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淇淇看样子是要去换水。
路过林盏旁边的时候，桶边滴下几滴水。
林盏千百个没料到，眼睁睁看着弥漫的大雪中滴上了几滴蓝灰色液体。
她画的是水粉。
浅色，盖不住深色。
几乎只是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片段——
今早明明定过了闹钟，却没有响。
她早上起来时，孙淇淇有些闪躲的眼神。
刚刚孙淇淇站起来的瞬间，有些刻意地将水桶往这边倾倒……
林盏定了定神，让自己不要过多关注这早有预谋的行为，毕竟这是限时考试，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被污点沾染了的画面，应该如何处理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那股子不适和反胃，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孙淇淇要打乱她的阵脚，那她就一定不能被扰乱。
相反，她得赢。
林盏洗了洗笔，抬头看了看时间，还有45分钟。
算完之后，她低头审视画面，簌簌纯白间，那几滴蓝灰色的东西尤为碍眼。
林盏右手大拇指指尖抵住食指指腹，上下摩挲一番，仔细思索起来。
这个蓝灰色，能改造成什么？
枯枝？树叶？石子？
突然间灵光一闪，她想到了。
她想到一句诗——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讲的是离别，却又因为是目送着朋友身影远去，而凸显出不舍来。
好，林盏在心里坚定了一下信念，就画这个。
调出画面上的蓝灰色，加上暗面和亮面，很快，雪上的马蹄印记加深，并在林盏的笔下构成了深深凹陷的模样。
调整近大远小的透视，林盏低头认真调和颜色，每一笔都快速而准确。
最后40分钟，林盏的每一笔都落在了关键位置，马蹄印记、枯树枝、远处模糊成小点的背影……
“好了，全部停笔，该交卷了啊！”
林盏最后一笔应声而停，她把画笔扔进水桶里，闭眼，伸手揉了揉后颈。
画完了。
总算画完了。
林盏眨了眨眼睛，睁开，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短短交会片刻，孙淇淇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后槽牙却咬得很紧。
她看到了林盏最后交上去的画了——在一众人的画面中，那幅画脱颖而出，吸人眼球。
她不仅没对林盏造成任何影响，还启发了林盏的新思路，让林盏不费吹灰之力扭转了战局。
她胸中郁结难平。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林盏等老师收了卷子，始终不发一言，拎着水桶出了教室。
身后，就连监考老师都控制不住地多瞟了她的画两眼。
任孙淇淇的眼神千万般变化，林盏始终云淡风轻，沿着走廊离开考点。
比完这场赛，学校就要组织大家回去了。
林盏跟随行的老师说过之后，老师同意她到时候跟朋友一起回学校。
往后的行程，林盏也就没有参加了。
林盏在孙淇淇回来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沈熄提着她的东西，给她开了楼下的另一个间房。
下楼的时候，林盏问他：“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搬走？”
“猜到了，”沈熄说，“今早你闹钟没响，是被我电话喊醒的。”
只需要顺着这件事，往前想几个来回，发现不善及攻击意味十足的目光，并不算难事。
林盏叹气，却没有真的生气，只是一脸无奈地看着沈熄：“其实原来我们见过，很久之前讲画，你来接我下课，应该也是见过她的，她就在我旁边。”
沈熄拎着她的行李箱，一直没出声，直到电梯从三楼下落到二楼，叮的提示音响起，他才回过神：“想起来了。”
“你这什么记忆力啊？”林盏笑他，“不是元素周期表都能倒背如流吗？怎么这种事还要回忆这么久。”
沈熄把行李箱从左手换到右手，说：“无关紧要的，一般不记得。”
“人家脸也不记得吗？还主持过呢。”
林盏往前走了两步，就听到沈熄在她身后，声音平淡地说道：“除了你，其他人的脸我都记不住。”
新城市的景点无非也就是那些，人头攒动的商业街、香气四溢的小吃城、带着深深城市烙印的特色建筑。
一天逛下来，林盏腿都快走断了。
他们的最后一程是在商业街，林盏打算去逛逛衣服，有合适的就买下来，遇不到合适的就打道回酒店，趁早休息。
