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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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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岫见她似有所动,忙道:“从今往后,我想让你负责我的吃穿用度,不让歹人有机会伤害我的孩子。”

“你让我服侍你?”浅韵与出岫对视,冷言啐道,“你做梦!”

“不是服侍我,是照顾侯爷的孩子。”出岫面色不改,“这也是你欠侯爷的。”

“我欠侯爷的?”浅韵不解,“你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不是往你身上泼脏水。”出岫沉声说出事实,“侯爷中的是情毒,这毒必须通过日常起居才能下手。一直以来,侯爷穿的衣裳、吃的饭菜、喝的酒水……都是由你负责。若非你失职,他又怎会中毒?”

这句质问,犹如一根利刺正正戳进浅韵的心房:“居然……是我疏忽……”她的双目再次涣散起来,难以掩饰的愧疚神色随之浮现,伴随着两行清泪,到最后变作了失声痛哭,撕心裂肺。

原本出岫无意去戳开那些痛楚,毕竟,伤人亦自伤。她不愿继续待在这牢房里,唯恐自己多停留一刻,那颗故作坚强的心便会被瞬间击溃。出岫转身迈出牢房,最后对浅韵道:“我许你三日时间休整,三日过后,你来接手淡心的差事。”

白色裙裾随着步伐轻微扬起,出岫已快步走出刑堂,朝知言轩方向返回。胸腔里一片空空荡荡,直到此刻她才敢于承认,她是怨恨云辞的,怨他自作主张以命换命……而她,成了最后一个知道残酷真相的人,再想去悔恨与挽回,为时已晚。

出岫悲戚地返回知言轩,刚刚平复下心绪,便瞧见值守的丫鬟匆匆来禀:“夫人,沈小侯爷等您多时了。”

沈予来了?出岫连忙去往知言轩的待客厅,果见那英俊男子面色凝重,眉峰微蹙,颀长身姿站在厅内,正定定望着案上冒轻烟的茶盏,似有所想。

“小侯爷。”出岫浅浅一笑,迎面招呼道。

沈予迅速回神看过来,目中是浓重的关切与思念:“这几日你忙得很,我都瞧不见你了。”

出岫垂眸:“是我瞧不见您才对,这几日您不常在府里,是准备动身回京州吗?”

沈予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反而问道:“你肩伤如何了?”

若非对方问起,出岫都快忘了,十四日前,浅韵曾用匕首扎在她的左肩。也不知沈予给的是什么药膏,伤口愈合得极快,平日若不抬臂使力,倒也不觉得疼。

“每日一早一晚,淡心都为我敷药,您若不说,我都忘了自己还负着伤呢!”出岫试图用轻快的语气与沈予交谈,也想以此暗示他,她过得极好。

沈予闻言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白药瓶,递到出岫手中:“想着你那瓶药也该用完了,这一瓶不仅有助伤口愈合,还有除疤的功效,你不妨试试。”

出岫接过药瓶,尚能感受到瓶身上的余温,那是来自沈予怀中的温热,仿佛他交给她的不是一瓶药,而是他的一颗真心。出岫忽然觉得这药瓶异常烫手,几乎令她握不住。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客气地向他致谢:“多谢小侯爷惦记。”

这份突如其来的疏远之词,沈予敏感地察觉到了,遂摇头苦笑一声:“晗初,我们非要如此客套吗?”

出岫佯作听不懂:“小侯爷唤错了,我是出岫。”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离信侯的遗孀。”

“遗孀”二字一出,沈予目中顿时闪现悲哀之色,浮在那双墨黑潋潋的瞳仁中,浓得化不开。他沉默片刻,下定决心不给出岫逃避的机会,直直问她:“倘若为挽之报了仇,你还愿意随我离开吗?”

