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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呼吸着沐浴露的花香味(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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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

青春岁月虚妄的日子里,我们都曾经以为,两个人只要相爱,就能够为对方改变。不是有这样一首歌吗?我是一团泥,你也是一团泥,两团泥搓在一起,你里面有我,我里面也有你。这是骗人的,数学里有一个实验叫“摩尔的糖果”一位名叫摩尔的美国工程师,把一种球状的,相同数量的红色糖果和绿色糖果一同放在一个玻璃瓶里,然后摇晃瓶子,直到两种颜色完全混合。你以为红色和绿色的糖果会很均匀地混合在一起吗?不是的,你所看到的是不规则的大片的红色缀着大块的绿色。

虽然放在同一个瓶子里,两种颜色的糖果依然各据一方。我从来没有改变你,你也没有改变我。无论多么努力,我们始终各据一方。

分手那一天,我跟你说:“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或许你以为我因为太恨你才这样说,不,我只是无法承受爱你的痛苦。即使再走在一起,我们终究还是会分开的。离开你的时候,我期望我们余生也不要再见。别离的痛楚,一次已经很足够。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收到我送来的东西,也许,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

阿枣

※※※

李澄已经很多天没有外出了,两个星期前答应交给人家的漫画,现在还没有画好。

那个可恶的编辑昨天在他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下一段说话:

“李澄,我在等你的画,要截稿了,不要再逃避,面对现实吧!”

他才不需要这个黄毛丫头教他面对现实。这份工作是他的旧朋友符仲永介绍给他的,他看不起这张报纸,如果不是为了付租金,他才不会接下这份工作。

今天早上,那个编辑又在电话答录机上凶巴巴地留言:“李澄,快点交稿,否则我们不用你的画了;还有,总编说要你在漫画里加一些性笑料。”

李澄索性把话筒搁起来。

他打开一扇窗,十一月了,夹杂着楼下那家“云芳茶室”的咖啡香味的微风吹进这所局促的小房子里,那一棵画在墙上的圣诞树,已经剥落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大块绿色。

他肚子有点饿,站起来走到冰箱找点吃的。冰箱里只有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面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剩的。李澄在墙上找到薄饼速递店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去叫外卖。

女店员在电话那一头说:“大概要等四十五分钟。”

不久之后,有人拍门,李澄去开门,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小伙子站在门外。

“我们是送东西来的,你的门钟坏了。”

“多少钱?”李澄走进屋里拿散钱。

小伙子回头跟后面的人说:

“抬进来吧。”

“抬什么进来?”李澄问。

两个搬运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长方形的大木箱进来。

“我叫的是薄饼,这是什么?”

“我们是货运公司的,你是李澄先生吗?”

“是的。”

“那就没错,这件东西是寄给你的。”

“这是什么东西?”李澄问。

“我也不知道,是从芬兰寄来的。”

“芬兰?”

“请你签收。”

李澄签收了那件货物。

“谢谢你,再见。”小伙子和搬运工人关上门离开。

木箱的确是寄给李澄的,但李澄想不起他有什么朋友住在芬兰。他用螺丝起子把木箱撬开,藏在木箱里面的,是一辆脚踏车。李澄把脚踏车从箱子里抱出来,脚踏车老了,憔悴了,像一头跑累了的驴子,已经不是本来面目,只有后轮挡泥板上那道深深的疤痕还在。触摸到那道疤痕的时候,李澄的手不停在颤抖。

十四年了,原来她在遥远的芬兰,那个冬天里没有白昼的地方。

※※※

那一年初夏一个明媚的早上,方惠枣到洗衣店拿衣服。店员把干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方惠枣点点看,说:“对了。”

她把衬衫和西裤搭在手肘上,外套和西装搭在另一只手上,再把那张被子抱在怀里。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抱着自己心爱的男人的衣服和他盖过的被子,他觉得心情也好像好起来。

史明生还在睡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方惠枣把衣服脱下来,只剩下白色的胸罩和内裤,悄悄钻进史明生的被窝里,手搭在他的肚子上,一边乳房紧贴着他的背,大腿缠着他的大腿。

“不要这样,我很累。”他拉着被子说。

“你是不是不舒服?”她摸摸他的额头。

“头有点痛。”他说。

“我替你按摩一下好吗?”