他们刚进店，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一楼是某个牌子的男装，他家的服装百搭，轻运动风，新款每每上市，总会成为业内的风向标。
林盏朝沈熄招手：“来，你过来。”
沈熄跟个衣架子似的杵在那儿，林盏挑到好看的，就放他身前比划一下，决定要不要他试穿。
沈熄高，又很瘦，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一挂的，什么款式都能轻松驾驭。
所以林盏给他买衣服，一般就是看到好看的就直接让他上身试，没出过错。
她给他挑了件连帽卫衣，一边的导购说：“这是我们才上的新款，卖得特别好，你男朋友身材好，穿上肯定好看。”
“是哦，”林盏侧头笑，把衣服递给沈熄，“男朋友，快去试一下。”
沈熄走到最里头的试衣间换衣服，林盏就坐在外面等他。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林盏抬头去看。
灰色的卫衣把他那股清冷的气质拔高到了另一个等级。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领子没有调好。
林盏向前，沈熄为了方便她过来，将更衣室的门又推开了些。
装着玻璃的门向外靠，与房间成直角，稳稳停下。
房间最靠内，走道又狭窄，被打开的门一挡，他们就被隔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小区域里。
林盏微微踮了踮脚，伸手帮沈熄把领子调好。
兴许是刚刚缠着他，要他陪自己喝了杯抹茶星冰乐的缘故，现在两个人相隔不过几毫米，被阻隔的这一隅空气未能快速流通，抹茶的醇香便愈加浓烈起来。
林盏有些冰的手指碰到沈熄的脖子，他反射性地躲了一下。
林盏得逞地笑。
她抬头，扯住卫衣领子的手下沉。
沈熄弯腰，俯下身来。
抹茶的味道更浓了，浓厚的香气浸透林盏的皮肤。
下一秒要移开，腰身却猝不及防被人挟制住。
沈熄放开她，两人额头相抵，他轻声道：“满意了？”声音掺着哑意，像是长眠冰山中的微粒和雪絮。
林盏揉揉通红的耳朵，鼓着嘴瞪他一眼，声音像泡软过似的。
她哼一声，甫一转身，对上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掰过镜子，跑出去透气了。
圣诞的时候，比赛的结果正好出来。
洛洛拉着林盏去公告栏看，正好碰上满脸不悦的孙淇淇。
洛洛低着头嘟囔了两句，去公告栏上找林盏的名字。
“盏盏，你果然一等奖！”
林盏看了下孙淇淇的名次，发挥得不好，只拿了三等奖。
洛洛还在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一等奖会被选进画集是吗？”
林盏唔了声：“应该是。”
洛洛伸出手指，戳了戳透明的公告栏玻璃：“你太棒啦。”
“画集什么时候才会出呢？”洛洛问。
“开学前后吧。”林盏说，“到时候老师应该会通知我去拿。”
“那就好，”洛洛挽住她，“今天双喜临门啊！走，咱们过圣诞去。”
两所大学的包围下，沿街的每一家店都以浓浓的圣诞风装饰。
等到夜色渐浓，圣诞树上挂着的彩灯发挥作用，变幻的灯光把视线所及的每一处，都最大限度地点亮。
这回，蔚大和医科大的同学们自发组织了圣诞活动，租了一家diy店，办一些节目，展示一下近期两个学校的一些成果。
邀请函不多，抢到的都能去。
林盏自然能拿到“内部票”，一拿还是两张。
现在，室友全部去现场帮忙了。
林盏穿着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一棵缤纷的圣诞树前等沈熄。
风有点大，还有小雪，她扯起背后的帽子戴上，还戴了个口罩。
全副武装成这样，也不知道沈熄能不能找到自己。
林盏看着人流发呆，等一回神，沈熄已经站在自己旁边了。
“在看什么？”他问。
“等你啊，”林盏说，“等不到你，我怎么敢先走呢。”
“但是我在你身后站了10分钟了。”
林盏：“……”
沈熄说：“走吧。”
沈熄双手插兜，走在她前面。
林盏三两步跟上，余光瞥见他略有些不悦地动了动手臂。
她了然，伸手，挽住他。
沈熄眉间舒展开。
林盏撇嘴。
咋不别扭死你呢？
他们刚进大厅，热闹的气氛已经压不住了，直直朝大家扑来。
正中央有人在玩桌游，还有人聚在一起打游戏。
不远处有个独立房间，里头装了投影仪在放电影。
还有人在一边做着小蛋糕和饼干之类的点心。
真是分工明确。
大厅里，有人把林盏的一些画挂了上去，这是林盏拜托洛洛的事情。
为了之后的画展，她现在必须尽力打开知名度才行。
看到自己的画，想到大家帮了自己的忙，林盏有些过意不去，和大家一起做起了小蛋糕。
大厅里暖气开得足，沈熄有点闷，跟林盏说自己先出去透透气，回来的时候，他顺手捎回来一大袋零食。她应该会玩到很晚，他怕她饿。