听闻此言,出岫不假思索地坦诚道:“在知晓真相之后,我已决定生死相随……即便不能去黄泉路上陪他,我也要守着他这份家业,恪尽不渝。”

经历过最壮丽辽阔的一份爱,便如见识过最美的风景,往后,又有什么感情能比得过这份生死相许的深情?云辞虽已离去,可他留给她的那份情如此完美,如此刻骨铭心,这世上,已没有第二个人能走入她的心底。

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云辞,她此生足矣。想着想着,出岫又要落下泪来,她刻意抬眸去看厅里的匾额,试图克制着不让泪珠从眼眶滑落,也克制着不去看沈予的神情。

“如今挽之才刚刚离世,你放不下也是正常。”沈予并不气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痴迷与执着,“我不会再放弃了,这也是挽之的遗愿,他并不愿意你为他守寡。不论是为了挽之临终所托,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等着你。”

眼前名为“晗初”的女子,仿佛是一个诅咒,诅咒沈予再不会爱上别人。不是没有尝试过解脱,在她离开追虹苑之后,他比以往更加恣意荒淫,然而心底的思念与悔恨也令他越发空虚。

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刁蛮活泼、温婉贤淑……女人他不知看了多少,竟然再无一人比得上她。他又何尝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晗初,别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想着想着,沈予已然双目赤红,极力忍着某种汹涌袭来的情绪,“若是累了,不妨回首看看,你身后还有我。”

这话一出,出岫立刻转过身子背对沈予,不愿让他瞧见自己落泪:“小侯爷请回吧,咱们独处时间久了,容易招惹话柄。”

气氛在这一刻陡然凝滞起来,沈予脸色微黯,继而长叹:“无论这次你说什么,也休想赶我走了。方才你不是问我这些日子去哪儿了?我在看园子……”

他坚定的话语充斥着出岫的双耳,似要将她团团包围:“我已向父侯修书禀报,从此以后,我要长住烟岚城。”

长住烟岚城!一刹那,出岫震惊不已,又急忙转身问道:“文昌侯怎会允许?”

“怎不允许?挽之留下寡母寡妻和偌大家业,我对父侯说我要留下照拂。”沈予又是一声苦笑,“挽之为我患上腿疾,文昌侯府欠了云氏天大的人情,父侯不会不允。”

此时出岫已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她沉默片刻,正欲再劝,但听沈予又道:“我想过了,如今你是离信侯遗孀,我长住云府对你名声不好……故而我在外头买了个园子,距此只有两个街口,也方便照应。”

“小侯爷……”也不知是感动于沈予的这份情,还是愧疚于自己无以为报,出岫只得别过脸去,无力地摇头。

沈予见她这副样子,却是笑了,笑里有几分风流与无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流连风月的沈小侯爷:“别劝我回京州,你也劝不动。”

事到如今,出岫也明白难以改变他的心意:“太夫人知道吗?”

“知道。”沈予痛快地回答,“我向太夫人禀报过了,等我买的园子收拾利索便搬出去。在这之前,我还会暂住云府一个月。”

“太夫人……没问你为何留下?”

“她没问,也不需要问。”沈予仍旧笑着,“以她老人家的精明,怎会瞧不出来?”

不可否认,沈予这人虽然性子执拗,可要逗弄起人来,尤其是女人,也有几分真本事。出岫见他如今成熟稳重许多,是由衷地替他开心,可转念想起促使他改变的原因,又不禁悲从中来。

两人俱是一阵沉默,各有各的悲伤。气氛正有些尴尬之时,淡心却突然匆匆来禀:“夫人,大小姐来了。”

云想容来了?出岫有些疑惑,她自问与这位云府大小姐从无交集,可既然人已经来了,她也不能不见。

出岫与沈予对望一眼,后者察觉应当避嫌,便不舍地道:“那我先走了。”

出岫点点头,连忙让淡心为自己整理仪容。沈予见状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一只脚刚跨出房门,迎面瞧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娉婷而来。容貌清妍、眉眼别致,不想也知,必然是云辞的庶妹,云府大小姐云想容。更何况,她身后还跟着丫鬟。