“不用了。”他背着她睡。

她觉得很难堪,她这样钻进他的被窝里,他却无动于衷,她悲哀地转过身去,抱着自己的膝盖,饮泣起来。

“不要这样。”他说。语气是冷冷的。

“你这半年来为什么对我这样冷淡?”她问他。

“没这种事。”

“你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你又来了。”他有点不耐烦。

“你已经爱上别人,对吗?”

他沉默。

“她是谁?”她追问。

“是公司里一个女孩子。”他终于承认。

“你是不是不再爱我?”

她只能听到他从喉咙间发出的一声叹息。

“我们不是有很多梦想和计划的吗?”她哭着问他,“我们不是曾经很快乐的吗?你记不记得我们说过二十六岁结婚,那时候,你也许会回去大学念一个硕士学位,三十岁的时候,我们会生一个孩子。”

他叹了一口气说:“当你十八岁的时候,这一切都很美好;当你二十岁,你仍然相信你们那些共同的梦想是会实现的;当你二十四岁,你才知道,人生还有很多可能。”

他说得那么潇洒漂亮,仿佛一点痛楚都没有,他已经不再爱她了,她陡地跳下床,慌乱的在地上寻找自己的衣服。

“你要去哪里?”他被她忽然而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在一个不爱我的男人面前穿得这样少,我觉得很难堪。我已经把你的衣服从干洗店拿了回来,我今天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旧同学的婚宴。”忽然,她苦涩的笑,“我为什么告诉你呢?仿佛我们明天还会见面似的。”

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好继续坐在床上,像个窝囊废。

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心里突然充满了奇怪的悲伤,他决定抛弃她,他应该是个强者,他现在看来却像个弱者,只希望她尽快放过他。他只想快点摆脱她。

她走了,轻轻的关上门,跌跌撞撞的走进直升电梯里,直升电梯的门关上,她失控地蹲在地上呜咽。她和他一起七年了,她不知道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

※※※

婚宴在酒店里举行,新娘子罗忆中跟方惠枣是中学同学。方惠枣恍恍惚惚的来到宴会厅外面,正要进去,一个女孩子从宴会厅里走出来,一把拉住她。

“方惠枣。”女孩热情地捉着她的手。

方惠枣很快就认出面前这个女孩是周雅志,她中四那一年就跟家人移民去了德国。

“里面很闷,我们到楼下酒吧喝杯酒。”周雅志拉着她。

在酒吧坐下来,方惠枣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两年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德国?”

“对呀,我住在不来梅。”

“那个童话之城是吗?我在杂志上见过图片,整个城市就像童话世界一样漂亮。”

“是的,人住在那里,好像永远也不会长大,差点还以为人生会像童话那么美丽。”

“你走了之后,我写过好几封信给你,都给退回来了。”

“我们搬过几次家,我也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罗忆中,她说今天结婚,说你会来,我特地来见见你。”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教钢琴。”

“对,我记得你弹琴很好听啊--”

“阿枣,你的样子很憔悴,你没事吧?”

“我刚刚跟男朋友分手,他爱上了别人。”

“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我们一起的时间太长吧,他已经忘记了怎样爱我。我记得在报纸的漫画上看过一句说话,漫画的女主角说:‘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那是李澄的漫画。”

“你也有看他的漫画吗?”

“嗯。”

“我每天都看。他的漫画很精彩,有时候令人大笑,有时候又令人很伤感。”

这些日子以来,李澄的漫画陪她度过沮丧和寂寞的日子,每天早上,她打开报纸,首先看的就是他的漫画。

“如果他知道有你这么一位忠实的读者,他一定会很高兴,你也长得有点像女主角曼妮,曼妮也是爱把长发束成一条马尾,鼻子尖尖的,脸上有几颗雀斑。”周雅志说。

“你认识他的吗?”听周雅志的语气,她好像认识他。

“他是我男朋友。”

“真的吗?”

“嗯。”

“他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明天晚上会见面,你也一起来吧,那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

“会不会打扰你们?”