沈熄刚走到门口，准备推门进去时，看到一边的玻璃落地窗里，林盏兴冲冲地朝他挥手。
放下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沈熄没进去，往右走，隔着玻璃看林盏。
她手上捧着一个刚出炉的杯子蛋糕，里头的蛋糕色泽金黄，看起来就酥软浓郁，卖相上乘。
林盏用手比了一个大拇指，然后指了指自己，得意道：“我的。”
我做的。
没听到她的声音，但沈熄能看到说这句话时，她神情中的得意。
面对他的时候，她的表情总是很丰富，每走一步都要回头寻求他的肯定。
那是十分亲密状态下才会产生的依赖情愫，也是把自己所有情感都大剌剌为对方摊开的信任。
沈熄眨眨眼，唇角上扬，勾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他肯定地点点头，指指林盏手里的蛋糕，又指指她：“你的。”
未几，他指着林盏的食指打了个旋儿，弯着手臂指向自己。
“我的。”
蛋糕是你的，你是我的。
五彩缤纷的摇曳灯光中，沈熄眉眼泻出的温柔，比过了万千星光。
当晚大家真的玩到很晚，散场的时候，洛洛指着墙上林盏的画，问大家：“好不好看？”
“好看啊。”
“我们盏盏假如办画展，大家去不去？”
“肯定去！”有人趁酒装疯，“沈熄去不去啊！”
散场的时候是凌晨，林盏拿这个打趣沈熄：“你去不去啊？”
沈熄看她一眼，道：“去陪你。”
她装傻：“陪我去哪啊？”
他脚步顿了顿，剪影融进深灰色的夜里，声音缥缈，但很坚定。
“你想去哪都可以。”
林盏呼吸一滞，半晌道：“我想去哪你都陪我吗？”
他沉声答应：“嗯。”
林盏雀跃道：“沈熄，我想……”
沈熄皱眉，等她开口的下半句。
林盏笑，往前指：“去趟女厕所。”
沈熄：“……”
整个上半学期，林盏的恋情与绘画事业都在稳稳地发展着。等到上半学期由几场考试做了收尾，寒假也如期而至。
“过年回家吗？”沈熄问她。
林盏咳嗽了声，说：“不回了，就留在这里画画了，报了一个班，免得过个年又手生了。”
沈熄猜到了。
本来她就不是很喜欢待在家里，更何况现在跟林政平有了画展的赌约，她全神贯注地一心扑到这件事上，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误，也不想让自己的放纵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多画一些画，多多展出混个脸熟，这是她给自己定的一个初级目标。
林盏戳戳他：“你回去嘛，不用陪我的，我们班有个女生过年也不回去，我可以和她一起。然后我还可以去找郑意眠玩，算下来，一个寒假刚好。”
沈熄揉揉她的头发：“我也算好了，回去一趟，其余时间就留在这里，大概就回去7天，陪他们过个年就差不多。”
“那我们可说好了啊，”林盏晃着脑袋，“我时间都安排好了，假如没时间陪你，你不能怪我。”
“没事，你不陪我，我陪着你。”
过年前几天，沈熄收拾了衣服，回去了。
他要出发的前一晚，林盏给他打电话问道：“明天你在哪儿上车？我送你去吧。”
“不用，外面风大，我自己去就行。”
他们寝室还有人没走，听沈熄说这话，在一边开腔：“熄哥真是体贴啊。”
林盏：“那你注意安全啊。”
虽然没有把沈熄送去高铁站，但当天林盏也起了个大早，给沈熄买了早点，送他上了出租车。
沈熄：“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盏推他进车里：“知道了，知道了，快上车吧。”
高铁前行几小时后，沈熄到了家。
叶茜急忙从房间里出来，盯着许久不见的儿子打开话匣子。
“新学校还能适应吗？”
“课多不多？”
“学校饭菜怎么样？”
“跟室友相处得融洽吗？”
沈熄简单地一一回答，坐到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给林盏发消息：我到家了。
叶茜继续道：“明天你小姨家请吃饭，你早点起床，收拾一下。”
其实以前，他不是很喜欢去这种饭局，一般去了也没什么话说。
但这次，像是想到什么，他问叶茜：“小姨夫的酒店，是不是年年都有很多对外活动？”
“对呀，”叶茜坐在他旁边，“问这个做什么？想去住吗？”
“不是，”沈熄说，“有个朋友画画得很好，想办画展，怕知名度打不开，我想在活动里挂一些她的画。”
“朋友？男的女的？”
父母永远最关心这种问题。
沈熄顿了顿，选择了说实话：“女的。”
“你居然还有女性朋友？”叶茜笑了，“怎么，相处得怎么样？”
沈熄：“还可以。”
“行啊，那明天吃饭的时候，你自己问问你小姨夫。”
当晚，沈熄认认真真地列了一张清单，上面都是跟自己家关系好而又能给林盏提供画作展出机会的亲戚。
