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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倘若你我能预见离别(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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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在夜色中降临在源城的中心机场。

顾屿背着黑色书包从机场出来,身边是陆陆续续往来的人群,他向四周扫了一眼,看见熟识的车牌号码,朝一辆停在偏僻角落里的白色轿车走去。他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后座,问前面开车的人:“我妈现在怎么样了?”

来接顾屿的是纪临的贴身助理,叫祝茜,和顾屿之前见过不少次面,也算熟人。

祝茜打着方向盘,跟顾屿说明纪临的情况:“现在她老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说是害怕。根本没有办法露面出席活动,最近的各种通告我都帮她停了。傍晚六点半的时候医生来过一次,开了点儿药,说她最好还是亲自去医院做个检查比较好……”

顾屿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纪临最近风头正盛,人气爆棚,同时也受到了私生饭的骚扰。有个变态的男粉丝半夜潜入了她的住宅给她送自己的脐带和头发,放在床头。纪临被惊醒,吓得几乎昏厥过去。

祝茜报警之后,事情得到了解决。但是纪临这次被吓得不轻,精神状态一直不好,又生了病,她身边没有可信赖和依靠的人,这个时候,最想见的人还是顾屿。即便他们之间不亲近,但血脉相连,这是本能驱使。

车子在夜路上前行,车窗上忽然有透明的水珠一滴滴地覆盖,蜿蜒流下。源城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夏季也较其他城市凉爽,夜里渐渐下起了雨。

顾屿忽然想起米沉,今晚不知道沥淮有没有降温。

“到了……”祝茜打断了顾屿的思绪。

别墅里的灯全部开着,纪临窝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顾屿敲了许久的门,她才来开。

纪临披头散发,穿着一套纯白的睡衣,素颜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整个人越发显得憔悴苍白。

她看着门外不知不觉中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扑了过去。

顾屿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没事了。”

“什么时候来的?”纪临问。有顾屿在,她战战兢兢的情绪总算有所缓和,祝茜在旁边看着也松了口气。

“刚刚从机场过来。”顾屿说,“明天去医院检查。”

纪临倒也没立即反对,只是询问:“你不回沥淮了?”

顾屿还没回答,她又抢先说:“先别回去好不好?我最近一个人待着,心里老是疑神疑鬼,屋子里多一个人就好了。”

顾屿瞥了她一眼:“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也挺好。”

纪临耍起了小性子:“你要是不留下来,我明天就不去医院了。”

“随便你。”

“我到底是不是你妈?”

纪临大声诘问,那怒火不知是怎么烧起来的,忽然就神经质地开始较真,波动的情绪一点就燃。

她拼命砸东西,桌上的花瓶、躺椅上的杂志、门角的雨伞,无一幸免,还有白色的药丸滚了满地。

祝茜似乎见惯了这场面,已经见怪不怪。顾屿始终沉默地站着,等纪临闹过一阵,平静地忍受这场狂风骤雨,祝茜在他耳边小声劝慰:“你让着她,她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要生她的气。”

等纪临终于虚脱了,没了力气,瘫坐下来,房间也恢复了寂静。

“纪女士,”顾屿终于忍不住叹气,因为路途奔波脸上出现了一丝倦意,他揉了揉额头,“你也知道你是一个母亲吗?既然这样,那就别再任性了。”

纪临一脸错愣,有些慌乱,浮现出歉疚的神色,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不知该说点儿什么。

顾屿拎起脚边的书包,终究还是心软:“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趟医院,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再回沥淮。”

他对祝茜说:“我手机在机场被偷了,麻烦你帮我联系沥淮一中的老师为我请假。”

祝茜点点头说:“放心,当初你的入学手续就是我办的,我有那边的联系方式,会安排妥当的。”

顾屿望了墙壁上的石英钟,已经到了凌晨,他把祝茜打发回去休息,自己去找扫帚打扫干净房间,把那些玻璃碎片收拾干净。等彻底忙完,外面的天空微微有了亮色,树梢上传来鸟鸣声。