“怎么会呢?”

“他看爱情看得那么透彻,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吧?”

“明天你就会知道。”周雅志写下餐厅的地址给方惠枣,说:“八点钟在餐厅见,我要走了。”

“你不进去吗?”

“里面太闷了,大家都在谈论哪个同学最近失恋,哪个未结婚有了孩子,将来,同一群人又会在讨论谁跟丈夫离婚了,谁又第二次结婚,谁的丈夫跟人跑了。”

周雅志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自我。

※※※

第二天晚上,方惠枣准时来到餐厅。

“他还没有来吗?”她坐下来问周雅志。

“他常常迟到的,我们叫东西吃吧。”

“不用等他吗?”

“不用了。”周雅志好像已经习惯了。

九点半钟,李澄还没有出现,方惠枣有点儿失望。

“我们走吧,不要等了。”

“要不要再等一下?”

“不等了。”

她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李澄来了。他穿着一件胸前印有一个鲜黄色哈哈笑图案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脸上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李澄坐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一点也没有为迟到那么久而感到抱歉。周雅志好像也没打算责备他。

“我跟你们介绍,这是李澄,这是我的旧同学方惠枣。”

“叫我阿枣好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她天天看他的漫画,他早就跟她在报纸上悄悄相逢,他已经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这天晚上,与其说是初遇,不如说是重逢更贴切一些。

“阿枣是你的忠实读者。”周雅志说:“她带了你的书来,你给她签名。”

“那就麻烦你了。”方惠枣把书拿出来。

他看看那本书,问她:“这是第一版吗?”

“是的。”

“我自己也没有第一版,这本给我好了,改天我送一本新的给你。”他把那本书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不,这本书是我的--”她想制止他。

“这样吧,我送一套我的书给你,一套换一本,怎么样?”

“不--”她对那本书有感情。

“就这样决定。”他老实不客气地说。

“为什么以前没听说过你有一个旧同学的?”他问周雅志。

没等周雅志回答,他就问方惠枣:

“你是干哪一行的?”

“教书。”

“教哪一科?”

“数学。”

“数学?你竟然是读数学的?”

“有什么问题?”她反过来问他。

“读数学的人是最不浪漫的。”

“数学是最浪漫的。”她反驳。

“你是说一加一很浪漫?”他不以为然。

“一加一当然浪漫,因为一加一等于二,不会有第二个答案,而且可以反复地验证,只有数学的世界可以这么绝对和平衡,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完美,它从不说谎,也不会背叛。”

她那一轮轻轻的辩护把他吓倒了,这个长得有点像他漫画里女主角的女孩子,为她所相信的真理辩护时,憔悴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仿佛不是来自现实世界,而是从一个数学的世界走出来的。放在她那精致的脸上的,不是五官,而是一二三四五六七这些数码。

“我有话跟你说。”被冷落一旁的周雅志说。

“什么事?”他笑着问她。

“我爱上了别人。”她冷冷的说。

李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秒钟之前,他还是很得意的,他脸上的肌肉刹那之间也适应不来,仍然在笑,就跟他胸前那个哈哈笑一样。

方惠枣呆了一下,她没想到周雅志会当着她面前向李澄提出分手,他们两个人的事,她没理由夹在中间。

“我有点事要先走,你们慢慢谈。”她拿起皮包想离开。

周雅志一把拉着她说:“我跟你一起走,我约了人。”

李澄双手托着头,苦恼地挤出一副蛮有风度的样子,跟方惠枣说:

“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我会遵守诺言送你一套书。”

※※※

“其实你不应该叫我来。”在计程车上,方惠枣跟周雅志说。

“过了今天晚上,我就不能介绍你们认识,你不是很想认识他的吗?”周雅志说。

“你真的爱上了别人吗?”