列好后筛查，最后觉得还是小姨家最靠谱。
林盏的画展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办在z市那边，所以在这边宣传用处不大，还是要问问小姨夫，他在z市那边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第二天一早，沈熄跟着叶茜和沈肃出发了。
到了饭桌上，不免又一顿寒暄。
小姨夫拍拍沈熄肩膀，叹道：“这小子又长高了啊，原来高中就特高，没想到读了个大学，又高了我一截。”
“听你小姨说你有个事要问我，怎么，什么事？”
沈熄把事情如实说了。
小姨夫思索了一会儿，道：“挂画倒是没关系，只是像你说的，我的酒店也不在z市那边，办了活动肯定是这边的人来参加比较多……我到时候替你问问我在z市的朋友，有消息通知你。”
沈熄抿抿唇：“嗯，谢谢小姨夫。”
一顿饭吃完，开车回去的路上，叶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问沈熄：“你平时也不爱管这种朋友的事，这回怎么这么上心？”
“不是朋友，”沈熄低头摁手机，很淡定地说，“你儿媳妇。”
叶茜：？？
“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跟妈妈说过？”叶茜立刻回头。
沈肃开着车，车速放慢：“才谈的？”
“应该是，”叶茜说，“熄熄应该不会早恋，不过这也才半年，就……”
“认识很久了。”
“我就说，我们家在z市也没什么亲戚，你怎么铁了心地往那边跑，因为那女生也在那边读书吧？！”
回到家，免不了被叶茜全方位审问。
叶茜正问得带劲。
沈肃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去。”
想想，沈肃补充了一句：“不要玩弄别人的感情就好。”
叶茜：“找时间带回来给妈见见啊，替你把把关。”
“不用把关了，”沈熄站起来，“你们会喜欢的。”
她那么可爱，他们肯定会喜欢。
叶茜：“嗨，这还没进门呢，就这么确定了？”
林盏和隔壁寝室的姑娘“相依为命”，过年的时候，两个人煞有介事地跑出去吃了顿火锅。
林盏回寝室洗过澡之后，就接到沈熄的电话。
“今晚出去了吗？”
“出去吃了火锅，”她饶有兴致地答，“你呢？”
“我也在外面吃的。”
听到她情绪没受影响，沈熄这才放下心来。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快转钟了。
林盏趴在窗台上问他：“你们那边有烟花吗？”
学校这边管得严，没人放烟花。
“没有，禁烟花了。”
“这样啊……”林盏应着，稍微有点失落。
“很喜欢看烟花？”沈熄问她，“如果喜欢的话，可以带你去别的地方亲手放。”
林盏：“好啊。”
不知那边沉默了多久，转钟的欢呼响在林盏耳边，她移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再把手机贴上来时，听到沈熄的声音。
“林盏，明年来我家，我带你放烟花吧。”
平稳，安宁，让人心安。
她手指敲了敲窗沿，半晌答道：“好啊。”
下半学期伊始，因为获奖多，作品也好看，加之在公告栏、公众号、广播站中高频率地出现，林盏这个名字迅速在学校传开。
她成了学校的小红人。
学校的老师开始对她更加上心，有展览的机会都不忘带她一把。
下半学期跟着老师，林盏和几个同学搭着办了一场学生画展。
因为学校的宣传多，加上宣传渠道也广，画展刚开始就被人要走了不少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孙淇淇也参与了这个画展。
林盏倒不怕她，就是担心她又出什么幺蛾子。
但兴许是前一次的事情让孙淇淇意识到，就算想要去破坏也未必能成功，这回她稍微收敛了些。
林盏起先还觉得孙淇淇终于肯放过自己了，后来画展之前要摆画，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林盏才发现，孙淇淇的画风似乎有些变化。
说大的变化也没有，毕竟孙淇淇跟林盏的画风本就相似。
但这么一看，既视感比之前更加强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感。
画展正式开始的那天，林盏寝室的人也全都到场。
洛洛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指着一幅画问林盏：“盏盏，这幅是你的吧？”
林盏摇头：“是孙淇淇的。”
“搞什么？这么像？”寝室长亲自上阵，走近看了又看，这才确定下来，“她怎么突然开始模仿你了？”
