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哪一个学校的毕业典礼时间这么长。
林盏如是想。
从下午一点,开到晚上六点。
散场之后,大家拿着毕业证去吃饭。饭桌上,男生嚷着豪言壮语,抒发雄心壮志,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收入囊中。
聚餐结束,林盏和沈熄顺着这条街逛夜市。
路上有卖棉花糖的小摊位。
林盏驻足看了两眼,沈熄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他凑上前,问老板:“这个可以自己做吗?”
老板笑着说:“可以啊。”
做这个也简单,直接顺着一个方向把机器里出来的棉花糖裹在一起就好了。
林盏上手快,很快就做了一个出来。
她做完了一抬头,发现沈熄不见了。
猜测他可能是去买什么东西了,林盏就在原地等他,顺便吃了两口棉花糖。
酥软的棉花糖入口即化,唯一的不足就是很黏嘴巴。
林盏刚吃两口,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她以为是沈熄,回头问:“你去哪儿了?”
结果面前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林盏愣了一下:“你是?”
面前的人有些局促,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
林盏越过他往他身后看,看到某个栅栏边站着一群人正往这边看,边看还边讨论。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快就明白了当下发生的事情。
男生清清嗓子:“那个,我刚刚在一边看到你搅棉花糖,觉得很可爱,你可以……”
“不好意思,”身后一道男声乍然响起,如珠玉落盘,清脆而沉缓,“她有男朋友了。”
男生一惊,看了一眼沈熄,喃喃了两句对不起,就往自己小伙伴那边跑去了。
林盏连原先要问的问题都不管了,直接挑眉问沈熄:“谁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沈熄低头看她:“……”
她的目光很真诚,好似真的对这个问题很疑惑。
沈熄启唇:“应该不是男朋友,是准男友。”
她不依不饶,又是笑:“这个准男友也是你自己封的?”
沈熄:“……”
林盏耸耸肩:“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也没答应你。”
沈熄:“……”
林盏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比他更郑重的样子:“这个,在沈熄同学心里,准男友是个什么意思?”
沈熄难得语塞,沉吟了好半晌,才道:“等待盖章的男朋友。”
“等待盖章?”林盏啧了一声,“我可没答应给你盖章啊。”
相处这么久,沈熄难得落于下风,林盏可不想放弃这个调戏他的机会。
但沈熄是何许人?
沈熄举一反三的时候,林盏还捏着画笔在家画苹果呢。
于是他很快找回主动权,波澜不惊道:“不是你给我盖,是我给你盖。”
林盏:“什么、什么东西?”
沈熄耐着性子回答她:“是我给你盖章。”
沈熄手掌往前伸,碰到她的手,沈熄将女生柔软细腻的手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抬手,在林盏手背上亲了一下。
“像这样。”沈老师如是示范道。
剧情极快反转,急速推进,林盏像坐在婴儿车上,被人晃了两下,有点跟不上节奏,头晕了。
她张了张嘴,不受控制,又再次脱口而出:“就这?婴儿车?”
沈熄:“……”
沈熄皱着眉,脸上显出一个问号。
眼见自己的造诣马上要超过沈老师,秉持着“不撩就输了”的理念,怀揣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想法,林盏很快承接道:“有种你别亲手啊。”
沈熄:?
林盏扬了扬脸:“有种亲脸啊!有种亲、亲我鼻子以下下巴以上的部位啊!”
这下,再次换沈熄沉默。
林盏嘲讽地笑了声,那是胜利者睥睨众生的姿态。
“呵,也就这点胆子。”
面前的场景须臾间变幻瞬移。
光怪陆离的街市向右飞快撤退,只来得及在林盏的视线中拉扯出一串长长的叠影,而后,被一片青灰色覆盖。
当青灰色被人掀开,林盏看清,自己被沈熄抵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窄巷不过一步宽,她后背紧挨着凹凸不平的砖瓦,身前是沈熄炽热的胸膛。
林盏:……
眼见着事情似乎在朝着某种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林盏认怂了。
“我、我刚刚随便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沈……”
他似乎并不打算放开她,低头,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郭滑进:“再说一遍。”声音,是哑的。
林盏:“……”
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给予二人呼吸的氧气都不甚充足。
更何况这么个姿势,林盏的需氧量也大大提升。
她感觉此刻自己有点喘不上来气,做不了别的动作,只是整张脸烧得通红。
沈熄用手扣住她的手腕,象征性地捏了一下:“你刚刚的话,再说一次。”
缺氧让林盏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木然地吞吞口水,有些无措地抬头问他:“沈熄,你、你黑化了?”
