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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渐行渐远渐无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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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锥心的疼痛突然袭来,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云辞依然不忍面对这番情景。在门口平复良久,他才示意竹影推他进去。

“你们先下去,出岫留下。”竹影适时开口命道。几个女工依言鱼贯而出,唯有出岫直起酸胀的腰身,俯身向云辞行礼,又向竹影行礼。

眼前这一幕,就连竹影也看不下去了,不禁别过头去退出门外,守在门口。

偌大的庭院里,终于只剩下云辞和出岫两人,还有架子上搭着的各式衣衫。空气中飘荡着浆粉的味道,明明是一股清新,却又夹杂着无力与哀伤。

“近日云逢接连求见,想再次求娶你。”云辞故作凝声。

出岫闻言微感惊讶,回想一瞬才反应过来:“您是说,云管家的侄儿?”

“嗯。”

出岫咬了咬唇,看向脚边那盆还没洗完的衣裳,问道:“侯爷今日来这儿的意思,是恩准奴婢自行选择吗?”

这一次,云辞没有纠正她以“奴婢”自称,只问道:“你是何意?”

出岫看了看架子上随风轻动的衣裳,有片刻出神。她是想离开的,尤其在知晓夏嫣然怀了孩子后,她离开的念头是如此强烈。

云辞,再也不需要自己了。一个妓女、一个替身,大约已倒尽了他的胃口。想到此处,出岫只笑了笑:“既然云管事求娶……若侯爷垂怜,还请您成全了吧。”

“成全?”云辞嗓子一紧,话语出口已带着些喑哑。

“奴婢想离开,如若您还念着一丝……旧情,便允了吧。左右我这龌龊的身份也不适宜留下,平白玷污了您。”出岫这话说的平静,没有丝毫怨愤。

“你就这么恨我?不惜糟蹋自己?”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晕在这句话的末尾闪过,黑夜突如其来,沉暗得令人窒息。

出岫抬首望了望天色,心中是一片死寂:“不,我不恨。恨一个人太难受了,况且是我隐瞒在先……是我做错了。”

“于是你为了离开云府,情愿委身云逢?”云辞的质问中带着一丝轻嘲,“你可别忘了,云逢与他叔叔都是云氏家奴,世代如此。”

“云管事两次求娶,怕也是真心实意。他不嫌弃我已是我的福气,无论为妻为妾,总好过在这浣洗房做个洗衣女工,备受冷嘲热讽。”

出岫的这个选择,与云辞料想中差太远,他原以为,出岫更愿意重新回到沈予身边,而他也是这般安排的。兀自品尝着苦涩滋味,云辞唯有再问:“你当真这么想?”

风声飒飒袭来,吹着晾晒的布匹阵阵翻动,出岫幽幽的声音便随着这风声四散,如同没有灵魂一般:“聪明人从不怨恨,会匆匆离去从头再来。我已跌过两次,如今也想学聪明了。”

聪明人从不怨恨,会匆匆离去从头再来……她说得极好,超乎他的预料。这一刻云辞是欣慰的,出岫比他想象中要坚强许多。即便日后再伤害她,再辜负她,甚至于他溘然长逝,她大约都能坚强地活下来。

这般想着,云辞长久没有回声。如若此时天色还敞亮着,出岫定然会瞧见他眼中那一抹悲凉的欣慰。可是,云辞之所以选择在黄昏的末尾前来,便是想就着夕阳西下的光景,再清晰地看看她。而后,让这如约而来的漆黑夜色,掩去他最后的深情与不舍。

显然,他做到了,她终于死心了。

再看出岫,她一直在等着云辞。最初是等他原谅自己,后来是等他听自己解释,如今是等他一句应承。她不愿去恨,但并不代表还愿意去面对,沈予不给她救赎,也许她还能自救一场。

可等了半晌,她只等到云辞的断然否决:“云逢不行,我不答应。”

出岫闻言苦笑:“我实在摸不清您的心思。我的卖身契在您手里,又是嫁给云逢,说来说去还是云府的奴婢。与其如今两看生厌,您不如放我离开,难道不好吗?”

两看生厌……原来她已能淡然地说出这四个字。云辞张了张口,发觉自己无力反驳,正待寻个借口让出岫放弃云逢,却见竹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身后还跟着灼颜,两人皆是一脸焦急。

“启禀侯爷,夫人她……不见了!”

夏嫣然不见了?这意思是……云辞当即沉下脸来,怒喝道:“好好说话!”