“嗯,我们明天一起去欧洲玩。”周雅志甜丝丝的说。她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个电话号码交给方惠枣。

“这是李澄的电话号码,有机会的话,你替我打一通电话安慰他。司机,请你在前面停车,我就在这里下车了,再见。”

“再见。”

方惠枣看着周雅志下车走向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她只看到那个男人的背影。

她不懂怎样安慰李澄,她连安慰自己都不行。

几天后,她打了一通电话给李澄,接电话的是一台电话答录机,她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号码;然而,李澄没有回她电话,也许,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

※※※

这天深夜,李澄的电话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他在电话那一头问。

“你还好吗?”方惠枣鼓起勇气问他。

电话那一头的他沉默下来。

“对不起,你的电话号码是周雅志给我的。”

“我这几天也找不到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如果把真相告诉他,他会很伤心,她犹豫了片刻,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说过送一套书给你的。”

“好的,在哪里等?”

“在我们上次见面的那家餐厅好吗?”

“回去那里?你不介意吗?”

“你是说怕我触景伤情?”

“嗯。”

“你不知道在许多谋杀案中,凶手事后都会回到案发现场的吗?”

“但你不是凶手,你是那具尸体。”

“我是在说笑话,读数学的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理智得近乎残酷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残酷,忍不住笑了两声,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头一次笑。

※※※

方惠枣在餐厅里等了一个晚上,李澄没有出现。这天之后,李澄再没有消息,他的漫画仍然天天在报纸上刊登,证明他还活着。也许,他不是忘记了和她的约会,而是赴约之前,他忽然改变主意,他不想再到那家餐厅。这样想的时候,她就原谅了他的失约。

※※※

学校明天就开课了,方惠枣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当老师,是不是一位好老师,将来的一切,都是不可知的,她本来以为她身边的男人会鼓励她,陪她面对不可知的将来。现在,却是她一个人孤单地面对将来,她觉得有点害怕。她鼓起勇气打电话给史明生,电话那一头传来他的声音。

“是我。”她战战兢兢地说。

“有什么事?”

“我明天正式当老师了。”

“恭喜你。”

“我很想见你,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你了,你现在有空吗?”

“改天好吗?”

“今天晚上可以吗?”

“现在不行。”

“我只想见见你,不会花你很多时间。”

“对不起,我真的没空。”他推搪。

“那算了吧。”为了尊严,她挂上电话。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残忍?她蹲在电话旁边,为自己哭泣。

电话的铃声再响起,她连忙拿起话筒。

“喂,是阿枣吗?我是李澄。”

她拿着话筒,不停的呜咽,说不出一个字。

“不要哭,有什么事慢慢说。”

她不停的喘气,他根本听不到她说什么。

“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李澄很快来到。方惠枣打开门,他看到她披头散发,脚上只趿着一只拖鞋,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

“你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她问。

方惠枣和李澄来到史明生的家外面,她用力揿门铃,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开门。

“谁住在里面?”他问。

“我男朋友,以前的。”

“里面好像没有人。”

她掏出钥匙开门,但那一串钥匙无法把门打开。

“看来他已经把门锁换掉了。”李澄说。

“不会的,你胡说!”她试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法把门打开。

她不敢相信史明生竟然把门锁换掉,他真的那么渴望要摆脱她吗?

她走到后楼梯,那里放着几袋由住客丢出来的垃圾。她蹲下来把黑色那一袋垃圾解开,把里面的垃圾通通倒在地上。

“你干吗?”他以为她疯了。

“这一袋垃圾是他扔出来的。”她蹲在地上翻垃圾。

“你怎么知道?”

“这款垃圾袋是我替他买的。”

“你想找些什么?”

“找找有没有女人用的东西。”

“找到又怎样?”

“那就证明他们已经住在一起。”

“证明了又怎样?”

“你别理我。”

她疯疯癫癫的在那堆剩菜残羹里寻找线索,给她找到一排锡制的药丸包装纸,里面的药已经掏空。

“这是什么药?”她问李澄。

“避孕药。”他看了看说。

“你怎么知道是避孕药?你吃过吗?”她不肯相信。

“我没吃过,但见过别人吃。”

“避--孕--药。”她颓然坐在地上。那个女人已经搬进来,而且已经跟史明生上过床。

李澄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放回垃圾袋里。

“你干什么?”她问。

“如果他发现自己家里的垃圾被人翻过,一定猜到是你做的。女人真是可怕,平常看到蟑螂都会尖叫,失恋的时候竟然可以去翻垃圾。”

“你不也是失恋的吗?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她哭着问他。

他掏出手绢替她抹干净双手,说:“一个人的生命一定比他的痛苦长久一些。”

“回家吧。”他跟她说。

李澄把方惠枣送回家。

“你可不可以去洗个澡,你身上有着刚才那些垃圾的味道。”他说。

她乏力地点头。

“你三十分钟之内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为什么?”

