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非礼顾延树,和被顾延树主动非礼,完全是两码事。
她血液沸腾,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放轻,怕惊扰到眼前人。她听见他冷清的声线,像早春里一场簌簌而下的雪,落在她的耳廓,“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带你走出去。鹿惜光,你相信我。”
后来的后来,惜光伏在顾延树的背上,不敢闭眼睛。
她强撑着和他说话,好转移一点儿注意力,脸上露出笑来,问他:“延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顾延树说:“火车实名制,要查清楚你去了哪个省份并不难。和你同行的人中有邱珊,她在e大还算出名,是个有个性的老师,以前就有带学生出去暗访的先例。加上她前些天提交的课题与月亮熊有关,稍加联系,就能猜到你们去的是廖家组这一带。”
他说话缓慢,似乎是为了刻意迁就惜光,让她听清,但脚下步履不停。
“只是等赶到廖家组,听到村民闹出的动静,才知道你们已经出事了,我看着你跑进了山里。”
惜光接着他的话说:“所以你也跟着跑进来了。”
她有点儿得意,得寸进尺,还想听到一些甜言蜜语,故意腆着脸问:“你在树林里找了我多久?找不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算了吧,就让鹿惜光自生自灭去。”
顾延树偏过头,斜了她一眼,说:“你还猜得挺准。”
惜光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扑灭,精神萎靡下来,耷拉着脑袋,“要不要说得这么直接……你也不委婉点。”
顾延树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刚想要出声安慰,又作罢。这姑娘不能太纵着,一不留神,就会爬到你头上。
他确实找了她很久。从日落到月升,从黄昏到深夜,连续漫无目的地跑了五六个钟头,也不是没有想过要放弃,猜测她也许摆脱了村民之后早已经出去,她也许根本就没有在山林里。
但每次等到要放弃,转身往回走的那一刻,就觉得,如果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独自被困在荒山中,他又怎么能放弃。
如同她离开六年,再怨恨,也放不下,千方百计地找她。
千方百计,也忘不掉她。
“延树,我的耳朵产生幻听了,好像听见有人在砍柴……”惜光昏过去之前,趴在顾延树的肩头喃喃地说。
一下又一下,斧头砍进树干的声音,敲击在她的脑子里,录音带一样不断回放。
惜光似乎睡了很久,饿着醒过来,听见滂沱大雨冲刷山林。
她翻了个身,才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顾延树蹙着眉头睡在她旁边,眼下一片青灰,脸色透出病态的白。
脑海里的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这几天的漫长跋涉,去摸顾延树的额头和脸。
“他现在已经没事了,就是体力透支,要睡上几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剥着青皮豆子,对惜光说。
老妇人让惜光直接叫她阿庆,不用尊称,她说这一辈子别人都是这么叫她,不论老少。阿庆今年六十六,精神还很好,独居山中,养着一群蜜蜂,和一只黑猫作伴。除此之外,阿庆有无儿女亲人,惜光一概不知。
阿庆是在山上砍柴,碰见顾延树的,当时惜光在他背上已经晕过去,不省人事。
“你睡了一天半,”阿庆指指顾延树,“他估计还要等几天才会恢复。昨天晚上发了一场高烧,我给他喂了草药,过了一宿,刚刚才退下去。”
惜光道过谢,一声“喵”传来,一只黑猫蹲在门槛上,冲她摇尾巴。但它的眼睛,有一只是瞎的。
“老伙计很久没见过家里来客人了,看来很喜欢你们……”阿庆手心攒着一把青豆,对惜光说:“厨房有粥,还是温的,你自己先喝完,再给床上的人喂一点,别让他空着肚子睡。”
惜光记下了。
阿庆的屋子建在山里,三面被白榆树环绕,门前却视野开阔,远眺是一片云烟渺渺,水雾苍茫。
一层楼的木房子,给人陈旧但却坚固的感觉。占地面积看起来不大,但里面却宽敞,各室齐全。但客房只腾得出一间来,阿庆又以为惜光和延树是一对小夫妻,就顺其自然把两人安排在一处。
在阿庆出身的部落里,像他们俩个这样年龄的孩子,多半都已经成亲。
惜光解释不清,索性就默认了,端着粥坐在床头,给顾延树一点一点喂下去。黑猫跳到掉了漆的老式衣柜上,用一只眼睛瞅着她的动作,偶尔拖长了音调叫一两声,似乎又觉得无聊,跃过窗户跑了。
惜光那个脏兮兮的书包就挂在窗户旁的墙壁上,里面的微单还剩下一格电。她重新翻看了一遍照片,那是不同的熊舍,同样的铁笼和铁马甲,被活生生取胆的熊。有几张巧合的,拍摄时月亮熊的眼睛正对着镜头,那里面似乎有泪光。
顾延树扯着被子动了一下,睡得不安稳,嘴里含糊念着什么,惜光手拿着微单凑了过去,却听不清楚。
屋外雨声太大,响彻山林,天地间静谧又嘈杂。惜光贴在顾延树的枕边,手从被子边缘探进去,触摸到他右掌心的疤。他困在梦靥中,无知无觉,任她十指缠绕,缓缓相扣。
“延树,我其实不怎么喜欢这个世界。有人放生,但有更多的人在杀戮。有人拜佛,但更多的人在掠夺。我看见那些黑熊的时候,感觉到罪恶,为什么每天都会有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发生,有那么多的绝望……”
惜光顿了顿,心中虔诚,“可是我还是庆幸,在这个世界上,能够遇见你。”
顾延树睁开眼睛,声音偏沙哑,问她:“你刚刚说了什么?”
惜光呆住,慌张地反问:“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说完话的时候。”顾延树唇色苍白,反衬得他一双瞳孔黑曜,凝视着惜光,让她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惜光赶紧站起来,手上有动静,才发现两人的手指还扣在一起。她被抓了个正着,慌慌张张地松开,“我去给你倒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