“你们也觉得像吗？”林盏抿抿唇，“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有意还是无意？”洛洛低声问，“如果无意还好，但是如果有意的话，很麻烦啊……”
“别管这些了，我画好我的就行了，”林盏顿了顿，“我也没办法干涉她，毕竟只是相似而已。”
一开始，可能真的是凑巧撞了思路。
因为思路相同，所以林盏带给她的竞争太大，她要想冒头，就只能拼命把林盏往下压。
但到现在，反而有点用力过猛的感觉。
“看得出来，”寝室长说，“她可能太想超过你了，画得很浮躁。”
洛洛：“怎么看出太想超过了？”
“很明显啊，孙淇淇私底下一直都觉得自己画得比林盏好，但是老师更重视林盏，林盏得奖也更多，”寝室长说，“我有个同学在她们寝室，曾经听过孙淇淇说，她一定要让大家承认自己比林盏厉害这样的话。”
“那也不该这样啊，考试的时候泼水、画画的时候模仿……她这么能，怎么不靠自己的本事？”
寝室长看看远处：“好了，别说了，人来了。”
联合学生展反响不错，毕竟蔚大美术系有名，挑出来的学生又是系里的佼佼者，水平自然可见一斑。
结束后有媒体采访，采访前要先拍照。
林盏站在中间的位置。
孙淇淇借口要先去趟厕所，补好妆之后站回来，眼见拍摄要开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地说了两句，装作不经意地从林盏旁边挤过。
林盏被推了下，自然只能往旁边站。最中间那个位置，就被孙淇淇占了。
后来那版专访页面上，“近距离采访蔚大美术系高材生，画画之外的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标题下，紧跟着一张合照，最中间站的是笑靥如花的孙淇淇。
专访问题是针对画展的5个人的，也就是记者问出一个问题，5个人都要分别回答。
林盏想到大家离开时，一个女生低声抱怨：“那个孙什么怎么回事呀，什么问题都要抢着第一个回答，但是又没想清楚，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话来，浪费我时间。我等下还要去买东西，晚一点就关门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林盏合上报纸，把东西扔进抽屉。
每个人都有上进心，这点她保持绝对的尊重，但太急功近利，并不是好事。
“别为这种事烦啦，”洛洛说，“随她去。”
“知道，”林盏爬上上铺，“我不会被她影响啦。”
“你跟你男朋友最近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挺好的呀。”林盏解开手机锁屏，开始看微信。
洛洛意有所指：“寝室长之前说的那个，你们有没有……”
“什么？”林盏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一张脸顷刻红透，“我还不知道……”
“什么叫还不知道？”寝室长都吃惊了，“你们感情这么好，还没全垒打？”
林盏摸了摸脖子，不无遗憾道：“别说全垒了，想到就心酸……”
老幺抬起头，灯下的眼镜反射出无数层锐利的光：“我有权怀疑他是性冷淡。”
“爱是克制，你懂屁。”洛洛踹老幺，但还是默默跟了句，“盏盏，不过你男朋友看起来，确实比较……”
“你都撩不动他吗？不可能吧？面对你他还能这么镇定啊？”
林盏陷入沉思。
第二天两个人吃午饭的时候，沈熄忽然问：“明天周末，有空吧？”
林盏几乎是有些激动了：“有的！你想干什么？”
沈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斟酌什么，好像是在怕这个请求她不答应。
林盏立刻给他信心：“可以的，干什么我都答应你的！”
沈熄颇为不解地望了她一眼，像是没搞懂她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他抿唇，道：“我小姨夫在这边有个朋友，开酒店的，过节的时候会跟附近的商家一起组织活动宣传。我问了，他们一般为了提升档次，比较文雅的活动就会挂画，所以我想……”
林盏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像泄了气的皮球，撑着脸道：“想帮我的画宣传一下是吗？”
“嗯。”
“那你怎么把开头搞得这么神秘，就像要对我提出什么无理请求似的。”
害她白激动了。
沈熄敲敲桌沿：“那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之所以怕她不答应，是因为他也考虑过，她会不会不太想要他的帮助。
“我以为你会提出一些，以前不太敢提出的请求，”林盏埋头，“算了，吃水饺吧。”
