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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血色告别(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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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树的爸爸有暴力倾向,特别是在酗酒之后,会变得更加严重。延树很小时候,经常撞见他爸爸对我动手,我怕他受伤,让他躲起来,也别说话。后来却发现,延树常常一个躲在柜子里,真不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崩溃了,无法再忍受那种生活,雇人制造了车祸,让他爸爸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陆婉凉注视惜光的眼睛里面有慑人的冷光,“我只剩下一个儿子,什么都没有了,我不会拿他冒险的。”

铺天盖地的哀恸堆积在惜光的胸口,仿佛让她不能呼吸,此刻她是走到绝境没有出路的人,唯有抱着陆婉凉的腿竭力保证:“我以后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忘记的,我都会忘记的……”

“延树还在等我回去找人救他,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回去救他……”惜光抽噎。

“你现在跟我耗时间,延树就多一分危险,绑匪的耐心不好,你不知道吗?他们可等不了那么久。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救延树吗?”陆婉凉的话,如沉重坚硬的铁锤,一个字一个字,敲碎惜光的耳膜。

“你第一天到顾家的时候,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你会对延树好,会照顾他。现在他落到绑匪手里,吃尽了苦头,是谁害的?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吗?”

“还是你要一直连累他到死,才甘心?”

惜光佝偻着背,伏在了地上。她的脸贴着泥土,眼泪渗进大地里,心上有把匕首一刀刀割过去,蒸发的雾气氤氲了眼睛,连最后的星光也泯灭在渺茫的夜色里,只剩一丛丛芦苇浩荡。

当她头也不回地跑出那间废旧的屋子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此后未经告别,就会这样轻易地离开与她六年朝夕相处的顾延树。

任凭她如何卑微哭泣,哀求,挽留,都无力回寰,被命运一锤定音。

明明才说好的要一起长大,可是转眼间,她的未来里已经没有了他。明明,他还弓着身子藏在那个小小的洞里,在等她回去啊。

你有没有过那种绝望,像风一样的绝望,扑面而来,无处可逃。

惜光被连夜送去南遥小城的时候,有人在车上帮她处理伤口,温湿的毛巾不断拭擦她头上和脸上的血迹,腹部的衣服被掀开,察看她的伤势。

冰凉的液体从手背上的静脉血管里被注入,带着催眠的成分,她倒在后排的长皮椅上,不作挣扎,安静下来,眼底映着车窗外一路退后的无边旷野,已经没有了眼泪。

此时顾延树被一大帮人围着,试图把他从那个三角的洞里拉出来,但始终没能够做到。

陆婉凉只好叫人小心翼翼地把上面堆砌的钢板一块一块搬下来,顾延树仍然蜷缩着,一动不动。

要带他离开,他就伸手抓住了旁边的铁门上的铁杆。

他脑中混沌,却那样深刻地记着,要等一个人回来。

苍白伶仃的少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紧握着,两三个成年男人拉不开他。直到把掌心的皮磨破,手心一片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陆婉凉看不下去了,宁愿叫人把他打晕,好过如此折磨。

陆婉凉说:“延树,惜光走了。你这样懦弱,处处需要她照顾,需要她保护,她已经太累了,只想要离开,以后也不会再回来。”

顾延树昏迷前有一瞬的清醒。

他那时想,终于连她,也抛弃了他。

南遥小城。唐素生活在这里。

惜光起初对这个外婆并没有多大的印象。她的妈妈林萍少年时就已经从家乡出走,与家人的关系素不亲厚,连过年过节也少有问候。

而唐素是个生性豁达的老太太,一生守在小城教书育人,心中自有乾坤,也不在意那些,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是突然接到一个伤患的外孙女,有些惊讶。倒也没多说多问什么,只转身去收拾好了一间房出来。

陆婉凉调查得仔细,也安排得巧妙。她没有把惜光送回和桐镇,那里的鹿建新一家,和惜光相处并不算太融洽,日后鹿家的矛盾越多,惜光便会越想要回到顾家。反而是南遥这里,惜光这个素未谋面的外婆,更适合照顾她,让她感觉到家的温暖,她兴许就会慢慢淡忘掉顾家的一切。

惜光整天整天待在屋里,不出去,也不说话。

唐素搬着板凳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把膝上的本子纸裁成长形的小纸片儿,手指捻一些烟草放上面,做成土烟卷。她划亮火柴点燃了一根,放在嘴边吸了一口,很快活的样子,脸上的皱纹也格外生动。

后来惜光时不时感叹,她家外婆真是个放荡不羁的小老太太啊,年轻时候,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物。

而这时候,她全身弥漫着一种倦意,像在外跋涉了很长一段旅途的人,猝不及防被迫停下来,失去了方向,脑袋突然就放空,成了一种呆滞的状态。

她其实也想出去,看一看屋檐下那口水缸里正萌发长叶的睡莲,摸一摸光滑细腻的水草,捏一捏几尾金鱼一张一合的嘴巴。但她不想动,身体机能罢工一般,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唐素指间的一根烟烧到尾巴,望见窗内,一只眼睛被纱布包住的独眼龙外孙女儿,心里偷偷想,要是拿彩笔在上面画只熊猫眼,应该挺好玩。

第二天起床,惜光照镜子发现那只熊猫眼的时候,噗嗤笑了,总算露出了点高兴的神色。

唐素在和隔壁家的秦婶一起磨豆子,老旧的石磨,由两块偏平的圆石组成,秦婶隔个半分钟,往上层的小孔中投一把黑豆子,不断有碾压碎的粉末沿着圆石渗出来,落在下面垫着旧报纸的大木盆里。

两人对面坐着,握着木把手,每人推半圈磨,一边在唠嗑着家长里短。

惜光看着她们脸上恬静的笑,悄然发觉,自己不知从哪天起,已经开始喜欢这里像流水一般平淡而安宁的生活。这里没有顾家,没有穿梭的车流,没有繁弦急管霓虹闪烁,她在田垄上站一个下午,眼前是蔚蓝的天空,苍绿的山峦,疯长的野草。

这里很好。

只是,这里没有延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破云层,从窗帘缝中漾进来,惜光缩在病房的沙发上仿佛听到了远处寺庙里传来的早钟。她想起曾在电影中看到的一幕,个头小小的沙弥在佛前参拜的模样,跪在蒲团上,双手合掌,低头弯腰,五体投地。

缓慢而诚挚的动作,赤子之心永存。

惜光也学着那样做过。唐素有时会带着她去南遥的寺庙,帮着庙里卖一卖香火,扫一扫庭院中的落叶,义务劳动一天。

惜光也曾趁机暗暗在佛前许愿,她祈祷那个离她千里之遥的少年,少经受一些苦难,少面对一些分离,一辈子不知晓当年残忍的真相。纵是人生道路坎坷泥泞,世事无常,他也终能海阔天空,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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