竹影看向身后,灼颜立时上前一步,眼眶微红亟亟禀道:“回侯爷,夫人下午说头晕想吐,要出去走走,还说太多人跟着心里发闷,只让奴婢随侍左右。可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夫人又推说冷得慌,命奴婢折回知言轩拿件披风,等奴婢再跑回去时,夫人就不见了。”

“何时不见的?”云辞蹙眉,抓住了灼颜话中重点。

事到如今,灼颜岂敢再隐瞒下去:“足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云辞在心中斟酌起来。以夏嫣然那般傲娇矜贵的性子,既然大着肚子出去,也该前呼后拥让一群人跟着才对,又为何要独自外出?况且她做事极有分寸,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委实有些不寻常。尤其,听灼颜这意思,夏嫣然是特意撇开众人的?

即便是有心闹着玩,消失一个时辰也太久了。云辞抬首再看这漆黑天色,终是有些担忧起来。即便对夏嫣然情分浅薄,那毕竟是他的妻,肚里怀的是他的孩子。

云辞终是顾不得再与出岫说话,转对竹影道:“加派人手在合府上下搜寻。再问问正门、侧门与后门的值守,可见过夫人外出。”

天色已晚,寻人多有不便。可如若今晚找不到人,只能说明夏嫣然被人暗中盯上了。也许,与下情毒的人是同一拨也未可知!毕竟夏嫣然这一怀孕,生下的便是个健健康康的世子了!

想到此处,云辞又深深看了出岫一眼。他忽然感到无比庆幸,庆幸他将她贬到这看似辛苦的浣洗房来。这证明他的思路是对的,这个法子已麻痹了暗处的敌人,让他们将视线转到了夏嫣然身上!

“你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云辞对出岫道。他让竹影调来两个暗卫守在浣洗房外头,然后便迅速离开,去寻找夏嫣然。

这一整个晚上,出岫听从云辞的吩咐,在浣洗房里坐着等着。可纵然不出门,她也知晓云府已闹翻了天。那些寻人的呼声,还有灯笼的光亮,同时充斥着她的听觉与视觉,令她一阵阵地心悸。

浣洗房本就是潮湿之地,到了午夜更有一种森然入骨的诡异,端的是阴冷恐怖。晾衣架上花花绿绿的锦缎随风舞动,像极了阴曹地府里四处飘荡的鬼魂。

出岫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念头,预感到即将会发生什么骇人的事情。她竭力安抚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房门开启的同时,浅韵和竹影提着灯笼并步而来,对出岫道:“侯爷传你去刑堂问话。”

又是刑堂?出岫心中“咯噔”一声,脱口便问:“夫人找到了?”

浅韵与竹影俱是凝重神色,尤其浅韵,平时冷冰冰的脸上竟有些难以承受的神情。出岫的心瞬间被狠狠揪了起来,她听到浅韵哽咽着开口:“夫人的尸身从静园荷塘里打捞上来,小腹上插着一把匕首……已泡得……面目全非。”

“轰”的一声,出岫只觉脑中炸了开来,一个踉跄险要晕倒:“你说什么?”

浅韵已无力再重复一遍,只道:“你别耽搁了,侯爷传你去刑堂,快走吧。”

出岫也顾不得计较云辞传召自己的意思,连忙提着灯笼随两人一道赶去。

时隔三个多月后再次来到刑堂,出岫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这次堂内的人更少了一些,唯有云辞在主位上坐着,下手是四姨太鸾卿、神医屈方;太夫人及二房三房,不见人影。

照常理而言,出了这样大的事,云府上下都该到场才是,何以唯有这几人?出岫暗自思索,忽听云辞对她厉声喝道:“跪下!”

出岫乍然一惊,看向丹墀主位上的云辞,见他面容苍白,双目赤红,悲伤之色毫不掩饰。此情此景,出岫感到自己也要落下泪来,她没有多想云辞的异常,只当他是悲恸欲绝,便依言跪了下来,喑哑着嗓子道:“侯爷节哀。”

闻言,云辞一声冷笑,无比刺耳。出岫不解地抬起头来,发现他手中捏着一样东西,湿答答的,好似是件……衣裳?正想着,“扑”的一声轻响,云辞已将手中的衣裳撂在刑堂正中央,恰好落在出岫眼前。她俯身看去,这才发现是件披风,样式精美,华彩异常,并且……十分眼熟。

“这披风是……”出岫喃喃道。

“你认得这披风!”云辞的声音一如森冷的湖泊,寒彻心骨,“我记得你穿过,品言给的。”

“是。”出岫点头承认,这披风正是她被云起调戏那日,来葵水时,夏嫣然给她的那件。当日她还专程送去浣洗房清洗了一番。出岫仔细看向地上的披风,上头湿淋淋的,还沾着几根水草……难道说,这是夏嫣然穿着的那件?

