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光留在下给郁随守夜,她本可以回去,这边会有护士照看,但蜷缩在沙发已经不想动弹,她把头埋在臂间,渐渐入睡。
半夜醒来,手脚麻木酸痛。手表上的时钟指向三点。
她替郁随盖好薄毯,出去透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正对着外面楼下的一棵千年古树,茂密的叶在夜风中唰唰作响。空气清静幽凉,楼道里的灯光泛黄昏暗,寂静到仿佛没有人存在的声息。
突然被按到在窗台上的那刻,眼睛被人用手掌蒙住,不见一丝光亮,惜光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了。
她现在后背悬空,只要这人再用力一推,毫无悬念的,她就会从十五层的高楼上摔下去。
她一动也不敢动,双眼不停地眨,长睫划过陌生冰冷的掌心,感觉那里像是有一道很深的疤。
一个冷然而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问她:“鹿惜光,你现在觉得害怕吗?”
“延树……”惜光一秒辨认出他的声音。
身体受力,惜光被迫往一点一点往后仰,浑身轻轻颤抖,她那样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于他的恨意。
“你害怕吗?”那个声音又问。
惜光无法回答,整个上半身已经晾在半空中,呼吸都被遏制了一般。眼睛胀痛,眼泪默默地往下掉。
忽然被一个大力拉回,她的背部撞到墙壁,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顾延树就站在她眼前,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中仿佛有蛰伏的兽,被深沉罪恶的夜色激发,此刻才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痛楚。
“延树,你的手——”惜光惊呼。
顾延树的骨节绷得泛白,指尖掐进掌心的疤痕里,缓缓松开,隐隐带出血迹。
他把手摊开,忽而伸到惜光面前,那样直白地给她看,声音轻轻的,像梦里的呓语般,“是你说,让我在原地等你回来的,我就一直等,等到天亮,等到天黑……”
“他们要把我带走,我抓着铁杆不松手,磨到肉里面,白骨露出来,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惜光蹲在地上,哽咽渐渐变大,成了无法隐忍的哭声。
谁在记忆里说话。
“延树,你躲在这里别动,等我去找人来救你……”
“延树,我一定会马上回来的,我保证……”
“延树,别害怕,别害怕……”
“延树,你相信我……”
他当然相信她,小小的她几乎是他单薄贫瘠生命里的全部。
她晚上打着瞌睡陪他说话,她笨拙地帮他剪指甲,她陪他在房间里吃饭,她替他戴上厚厚围巾带他去看雪,她不放心地半夜溜进他的房间,她偷偷地虔诚拥抱他,她说延树我们要一起快点儿长大呀……她无处不在。
可是,她没有回来。
他那样相信她。
可是,她没有回来。
零三年的春末,顾延树身体恢复了大半,不再依靠轮椅和药物,每天和惜光晚饭后在院子前后散步半个小时。睡眠情况也有所改善,虽然浅眠,但至少深夜能入睡。依旧沉默寡言,但已经能和人交流。
陆婉凉考虑了心理医生的建议,在和顾爷爷商量把两个小孩送去学校念书的事情。学校那样的环境,能让延树和更多的人接触,或许会更好。
惜光在花房附近捡了几根细竹竿,还找了些零零碎碎的工具,学着小书上的步骤,自己动手做起风筝来,信誓旦旦地表示:“我今天要独立完成一项大工程!”
顾延树全程观望,看她捣腾。
半天之后,两人来到草坪里。
惜光手里拖着长长的线,起跑,往前冲了几百米。顾延树在后面帮她举着风筝,一松手,风筝直线坠地。
回到原地,再试一次,再次以失败告终。
还试,还是失败……
惜光跑出了满头汗,垂头丧气地倒在草地上,“我明明一步一步按照书上做的啊……”她打了个滚,抬头问:“延树,那本书会不会是盗版的?”说不定教她做风筝的步骤本来就是错误的。
在那旁打理花圃的爷爷摸着胡子笑:“做不出好风筝,还怪书是盗版,哈哈哈……”
惜光脸红,揪顾延树的衣角。
顾延树说:“是风筝的骨架太重了,应该再把竹片削薄一点,才能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