沈熄：“……”
她抬手，招来服务员：“你们这里有水饺吗？”
服务员不好意思地笑：“不好意思啊，没有呢。”
她耷拉下嘴角，手搁在玻璃杯边，钳住吸管往嘴里送，含糊不清道：“这样啊，不能给水饺真的太遗憾了。”
沈熄：“……”
沈熄看她，漾出一抹浅到几乎看不清的笑：“是啊，有点遗憾。”
第二天两个人去酒店那边见老板，老板看是自己朋友的亲戚，态度也很好，先是讲两个月后这边有一场露天大party，酒水免费，奖品也很丰厚，说林盏的画可以挂在通往主场区的走廊里，还可以给她弄个简介。
林盏早就把自己的画扫描好存在手机里，等老板说了自己的想法后，林盏才把自己的画递过去。
双方其实都是各取所需。
酒店这边免了找装饰品的资金，林盏也能借着这种稍大一些的活动展示自己的作品。
所以合作达成。
老板给他们发了几张票，说是欢迎他们有空带朋友来玩。
大家简短聊了两句，他们就先离开了。
对面有超市，林盏想吃糖，拽着沈熄进去了。
林盏拿好话梅糖之后去结账，正逢超市做促销活动，收银台处货架上的东西几乎全部特价。
林盏指着货架上的口香糖说：“沈熄你看，这个打折。”
沈熄目光往旁边一转，看到另一堆打折的东西，目光微顿，又扫了林盏一眼。
她居然双眼放光？
沈熄睫毛轻颤，阖上眼，散了散眼底涌起的情愫：“行了，结账吧。”
林盏：“……”
出了超市，路边有洗车店，店里的小孩子拿着水管相互洒水，欢快地玩着。
林盏拉着沈熄，想从一边绕过去。
毕竟这里的水枪不像玩具水枪，这群小孩子是拿着水管直接喷人的，水管水势猛，量又大，一旦凑近他们，就有可能遭殃。
大家笑得恣意，尖叫着躲闪。
有个小女孩往前跑，恰巧跑到沈熄身后，林盏还没反应过来，追来的小男孩已经举起了水管：“叫你跑！”
没来得及阻挡，水就这么喷了沈熄一身。
家长看到这个情况，赶快跑过来，拉了正在挠头的男孩一把：“叫你皮，还不快道歉。”
男孩继续挠头，声音小小的，举着的水管仿佛也蔫儿了，水缓缓往外冒。
“对……对不起。”
女孩抓着沈熄的衣摆，知道自己也做错了，仰着头，声音喃喃：“哥哥对不起，不该站在你身后。”
沈熄摇摇头：“没事。”
停了停，又指着马路说：“这里很危险，以后不要跑到这里来玩了。”
“看哥哥多好，还不快谢谢哥哥。”那母亲推了推男孩。
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林盏摸摸他的头：“好了，快回去吧，我要带哥哥去换衣服了。”
两个小孩子走的时候，还低着头交流着什么，声音很小，但从他们频频回头的动作和无法掩饰的目光里，她看懂了他们在说什么。
两个小孩子说到最后，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举起大拇指，轻轻碰了碰。
林盏目送着他们进了店，这才扯了扯沈熄的衣服：“都湿成这样了，怎么办？”
不只是衣服，他头发也被淋到了一点。
他今天穿了件外套，外套里是一丝褶皱也无的白衬衣。
此番被这么一泼，外套几乎全湿，还在往下淌水，里面的白衬衣更是因为被打湿了，而服服帖帖地黏在他身上。顺着他起伏的胸膛一路向下，是精瘦的腰，再努力看一下，似乎还能看到腹部上，那若隐若现的几条线。
林盏给他拢了拢衣服，喉咙一阵发紧。
“幸好没走远，回刚才那个酒店，你去洗个澡吧，免得感冒了。”
赶回酒店说明来意，老板很痛快地给他们开了个豪华二人间。
刚进去的时候林盏还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种情况不是开个钟点房就好了吗？
她关上门，对着站在床前的人说：“你先脱了衣服进去洗吧，这里有吹风机，我刚好可以趁你洗澡的时候把衣服吹干。”
沈熄低声嗯了句，把鞋子脱下来，袜子扔进鞋里。
这里的拖鞋是一次性的，很干净。
沈熄一脚踩入，尺寸刚好。
林盏还没准备好，紧接着，沈熄就背对着她把外套脱了下来。
他这个外套不是宽松款，脱的时候要拉住袖子。
他双手交叠，脱衣服的样子也行云流水得像是在做艺术。
袖子扯出来之后，他背过手，捏住衣服后沿，将它扔在床头柜上。
他动作很大，贴身的衬衣上窜少许，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肢。
林盏咬唇，伸手去摸空调遥控器。
眼见沈熄动作停下，准备去浴室了，林盏控制着自己的紧张，装作别无他想地单纯地问道：“不、不脱了吗？”
沈熄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坦荡，眼尾勾出一弯了然的笑意。
仿佛在她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洞悉了她的想法。
林盏咳嗽一声：“你别那么看着我啊，我的意思是，湿的都脱下来，我一起吹了。”