疑问刚起,云辞已冷冷解答:“这披风,是品言尸身上的。”

出岫终于明白,云辞为何会招她来刑堂。如此一想,她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嘲讽的笑:“这披风是夫人借给奴婢穿的,后来奴婢送去浣洗房洗了,便再也没有见过。”

“浣洗房的掌事妈妈可并非如此说。”云辞憔悴的面容上是铁青神色,额上青筋隐约可见,“她说这披风洗干净后交给你了。”

“什么?”出岫霎时抬眸辩解,“不!绝没有!那日之后,我再没见过这件披风!”

“是吗?”云辞一双赤目犹如森林里的野兽,再也不见往日的谦谦温和,“那这把匕首你又如何解释!”

话音落地的同时,一道冷光已朝出岫袭面而来,屈方眼明手快伸手一挡,“咣当”一声,一把匕首已落在地上。出岫眯起双眼望去,但见那匕首上的红宝石殷红闪烁,而刺中她双目的,是锋刃上的隐隐血色。

这匕首……分明是沈予所赠的鸳鸯匕首!云辞已将这把镶嵌红宝石的给了夏嫣然。恍然间,出岫想起了方才来时路上,浅韵曾说过的话——夏嫣然尸身之上,小腹位置,正正插着一把匕首。

难道就是这把?但出岫不明白,这匕首与自己有何干系?她一句问话正打算出口,竹影却突然迈入刑堂,将另一把鸳鸯匕首奉上:“禀侯爷,另外这把匕首,是从出岫姑娘房中搜出来的。”

“这不可能!”出岫睁大双眸,看向竹影手中那隐隐发绿的宝石,急忙对云辞辩白,“鸳鸯匕首成双成对,是沈小侯爷私下赠您的新婚贺礼。我曾亲眼见过,您将那把镶嵌红宝石的匕首给了夫人,按理而言,这把镶嵌绿宝石的,应在您手中才对。”

出岫说的是事实。鸳鸯匕首必是分赠给夫妻二人持有,她又怎会去偷拿其中一把?

然而,云辞没有听进去这解释,已伸手一掌击在桌案上,怒道:“难道是我故意陷害你?将这匕首放到你屋内?”

出岫否认:“奴婢并非此意。”

“那便是了。”云辞面上写满悲戚,冷冷问她,“眼下太夫人与几位姨娘都不在场,你老实说,品言之死可与你有关?”

只这一问,已令出岫的心沉入了无尽深渊。她未曾想到,方才还令暗卫在浣洗房外头保护她的云辞,转瞬又给她安上这天大的罪名!

谋害离信侯夫人?她怎么敢?虽不知浣洗房的妈妈为何要污蔑她持有那件披风,更不知鸳鸯匕首为何会出现在她房中,但,这置人于死地的冤屈,她如何能咽得下去?

“不!夫人之死与我无关!”出岫铿锵作答,看向云辞再道:“侯爷难道忘了?今晚黄昏时分,我与您同在浣洗房……静园与浣洗房相隔半个时辰的路,我怎么可能行凶?再将夫人推入荷塘中?”事到如今,她已顾不上云辞的威名,不得已将两人私下见面之事公然道出。

“你倒会算计,找我来为你做证。”云辞冷然反驳,“我去见你时,夕阳已落。当时品言已失踪一个时辰,这之前你有足够时间作案。”

出岫简直难以置信云辞的草率:“仅凭一件披风、一把匕首、一份不知真假的供词,您就要定下我的罪名?”她倔强地与云辞对视,一在丹墀之上,一在丹墀之下,两两相望之际,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之情。

良久,还是云辞率先垂目,冷声回道:“仅凭这些证据的确不够将你定罪,但合府上下你最有动机。你曾是我的宠婢,更曾怀过孩子。是我为了与品言成婚,才逼你拿掉孩子。如今品言有了身孕,你未尝不是怀恨在心,意图报复,骗她出去暗中行凶。”

话到此处,云辞终于再看出岫,那眼神是不容置疑的犀利,似要将她牢牢钉死在这罪名之上:“品言的小腹正中插着匕首。若不是对她腹中骨肉痛恨至极,何以要下此毒手?”

