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电视机里的球赛声,依然清晰地传来,伴随着观众的惊呼和跺脚,丰满着沈家场的夜色。
“我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喃喃地,重复着自己曾说过的话。和杨晓陌意外相遇以来,他一直在努力隐藏自己,唯有这句,是他难得的坦荡。
杨晓陌买完东西回家,一路夜色相伴,内心也是相当翻腾。走到路灯下,她望了望楼顶,暗暗叹了口气。
明知道对骄奢淫逸的“黑社会”不能太纵容,可她还是把附近几家超市都跑遍了。
购物袋里有三条毛巾,是她所知道的最贵的品牌。
三条,也没满一百块。
这就是杨晓陌,不够强势、也不懂拒绝。
吴老师早就说过她,她属于音乐,属于钢琴,人际关系不是她的优势。所以她会没头没脑把一个陌生的“黑社会”带回家,还会尽心尽力给他买毛巾。
她和艾伦之间的巨大落差不仅仅在身高,更在气势。
经过一番深入剖析,她有点担心自己往后的处境,更懊悔今天头一仗就输了。
“杨晓陌,坚强起来。”她握了握拳,“蚂蚁都能撼动大象,区区一个艾伦,有什么可怕!”
这番自我打气果然有用,走上楼梯时,杨晓陌觉得自己身高两米八。
如果杨晓陌是两米八,艾伦就有三米二。
看到毛巾的第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简陋。花色也难看。”
杨晓陌忽略他脸上的嫌弃,重重地强调:“已经是最贵的了!”
艾伦打开包装,捏着毛巾角,语气十分勉为其难:“这手感……突然觉得花色也能忍了。”
抬头就望见杨晓陌倒竖的柳眉,艾伦闭嘴。
“你看看我的眼神,手感是不是也能忍了?”
哇,杨晓陌眼神超凶的,好像保护胡萝卜的小白兔啊!
想到花洒也会“咬人”,小白兔逼急了也难说。自己又是初来乍到,还得指望她跑腿,艾伦虽然三米二,但也懂得适当弯腰,立刻丢了毛巾:“今天先对付一天吧,明天你去商场重买。”
瞧这宽宏大量的模样,搞得跟大赦天下似的。明明是他太麻烦,怎么反而要杨晓陌感恩戴德?
气势不能输,气势不能输!杨晓陌暗暗默念,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贫民窟都住了,生活还这么奢侈,良心不痛吗?”
没想到艾伦极快接上:“都沦落到住贫民窟了,还不让我对自己好点,你良心不痛吗?”
沦落!这叫什么魔鬼用词?
杨晓陌一怒,脸涨得通红:“还很委屈啊?谁逼你住这儿了,你可以走嘛。”
“我走了,你住大街上去?”艾伦走到沙发边,抬头望着天花板,说得不紧不慢,“有些人真是忘恩负义啊,也不想想房租谁出的……”
搭建的阁楼屋顶有坡度,边沿处本就比正常楼层矮,艾伦又长得高,一仰头,天花板几乎就在眼前,这跟天花板对话的场面着实有点搞笑。
但杨晓陌被噎住,笑不出来。
谁让艾伦的话直击要害呢?房租面前,杨晓陌瞬间回到一米六:“明天我连班,早九点到晚九点,没空去商场。”
“哇,你们老板真狠。那我再忍受一天。”
“最近忙,多忍几天。”
“忍不了,不能再多,而且你忙也可以抽空啊。”
“你比我们老板更狠!”杨晓陌白他一眼,伸手摸了摸毛巾,无名火又升腾上来:“这么好的毛巾,我平常都舍不得买,你还看不上。再说了,黑社会不是应该都皮糙肉厚嘛,毛巾都扛不住,还怎么出去打打杀杀?怪不得你见到女生都要跑,一个字:怂!”
怂?艾伦可就不服了。
横杨晓陌一眼,艾伦一抬腿,右腿已架上沙发。
“哎呀,脏!拿下去……”杨晓陌正要跺脚阻止,一眼望见艾伦的小腿,傻了眼。
只见艾伦将裤腿撸到膝盖处,露出一截修长健壮的小腿。
可那小腿上满是伤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大部分伤痕看起来都已陈旧,与他年轻的长相一点儿都不搭。
这绝不是“怂人”的腿。
“这是……”杨晓陌震惊着,说不下去了。
“你觉得我是扛不住毛巾吗?”艾伦语气并不挑衅,更像自嘲。
杨晓陌抬头望向艾伦,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汪湖水,好像这些伤痕既非他的隐痛、亦非他的勋章,而是他身体与身俱来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