语毕，为了增强自己言语的真实性，她挑挑下巴，以一种命令般的口吻说道：“快脱啊！”皱个眉，加一点不耐烦的语气出来，这样就，一点都不明显了吧？
一时间没人说话。
林盏觉得头有点晕，她暗暗猜测可能是空调打错了方向。
刚刚顺手把遥控器扔在了床上，现在得去摸回来。
她起身，走到床沿边，伸手就准备把沈熄附近的空调遥控器拿回来。
林盏的手刚伸出去，手腕就被人精准地握住。
下一秒，她的世界陡然翻转，她猝不及防地闭了眼，感觉到自己摔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沈熄压住她一只手，放在她耳侧。
身上来自他的气息太灼人，一缕一缕地往她鼻腔里涌。
林盏头皮发麻，很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
他甚至还没有完全压下来，她就已经无法呼吸了。
他的膝盖压在她身体的另一侧，只是略微贴近了她一些，那股子无形的压迫感，就顺着身体一路蔓延开来。
林盏好不容易敢睁眼。
沈熄见她睁开眼，低眉敛笑，却并不似之前一样绅士。
他的动作，根本没有放轻。
沈熄加大手上的力道，林盏整个人骤然紧绷，电流浑身乱窜。
不行了，快死了。
他低头，贴在她耳边，声音像水滴一样一遍遍敲击林盏的耳膜：“再敢撩我试试？”
求生的本能让林盏忘记了之前的豪言壮语，她什么准备都没做好——甚至就这么个姿势，沈熄还什么都没干，她就已经紧张得每个细胞都在颤抖了。
“不敢了，不敢了……”
他像是又哼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磁，把林盏的理智全部吸走。
下一秒，束缚解除，林盏听到他的脚步声慢慢远离，随后，盥洗室的门被关上，花洒的水声渐渐传来。
她这才长吁一口气，太阳穴还在突突跳着。
明明什么也没干，整个人却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一根。
明明是自己先撩的，可认怂的也是自己。
真丢人啊……
不行，下次硬着头皮也要上。
勇士林盏用打颤的双手，摁住发抖的双腿。
接下来，林盏的日程进入了更为繁忙的阶段。
因为和酒店达成了合作，所以她要先把符合主题的画挑出来，然后再进行装裱，最后带去酒店。
学校的专业课有倒是有，但平时的业余时间也很多，林盏没报什么社团，所以留给自己的个人时间就多了。
沈熄平时也很忙，不过好在两个学校离得近，一些比较重要的活动，沈熄都能陪她。
露天party如期开办，画已经提前运去了场地，晚上没课，林盏和沈熄自然也参加了聚会。
酒店联合举办的这个活动影响力不小，加上林盏转发了朋友圈，当天活动现场，林盏看到的熟面孔也不少。
进了正厅，摆在中央的果盘和蛋糕应有尽有，一边还有不限量的饮品。
林盏正准备进走廊，听到身后有呼唤声。
不是叫她，是叫另一个人。
“淇淇，这里。”
这个名字让林盏条件反射般地回头，果然在入口处看到孙淇淇的身影。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单反，一身黑衣。
林盏拉拉沈熄，往走廊处走去。
“走吧，我们先进去。”
林盏的画就挂在走廊里，活动给的灯光足，加上画作又是被精心装裱过的，画的魅力就被放大了。
林盏很清楚，这次来参加活动的不仅有附近的市民，藏在这些看似普通面孔背后的，应当也会有一些同行。
各种活动总少不了装饰品，只要能够得到曝光率，再往后走，跟她联络的活动应当也会慢慢变多。
从此经过的人，也会在和同伴聊天的空当，欣赏一下这些画。
“这个名字好眼熟，好像在哪个画展见过。”
“林盏？名字挺好听的。”
……
林盏慢悠悠地走在前面，侧耳听着大家对自己的评价，前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那欢呼声很大，而且很热烈，还夹杂着吹口哨的声音。
有人快速从她身边跑过。
还有人在招呼同伴：“快点啊，最精彩的来了！”
林盏被他们感染，也加快了脚步，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活动让大家亢奋至此。
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她总算知道这些男同胞们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原来是泳池派对啊。
模特们穿着性感，在一排炫目的灯光中，自后方出场。
男人们的尖叫几乎把林盏给震聋。
与此同时，她快速反应过来，走到沈熄跟前，止住沈熄还想继续往前的脚步。
然后转过身，和他面对面。