纪临在主卧里不安稳地睡着了,顾屿替她把房门关上,放轻脚步下楼梯,只觉得很累,好像跑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马拉松。快速冲了个澡,定好闹铃,他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上眼睛休息。

父母和子女之间有时候说不清是谁欠谁的,来一趟人间,始终逃脱不了的羁绊。只是有的人幸运,阖家欢喜,到了他这里,比寻常人家缺了一点儿圆满。

三个小时后,闹钟响起来。

顾屿睡眠浅,才响了一声就被吵醒,接下来他有很多事要做,趁着太阳还不算毒辣,光是带纪临去看心理医生就得耗费不少心神。兴许是因为太累又没有休息好,他也发起了高烧,吊了两瓶水情况也不见好转,大脑昏沉间,他恍惚间又想起在沥淮度过的那些日子。

无力再多想,药里面有催眠的成分,最终沉沉入睡。

他不知道,他在源城昏天暗地,沥淮那边也不太平。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祝茜去沥淮一中找校长,不是帮顾屿请假,而是办理退学手续。这是纪临授意,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的。

纪临铁了心要把顾屿留在源城生活。

祝茜去高三4班顾屿的座位上整理东西,能收拾好的都带走,利利索索的,免得到时候顾屿自己还要过来一趟。祝茜发现,全班五六十个人,除了顾屿的座位空着,他旁边的位置上也没人,于是多嘴问了一句前后桌的同学:“顾屿没有同桌吗?”

“他同桌是米沉……”戴眼镜的女生说到一半,忽然噤声,像是忌讳。

旁边另一个声音接话道:“米沉爸爸贪污被抓了,之后她就没来学校上课了。”

还有人提及:“顾屿平常和米沉走得最近啦,要是别人跟他说话,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教室里议论的声音渐渐多起来,祝茜听了个大概,抱着顾屿的一袋子课本和杂物走出去。她路过学校门口的报刊亭,看到当地的早报,买了一份,头版头条报道的就是关于齐仁医院院长的事。

回到源城之后,祝茜看看那对母子,一个刚摔了杯子,一个还在吃退烧药,她决定什么也不说,权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顾屿这几天都被蒙在鼓里,困在医院,还得忙着跟纪临的心理医生交流,估计还能被蒙上一阵子。

祝茜想想顾屿来了之后,纪临的状态有所好转,更加不敢让顾屿生出半点儿意外来。如果顾屿因为点儿小事再跑去沥淮,可不得了。

在老江湖祝茜看来,同学间那点儿情谊,又能算得了什么。年纪尚小,那点儿暧昧的情愫,更加当不了真。

现在或许还执着,时间稍久,过后便忘了。

02.

在祝茜看来,顾屿很快便会忘了的那位同桌。米沉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后昏迷很久,刚刚才醒。她醒后,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一切成为定局。

守在她病床旁边的是宋稚子。

米沉睁开眼睛,呆呆的,还以为自己在学校宿舍。她刚想动一动,翻个身,浑身剧烈疼痛起来,瞬息之间侵袭她的神经末梢。

她忽然就清醒过来,抓住在床边打瞌睡的宋稚子的肩膀问:“我爸呢?我妈呢?黎岸舟呢?”

她要问的太多,一时间又不知该怎么问,一脸焦急。

“小心你的脚!”