沈熄垂眸,又往前逼近一步,林盏鼻腔中盈满他身上的味道。
那味道无孔不入,一点点将她蚕食。
她气息不稳。
沈熄贴在她脸颊边,轻声道:“面对黑化的沈熄,你能逃走的概率是——零。”
林盏尚在蒙中没回过神,就感觉唇上落下一个温软的物体。
林盏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个人身上简直处处是矛盾,却又处处矛盾得让她喜欢。
那个吻一触即离,说是蜻蜓点水也不为过。
林盏怅然若失,不自知地抬手抓住他的衣领。
下一秒,第二个吻落下。
不同于初次的触碰,第二次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辗转。
林盏甚至慌张得忘了闭上眼睛,睁眼看着沈熄,看他长睫轻颤,双眸微闭。
须臾,他温热的手掌抬起来,遮住她的眼帘。
她顺从地闭上眼睛。
这个吻带着棉花糖的清甜香味儿,纵使只是浅尝辄止,那股甜还是顺着唇齿蔓延开来。
林盏攀住他的肩膀,嘴角漾开一丝清浅笑意。
当他们两个人脸颊通红头发散乱地从小巷子里挪出来的时候,林盏感觉到,很多路人都向他们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林盏:“……”
反正什么也没干,林盏心道,她不心虚的。
倒是沈熄,估计这种事情算得上他循规蹈矩的人生中难得的一次出格,沿路他都没有讲一句话。
林盏计从心来,扯扯他的袖子:“你害羞啦?”
沈熄:“没。”
林盏摇头晃脑:“还没呢,看你耳尖都红了。”
沈熄礼貌回敬:“你也没好到哪去。”
林盏:“……”
林盏忽然瞥见手上的棉花糖,因为刚刚被他拉进巷子里时太突然,导致糖撞到了墙上,现在已经不能吃了。
林盏:“都怪你太粗鲁,你看,都弄脏了。”
沈熄几不可察地蹙了眉:“……”
林盏往前走了几步,找到垃圾桶,把棉花糖扔掉。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很快就走到了林盏家楼底下。
林盏开了门禁,拉开大门后,没有急着上电梯。
大门是小区标准的防盗门,中间是一整块铁皮,上下有四方的铁块条分布,铁条中间有5厘米左右的缝隙。
沈熄隔着门看林盏。
她是弯着腰的,大半张脸被铁皮挡住,只留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她的手指扣在铁条缝隙中,指尖微微探出一点,粉白粉白,煞是好看。
沈熄猜到,她可能是有话要说。
“要说什么?”
她眼下两个卧蚕月牙似的倒挂,眼中一片难言温软,稠密欲滴。
“沈熄,你嘴唇好软。”
沈熄还没反应过来,林盏已经带着包飞快往电梯处跑去,进了电梯,火速关上门,像只怕被猎到的小狐狸。
沈熄在原地踟蹰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沈熄似有所思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
3天之后,林政平在学校的事情忙完,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跟林盏商量大学的问题。
不,也不能算是商量,大概是命令,带着他一贯的毋庸置疑的语气:“你这分数一般,就在w大上……”
林盏开口道:“我不想在w市读书了,我想去z市的蔚大,而且蔚大校考我也考得很高,可以分个好专业。”
“你不过是考了个第二,”林政平皱眉,“林盏,我以为你准备了这么久,拿第一是没问题的。”
“我告诉你,你考成这样完全没达到我的预期。”
“你也就在崇高能混个什么优秀毕业生了,你出去跟更厉害的比试试,人家还有学美术的,文化课考600分,你怎么不比比?”
