,你不能忍受和她分离,像一剂蚀骨钻心的毒。
他承认得大方,仿佛只是突然想清楚了这个困惑了自己许久的命题,很自然地说出口。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口中缓缓呼出的烟圈,悄然弥散,漫过冷清的眉目,终于替他添了两分人间烟火的颜色。
宋渝生想,刚才那话,要是惜光亲耳听到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精彩的反应。
“啊——”一声惊天撼地的惨叫从病房里传出来,是惜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