沈予斟酌着是否要招呼她一声,又想起男女有别,且彼此不曾认识,便弃了这念头。岂料,云想容反而款款走至他面前,脸色绯红盈盈施礼道:“想容见过小侯爷。”

云想容怎会认识自己?沈予有一瞬间的诧异,然转念一想,许是方才淡心告诉过她自己在此,于是了然地回礼:“大小姐。”

这三个字沈予自问说得如常,可云想容的脸色却变得更为红润,连耳根子也红了起来。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许是不常见到陌生男子,才会觉得羞赧。如此一分析,沈予也未感有异,又一颔首便抬步离开。

直看着沈予走得远了,云想容才定神走入待客厅,俯身行礼:“嫂嫂。”

出岫这是第二次以离信侯夫人的身份见云想容,上一次还是合府拜见之时。除此之外,两人从未私下说过话,因而出岫未曾想到,云想容肯唤她一声“嫂嫂”。

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这多少都令出岫有些动容,她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笑道:“大小姐客气了。”

云想容抿唇一笑:“嫂嫂太见外,唤我想容即可。”

出岫不禁打量起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女孩子。别看二姨太花舞英平日总打扮得珠光宝气,可云想容似乎没有继承其母的性子与喜好。她今日穿着一袭淡蓝衣裙,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又不失少女的柔媚,直教人想起天边一朵绵云,很是心旷神怡。

出岫并未与云想容多做客套,笑着问她:“大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云想容有些犹犹豫豫,咬着饱满的樱唇似在斟酌,半晌,才道明来意:“我想问嫂嫂要个人。”

“谁?”

“从前夏嫂嫂身边的丫鬟灼颜。”云想容边说边看出岫的脸色,解释道,“灼颜随夏嫂嫂嫁过来时,已打定主意要做云府的人,连卖身契都带了过来……如今夏嫂嫂去世,她这贴身丫鬟也没差事,若是嫂嫂您用不上她,不如将她调去我那儿吧。”

灼颜何时与云想容有了交情?出岫有些意外,因为在她印象之中,灼颜是个媚上欺下的丫鬟,不能说人品不好,但不像浅韵、淡心一样爱憎分明、一心为主。显然,云想容一个良善温顺的大家闺秀,与灼颜并不是一路人。除非,是灼颜使了什么手段刻意接近云想容……

这般想着,出岫心中不禁升起几分警惕。莫说如今夏嫣然的死因尚未水落石出,灼颜不能离开知言轩;即便是为了云想容着想,她也不愿让灼颜过去侍奉。更何况太夫人发过话,知言轩的下人不能随意调走。

出岫便对云想容婉拒道:“不瞒你说,我原本也觉得知言轩人手太多,想要拨给各房……但太夫人不乐意,说我如今怀了身子,日后多有用人之处,不许将下人拨出去。”

听闻此言,云想容却不放弃,想了想,又道:“母亲指的是从前侍奉大哥的人,可灼颜是夏嫂嫂带来的,应当不在此列。”

这话一出,出岫更是诧异。她听云想容话中之意,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带灼颜走了。当真怪哉!云想容若只是随口问问也就罢了,可自己已经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一般人也该识趣了……由此可见,云想容与灼颜应当有些交情。

出岫不禁想起太夫人的揣测……若夏嫣然之死当真与二房有关,莫非,云想容知道了什么?毕竟她与云起一母同胞,倘若察觉出什么内情,想要为兄长加以掩饰也无可厚非。

如此一斟酌,出岫更不能让云想容带走灼颜,便假作为难地叹了口气:“如今在太夫人跟前,我还说不上话。大小姐若真想讨要灼颜,不妨自己去张口,会比我更有分量。”

一提起太夫人,云想容犹豫了:“那还是……算了吧。如今大哥与夏嫂嫂过身不久,各地一年一度报账的时候又该到了……待过了三月再说吧。”

出岫暗自松了口气,口中却道:“实在对不住,我人微言轻,也是无能为力。”