宋稚子起身按住她,难过又心疼,用最简单的陈述句告知她情况:“叔叔被抓了,阿姨好在一直在忙着找关系,还不知道你出事了。是黎岸舟把你送到医院来的,他当时通知了我,你手术结束之后,他就走了……”

那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米沉以为拦住黎岸舟就可以避免一切发生,但是她不知道周式微才是源头。

米沉故意撞车可以暂时牵绊住黎岸舟,可周式微不会心软,她当晚亲自从黎岸舟手中抢过录音,去了警察局。米原国连夜被捕,杜小清至今仍在打探情况。

但是没有用了,已成定局,杜小清无力回天。

米沉听宋稚子说完,反倒沉寂下来。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不至于不能接受,但也做不到立即接受。

她没有死,她也没能够代替米原国还清黎家的债。

宋稚子说:“你出了事,我没敢跑去跟杜阿姨说,她现在因为叔叔怕要急疯了……你不会怪我吧?”

米沉缓慢地摇了摇头:“怎么会,你做得很好。我妈要是知道了才叫糟糕,这么多事碰到一起,我怕她崩溃。”

“谢谢。”米沉说。这几天,她全靠宋稚子照顾着。

宋稚子笑了笑:“我爸就一个暴发户,除了有钱没别的,他只有我一个女儿,他的钱就是我的钱,所以我有钱供你住最好的vip病房,别怕。”

米沉笑不出来,象征性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牵扯到伤口,又疼了起来。

米原国开庭受审,是在一个多云的周日。

米沉勉强从床上坐起来,坐上了轮椅,宋稚子推着她去法院。她全身上下伤得最严重的还是双腿,伤筋动骨好得慢,其他地方的小伤口,倒是逐渐在愈合。

宋稚子把米沉推到法院门前的长椅旁边,只不过去对面的小商店里买瓶水的工夫,杜小清也到了。

她从一辆车上下来,仿佛苍老了许多岁。她看见米沉,径直走了过去,眼睛蓦地通红。

“妈……”

杜小清扬手,不由分说,“啪”一巴掌打在米沉的脸上。

这一下用足了力道,米沉的脸被打得狠狠偏向了一边,头晕目眩,半晌回不过神来。半边脸颊上留下五根手指印,她肤色白,红痕越发触目惊心。

“你爸出事,你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平日里我只当你任性贪玩,这会儿总算看清,养的终归不如亲的好!”

杜小清气急之下的一顿责骂,把米沉刺得心脏都痉挛了。她颤抖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什么叫,养的不如亲的好?”

“意思就是你不是我和你爸亲生的。我当年怀不上孩子,你爸觉得你眉眼跟我相像,就从孤儿院把你抱回来养了!”

对面街的宋稚子吓得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掉了。宋稚子急忙跑过来,一把拉住杜小清,跟她解释米沉出车祸的事,怕家长担心才瞒着。

杜小清从车上下来,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看见米沉,也没注意到那么多。这会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一切都捅破了。

杜小清一脸尴尬,说出去的话如覆水难收。

米沉缄默不语,领口中露出的一段颈脖雪白消瘦,仿佛一折就断,阳光之下,给人一种不堪重负的错觉。

她望着台阶上高大威严的建筑,一开口,声音沙哑:“该进去了。”

可是她自己却没进去。

米沉到底还是没有勇气看着她最依赖最亲近的那个人接受残酷的审判,看他在无数媒体的镜头下被渲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她守在外面,不再奢求有奇迹。

米原国在工程建设、医疗器械和药品试剂采购、人事任命和职称评定等方面牟取非法利益,受贿资金上亿。

开庭受审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之后,米沉隔着铁窗见了米原国一次,那是最后一次。头发一夜花白的男人望着女儿,大悲大恸,仍不忘露出点儿安慰宠溺的笑来给她,眼角全是皱纹。

他一笑,米沉就哭了。

“我说过了,让你不要做院长了,我会赶紧长大,赚钱养家……我说过了,我也可以养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爸爸……可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你不是我爸爸……如果你不是,那我又该怎么办?”

她扒着铁栏杆,站不起来,噙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米原国,在等他亲口否认这个事实。

维持站立的姿势万分痛苦,但她仿佛毫无知觉,感受不到痛苦。

可是最后,米原国默认了,他只是含着无限歉意地说:“沉沉,是爸爸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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