“我怕你在里面自杀。”

“啊,谢谢你提醒我可以这样做。”她关上浴室的门。

李澄在外面高声对她说:“记着是三十分钟,我不想冲进来看到你没穿衣服。”

她脱下那一身肮脏的衣服,在莲蓬头下面把身体从头到脚洗一遍,她竟然做出那种傻事,她大概是疯了。

李澄坐在浴室外面,嗅到一股从浴室的门缝里飘出来的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味,确定她在洗澡,他就放心了。他看到书架上有一张小小的脚踏车的素描,镶在一个漂亮的画框里,旁边又放着几本关于脚踏车的书。

方惠枣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谢谢你。”她憔悴地说。

“你没事的话,我走了,再见。”

“再见。”

现在又剩下她一个人,她舍不得他,但是她没理由要他留下来陪她,只好眼巴巴看着他走。

今天晚上,她不想回到床上。床是无边无际的,人躺在上面,孤苦无依。她蜷缩在沙发上,这张沙发很短,她要把身体屈曲起来,抓住靠背,才能够睡在上面,虽然睡得不舒服,却像被怀抱着,不再那么空虚。

门铃忽然响起,她跑去开门,是李澄。

“我想我还是留下来陪你比较好。”他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架旁边。

有李澄在身边,她不再觉得孤单。

“谢谢你。”

“不用客气。”

“我记得你说过‘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说得很对。”

“嗯。”

“你知道失恋使人忘记什么吗?忘记做人的尊严。”她喃喃地说。

“睡吧。”他安慰她。

她闭上眼睛,弓起双脚,努力的睡,希望自己能够快点睡着。

看到她睡了,他站起来,打开一扇窗,九月的微风夹杂着楼下茶室的咖啡香味飘进来,从这所房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个美丽的运动场和一个美丽的夜空,只是,这天晚上,运动场和夜空都显得有点荒凉。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来?”她在朦胧中问他。

“我忘记了。”

“那么容易就把事情忘记的人,是幸福的。”她哀哀的说。

早晨的微风轻拂在她脸上,有人在叫她。

“阿枣。”她张开眼睛,看到李澄站在她面前,他脸上长出短短的须髭。

“天亮了,今天是九月一日,你是不是要上班?”

她吓了一跳,问他:“现在几点钟?”

“七点钟。”

“哦。”她松了一口气。

“你整夜没睡吗?”她问。

“没关系。”

他守护了她一个晚上,她有点过意不去。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他笑着点头。

※※※

她约了李澄在街上等,一个人站在百货公司门外等他的时候,她有点后悔,他那么善忘,会不会又忘了?

出乎意料之外,李澄很准时来到。

“送给你的。”他把三本书交给她,“我答应过要送一套书给你。”

“谢谢你。”

“第一天开学怎么样?”

“我有点心不在焉,希望没人看得出吧。”她苦笑。

“你喜欢到哪里吃饭?”她问。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澄带着方惠枣来到一家名叫“鸡蛋”的餐厅。

一个年轻男人从厨房走出来,个子不高,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

“这是我的朋友阿枣,这是阿佑,这家餐厅是阿佑的。”李澄说。

“我们到楼上去。”阿佑带着他们两个沿着一道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这家餐厅为什么叫‘鸡蛋’,是不是只可以吃鸡蛋?”她好奇地问阿佑。

“不,这里是吃欧洲菜的,叫‘鸡蛋’是因为我以前的女朋友喜欢吃鸡蛋。”

“喔。”

“你们看看喜欢吃些什么,厨师今天放假,我要到厨房帮忙。”阿佑放下两份功能表。

“他用以前女朋友喜欢的食物来作餐厅的名字,看来很情深。”她说。

“幸好她不是喜欢吃猪肉。”李澄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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