云想容摇了摇头:“没有这事,如今说嫂嫂人微言轻的,日后看到您这胎一举得男,他们都要悔得咬断舌头。”她边说边从座上起身,告辞道:“您有孕在身,一定多加休息。我不打扰您了。”

云想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出岫起身送客:“我让淡心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的丫鬟在外头候着。”云想容低身行礼,“今日是我冒昧了,嫂嫂莫怪。”

“没帮上你,是我的错。”出岫客气回道,执意要将云想容送出门。

果然,外头站着一个丫鬟,见云想容出来连忙行礼。那丫鬟看到出岫,莫名地脸色一白,又迅速恢复过来,开口问候:“给夫人请安。”

出岫点头,看了那丫鬟一眼。弯弯的眉眼似两道月牙,白皙的肌肤显得剔透,虽说云府美婢如云,可放眼整个府内,单以这丫鬟的容貌气韵,也算个中翘楚了。尤其是那弯如月牙的眉眼,看着有几分盈盈笑意,真真是眼熟得紧。出岫心中忽然晃过一个影子——玥鞠!

云起身边的丫鬟玥鞠!那个与自己同染瘟疫,却最终没能保住性命的女孩子。出岫疑惑地看向那个丫鬟,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回夫人,奴婢叫‘玥菀’。”丫鬟低眉顺眼地回道。

“玥鞠是你的姐妹?”

出岫本是随口一问,岂料玥菀面上忽然浮现戚色,月牙般的眸子里闪过泪花,哽咽回道:“玥鞠正是奴婢的亲姐姐,夫人您还记得她……姐姐地下有知,也该安慰了。”

出岫怎会不记得玥鞠?若不是那个名为“玥鞠”的丫鬟,她不会染上瘟疫被移至别院疗养,云辞不会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更不会对她表明心迹……也正是玥鞠送来的锦盒里暗藏春药,云辞才会与她发生肌肤之亲……

想起那如花少女的早逝,出岫不胜唏嘘:“难怪长得如此相像,原来是亲姐妹。你姐姐很好,只是……瘟疫太过凶险,谁又说的准生死呢?”

此刻玥菀早已垂泪不止:“夫人好福气,当时能得侯爷亲自照料,救回性命。可,我姐姐她命苦福薄……”

“玥菀!”云想容突然开口呵斥,“你太失礼了!”

玥菀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擦干眼泪,惶恐着认错:“奴婢知错。”

云想容又瞪了她一眼,才转对出岫致歉:“嫂嫂莫怪,是我没管教好下人。”

“痛失至亲的滋味你我都尝过,由己及人,如今也能体会一二。”出岫委婉地为玥菀解围。

玥菀向出岫投来感激的一眼,便听云想容又道:“玥鞠和玥菀两姐妹,一个拨给二哥,一个拨到我这里。平日也不见她与玥鞠太亲厚,今日不知怎的……”那话中之意,分明暗指玥菀在出岫面前扮可怜,借机博取同情。

出岫没往下接话,浅笑转移话题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一会儿屈神医要来为我请脉,你尚未出阁,撞见他多有不便。”

这倒是令云想容谨慎起来,耳根子又是一红,微微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嫂嫂保重。”

出岫正欲再次开口作别,又听云想容低声问自己:“嫂嫂说的这位屈神医,是沈小侯爷的师傅吗?”

“正是。”出岫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

然而云想容只莞尔一笑,未再多说,领着玥菀告辞离去。

这事过后,知言轩倒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人手也是有增无减。

先是迟妈妈受太夫人指派,来帮出岫“安胎”;继而浅韵也重回知言轩,分担了淡心的差事;紧接着,太夫人调拨了一个名唤“竹扬”的女护卫过来。日子看似平淡地流逝着,合府再没出现什么动静……

直至女护卫来到知言轩的第五天,有人暗中将一张字条夹在浣洗房送来的衣物里,没有指明给谁,字条上只写着一句话——

“今夜亥时,内花园假山,请君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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