沈熄低头看她。
她今天穿的鞋子跟高，一抬手，很轻松地就捂住了沈熄的眼睛。
她哼哼两声：“你不许看。”
沈熄居然没动作，就那么任由她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温热的手掌覆住她的手。
他顺从地笑了：“好。”
林盏看大家，低喃道：“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沈熄不反驳，就那么顺着她笑道：“嗯，不好看。”
“算了，”林盏放下手，“挡也挡不了一辈子，该看的还是会看。”
虽然这么说，放下手，林盏还是紧盯着沈熄的眼睛。
他侧眸看她，问：“为什么不挡一辈子？”
“啊？”
林盏哑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沈熄敛眉：“你挡一辈子啊，我愿意。”
愣了半晌，林盏低头，用鞋尖触了触一道蓝色的灯光：“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吧。”
整个夜场很喧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和尖叫，所有尽兴和放纵的灵魂在舞池里释放自我。
很奇怪，那些东西和她好像都没有关系。
只要站在他身边，她好像就永远不会在灯红酒绿中迷失，也不会在踽踽独行中迷茫。
这个世界疯狂，没人性，腐败。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她想到萨冈说过的这句话。
整个活动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林盏和沈熄并没有停留多久。
他们从泳池边退了出来，林盏说：“我们再去长廊里转一圈吧，然后就走。”
他们到长廊的时候，居然又碰到孙淇淇。
那时候不知道孙淇淇正拍完什么，林盏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好关掉单反。
孙淇淇站在死角，昏暗让林盏看不清她的表情和动作。
林盏很努力去看，但很遗憾，她捕捉到的仍旧是一大团失焦的暗。
沈熄垂头问她：“怎么不走了？”
林盏顿了顿，道：“嗯，这就走了。”
她在亮处。
光亮处的人，总归是不害怕黑的。
长廊的墙壁上有精细的浮雕，林盏挽着沈熄，走出长廊。
长廊直通酒店。
突然从复古的风格转入富丽堂皇的风格，林盏花了几秒钟适应，紧接着她发现，这场活动的确很有意义。
很多单身男女一拍即合，在前台大厅处排起长长的队。
今晚这里的营业额肯定不错。
外面的夜风比空调舒服多了。
他们沿着堤岸散步，林盏转着手里的手机，手机突然响起几声提示音，是微博的私信：您好，我们这边是××工作室，今天偶然在活动中看见了您的作品，老板很喜欢，不知您是否还有别的作品可供装饰展览呢？
她把微博名改成了林盏，也放了一些得过奖的作品，现在应该是有人顺着这个摸过来了。
还挺快。
“什么？”沈熄看她看得入神，问她。
“约画的，”林盏一边回消息一边说，“这么快就有私信了，大家反应真快。”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在哪里看到的她的作品，这里或是画集或是公众号？
林盏顺便问了一句，10分钟后那边的小编答：“是刚刚在一个活动里看到的，但是在这之前，也在别的地方看到过您的作品。”
林盏跟那边聊了两句，这才放下手机，问沈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旅游的地方？”
沈熄定定地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感谢一下你嘛，”林盏说，“之前的画展，还有这次的活动，你都挺劳心费力的，我也没做什么，有点不好意思。”
“谁说你没做什么？”沈熄微微皱了眉，“你只要能陪在我旁边就行了。”
林盏笑：“你要求这么低啊？”
半晌，沈熄停下脚步，语气很认真道：“你不要总是算得这么清楚，我在什么时候付出了多少。”
林盏一怔。
“我做这些不是想让你感谢我，我也根本不想让你感谢我。”
感谢这个词太生分。
真正的爱是不会计较得失的。
沈熄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右手每天和你一起画画，你每天也要感谢它吗？”
如果你想，我可以成为你的任何一部分。
你的同学，你的挚友，你的男朋友，你的家人。
甚至你的左膀右臂、眼耳口鼻。
因为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