此时此刻,云辞的这段定罪之语,犹如一把未开锋的钝刀,重重地砍在出岫心头。手起刀落之后,痛虽痛,却不能轻易致死。

出岫看着云辞笑了,愤怒地笑了!这便是她一心一意喜欢着的男人!是她自以为知她懂她的男人!是曾对她温存有加的男人!是她爱到卑微、爱到骨子里的男人!

这又是怎样一个男人,竟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至此!在他心中,自己竟是个因嫉妒而杀人的女魔头!她可以忍受辜负、抛弃、失望,甚至鄙夷……但,绝不包括冤屈!杀人的冤屈!

窒息之痛骤然袭来,出岫强忍着胸中怒意,想要再为自己辩解最后一句。她挺直了腰身,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今日这个罪名,无论是谁陷害她,她也绝不会承认,更不会为此下跪:“纵然我去杀人,也绝不可能用这把匕首。这一点,沈小侯爷可为我做证。”

“你是知道子奉今日不在府中吧?”云辞眯起双眼,几乎是愤恨地道,“他是你从前的主子,对你多有照拂,他过来必会为你叫屈!再者我与子奉相交多年,他若开口求情,我怎能不放你一马?你又岂会不知,他今日去了慕王府赴宴?”

“赴宴?!”出岫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低眉想了想,她终于了然,无论今日如何辩解,这罪名她都背定了。行凶之人算好日子,又安排了人证物证,便是要让她百口莫辩。

但此刻,对于那个陷害她的人,出岫没有一丝怨愤。她的满腔愤怒,尽数对准了丹墀上高高在上的离信侯。一年半光景,足以令她看清一个人。若说从前她将云辞奉为神祇,则今日,他已从她心中跌下神坛。

“原来我在侯爷心中,竟如此不堪。”出岫的目光缓缓划过刑堂里的每一个人,云辞、鸾卿、屈方、竹影、浅韵……每一个人,都变得如此陌生、冷酷、不分是非黑白。

而她,终于心如死灰。

出岫笔直地站在刑堂正中,是前所未有的铿锵傲然,凄厉笑道:“算我瞎了眼,看错了人,如今这结局……我自作自受!”

恍然间,出岫看到了云辞修长的手指,正紧紧握住座椅的一侧扶手,似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云辞的目光,就像平静的瀚海,暗藏波涛、深不可测。她发现自己从没看懂这个人,是她将他想得太高、太好,爱上了自己心中勾勒出的虚幻影子。

当山盟海誓早已摧拉枯朽,当深情温存变作镜花水月……出岫头一次感到万分后悔,如若再选择一次,她宁愿留在追虹苑,即便一辈子受尽茶茶的欺辱,至少,她能保有对云辞的美好念想,足以支撑她度过许久。

出岫缓缓抚上自己的小腹,合上双眸尽是冷嘲:“侯爷是对的,这孩子不该要。他有这样一个父亲,只会是耻辱。”

她没有睁开眼,只将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极力漾起绝望的微笑:“今次是我自食其果。这条性命我可以留下,但这罪名,我绝不承认!”

仿佛是有凄厉的怨愤响彻天际,空荡荡的刑堂之内,尽是出岫字字有力的回声。“我绝不承认”五个字宛如一个诅咒,生生套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

出岫捧着自己越发疼痛的心口,拔出头上的发簪直指咽喉,看向云辞凄然重复:“‘侠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恐其轻为我死也。’云辞,这句话我今日还给你,从此之后,你我生死不复相见!”

“见”字一出口,她手上骤然发力,发簪的尖端已抵入咽喉。可这一刺还没深入,紧接着胸腔便涌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简直是让她肝肠寸断。出岫感到喉头一甜,下意识地伸手掩口,一个黑色的血块就此呕了出来。继而,她脑中也是一阵剧痛,整个人已顺势向后跌倒。

恍惚中,出岫似乎看到了云辞略带惊喜的面庞。可她不懂,他因何而喜,竟然喜到要以手掩口。若非云辞眉宇间那一抹安慰的笑意,她几乎要以为他也吐血了。

出岫感到自己倒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中,耳畔再度传来云辞的声音,似欣慰,似欢喜,似不舍,似悲戚,最后统统化作两个字:“出岫……”一滴水泽落在她颊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能断定,云辞落的绝不是泪。

意识消失之前,出岫听到有人在喊:“终于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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