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的左右两边各有三个铁笼,每个笼中都关一只庞然大物,铁笼前散着一地的青霉素盐水瓶,惜光知道,出胆的熊经常会伤口溃烂发炎。她还没看仔细,一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往这边过来。
惜光来不及跑进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装作肚子疼。她的皮肤本来就白,加上这些天在路上奔波没怎么休息,整个人看上去确实精神不好,一副病了的样子。
过来的人是王洪,肩上扎扎实实挑着一担草,应该是用来喂熊的。他见惜光不舒服,先把她扶到屋内去坐着了。
惜光试探着说起:“我刚刚听到什么东西叫了一声,挺吓人的,好像是黑熊。”
王洪果然踟蹰起来,脸色不太好,说:“应该是你听错了。”
“可能是吧,”惜光脸上露出点遗憾的神色来,“我以前听说,有的山区里会有养熊的人,这次跟着老师出来写生,还以为运气好能碰上。我爷爷身体不好,老是生病,医生说需要货真价实的熊胆,但是市面上买到的大多都是掺了假的。”
她编起谎来一套一套的,眼睛眨也不眨,说得再自然不过,心里却不停地在打鼓。
王洪没有立即表态,出去和父母商量了一番,才告诉惜光自己家后面就养了熊,现在可以卖熊胆给她。
惜光说:“我一个学生,身上没带那么多的现金,都放在我老师那里了,我们等她回来。”
她这样说,王家人也就深信不疑了。
等下午邱珊和郑鸣鸣回来,王洪就要去取熊胆,惜光跟着他到了熊舍门口。
惜光说:“我们只有亲眼看见,才能相信这熊胆百分之百是真的。”
王洪只好让师生三人都进去,把门上的铁锁打开,一股恶臭从里面飘出来,一排铁笼出现在眼前。
体积庞大的月亮熊的双肩被两条结实的皮带勒住,身上穿着厚重的铁马甲,腹下有一个洞,插着一根金属的引流管,通向它们的胆囊,以便饲主每天抽取胆汁。有的月亮熊因为忍受不了疼痛而癫狂地自残,猛烈地撞击铁笼,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疤。
邱珊说,这些不卫生的装置常常容易引起月亮熊的伤口发炎感染,或是形成肿瘤,一旦那样,它们就只能等待死亡,熊掌还有一些值钱其他的部位会被砍掉,拿去卖钱。
王洪走在前面,把地上的盐水瓶子踢开,回过头来问惜光,“你要哪头熊身上的?”
这架势,是豪爽地任她选择。
惜光呆愣,一时竟无法言语,只得讷讷地说:“随你。”
王洪上前去取胆,邱珊的相机已经准备好,由郑鸣鸣掩护着,镜头对准了铁笼,把过程全部记录下来。
王洪用铁钩把铁笼的侧门往内推,把熊固定在丝毫不能动弹的空间里,方便他的动作。
惜光只看见,那头熊缩着的手掌往铁笼外伸了伸,眼睛看着她,如同向她求救一般,她眼眶一红,心里像有一块石头重重地压下来。
王洪动作利索,很快把一袋胆汁拿出来,邱珊的镜头差点儿被发现,好在惜光踩着盐水瓶子一个踉跄,把王洪的注意力暂时吸引过去。
当着几人的面,王洪给胆汁称了重,惜光也付了钱,这笔交易算是完成。
大门关上的那刻,惜光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压抑的心情却始终没有得到缓解。
王家熊舍里的情况就是整个廖家组的反映,可以想象,这个小小的山区里不知道有多少头月亮熊被困在暗不见天日的铁笼里,被野蛮地虐待至死。
后面几天,三人一起去别的村民家暗访,但是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王莹白天打扫屋子的时候,碰倒了邱珊的背包,发现有一节拉链没有拉上,她出于好奇把塞在里面的一个资料夹拿出来翻看了,里面全是关于月亮熊的各种资料。
王莹看后大吃一惊,反应过来,立刻通知了父母和哥哥王洪,拎着棍子就开始在村里找惜光他们,并且通知家家户户,村里进来的那三个人是记者。
惜光当时正在小河边洗手,看见远处来势汹汹的一群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被发现了。
邱珊和郑鸣鸣还在站在对面的堤岸上跟人套话,毫无察觉。
惜光着急地喊了一声老师,邱珊反应过来,当即朝她打了一个手势,拉着郑鸣鸣就跑。意在引开村民,好让惜光赶紧逃。
最重要的一支录音笔和一台微单都在惜光背上的书包里。
浩浩荡荡的村民追上来,兵分两路。有三个人跨过河,紧跟在惜光的身后,其余的都去捉邱珊和郑鸣鸣了。
惜光抱着书包,沿着田埂跑得飞快,后面的人一边追一边用乡音大声嚷嚷。
稻田很快就到了尽头,横亘在眼前的是一座座山林。惜光想起王莹说过的,这里的村民对山神有一种天生的敬畏,她无计可施,只好往山里钻。
苍绿的树林,沐浴在黄昏时分的霞光中,静谧如神袛。直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枝桠上归巢的鸟被惊飞,扑哧着翅膀在半空中盘绕。
惜光屏住呼吸,埋头躲在地势低洼处,藏在两棵低矮的野果子树后。三个村民四处张望一阵,没有发现人影,又匆忙走了。
惜光靠在树干,这才敢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跳跃在林中的光线,一点点收拢,暮色四合,黑夜降临在眼前。
要按照原路回去已经不太可能,她只能朝前走下去,不知道出路在哪里。但她知道,无论如何要保住书包里的东西,如果她和邱珊老师他们能够顺利回到a城,把关于月亮熊的事情公告出来,可以呼吁更多的人关注黑熊。
她能为那些月亮熊做的事情很少,也只有尽力一次,才不算辜负自己的良心。
惜光一直往前走,趁着还有一丝天光,天还未完全暗下来。双腿酸软,但不停下来。她听说人在陷入绝境,或者是面临死亡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面孔一定是这一生中最在乎,最放不下的人。
等她再也没有力气,置身黑暗中,躺倒在地上时,她眨眼看着天幕上遥远而朦胧的月亮,仿佛缓缓勾勒出了少年淡漠清俊的脸庞。
惜光扯着嘴角笑,忽然想,她曾经刻骨铭心默默陪伴的少年,会不会一直都被困在嫦娥的广寒宫里,一日又一日,砍着月桂树。
她大概是疯魔了,这样阴森恐怖的夜晚,默默无声的念那个名字,仿佛他真的就在眼前,能驱散她心里的无助和惶然。
延树,延树,延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