林盏看他:“我不想跟别人比,跟我自己比,我发挥得确实不错。”
“你跟他们不一样,人家都没参加过多少比赛,你呢,你参加的比赛加起来是别人的多少倍?到最后,你居然还输给了一个没怎么参加过比赛的人,有什么不错的?”
“参加比赛不代表画得好。”林盏说。
林政平:“别跟我犟,也就你自己觉得你考得好了,我觉得你考得一点都不好。别去什么蔚大了,就留在本地,下个月有场很大的比赛,你先代表崇高去比,我有关系,让你晋级。”
“晋级之后代表整个w市,然后是省。我会给你找个好老师,也会给你打点好,到时候让你作为老师的徒弟进入大家的视野,再找几家报社采访一下,给你宣传宣传。”
林盏冷笑:“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过上了不愁吃穿的日子。”林政平瞪她,“你那是什么表情?爸难道会害你吗?!”
“只要旗号打响了,别说大学了,你就是不读大学,一幅画开天价都有人买!我给你铺了这么久的路,只要再……”
“对,你给我铺了这么久的路,哪怕你女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天才,你也要给她打上天才青年画家的烙印。”林盏说,“为了什么?为了满足你的面子,还是为了自欺欺人?”
“你平时要我比赛就算了,你现在居然还要给我在比赛里作弊?你这样公平吗?你让那些比我画得好的人怎么办?”
林政平更怒了:“这还不是怪你不成器!你若是门门拿第一,我至于为你费这么大心思吗?”
“怎么可能门门拿第一,怎么可能有人什么都是第一,”林盏深吸一口气,“永远有人比我画得更好,我又不是没见过。”
“你只是把这些当作你无能的证明,林盏。”
林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好,我无能,那现在你去宣传一个无能的人是天才,会怎么样?会遭人耻笑,让人看笑话。”
“你这样给我带来的不是名气,是虚假的人气,就像一具空壳一样,看上去好看,但风一吹,它自己就倒了。”
“我现在的能力配不上名号,怎么能站得住脚?”
林政平怒斥:“你就是不想学,不想挑战!”
“随你怎么想吧,”林盏说,“比赛我是不会去的,也绝对不会让你暗箱操作。你不是帮我,你是在打乱我的脚步,你只会摧毁我。”
蒋婉在一边拍林盏:“你不要这么说,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其实你的能力在省里也靠前的,给你什么名号你也受得起,而且到时候一边比赛一边还会充电的,我们会给你找更好的老师。盏盏,机会难得,这是给你的未来铺路啊,过几年等你想要,你爸手上也不一定有名额啊。”
“既然是我的人生,为什么不按照我的选择来?”林盏笃定道,“我有我的计划和目标,你们这样盲目地为我好,和揠苗助长有什么区别?”
林政平笑了:“你有目标,你有什么目标?”
“我的目标,”林盏一字一句道,“就是有多大的力气,就爬多高。你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我成名,没有你这些操作,我自己一样可以,靠的是我的真本事。”
“你可以?你怕是还没见过这社会的险恶!”
林盏看他:“要是我做到了呢?”
林政平根本不相信她能做到。
“别说什么成名的大话了,下个月的比赛,你要能不靠老子的关系进十强,你想去哪里读就去哪里读!”
事情发展到这步,她已经无路可退。
于是林盏顿了一下,很快答道:“好。”
已经过了能被家庭束缚住的年龄,从现在开始,她要完完全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活。
她需要给林政平一个彻底的回击。
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做到。
那晚睡前,林盏问沈熄:“你明天有空吗?我有话想和你说。”
幸好还有他,林盏想,在自己感觉无助和迷茫,感觉失去支撑的时候,幸好沈熄还在。
第二天,林盏在沈熄房里,抱着枕头,靠在床头,不确定地问他:“我做得对吗?”
沈熄并未思考很久,拍拍她的头,说:“你做得很对。”
她咬唇,犹豫道:“可万一我失败了呢?万一我做得不对呢?”
“不要去想这些,”沈熄坐在她身边,道,“你总是太注重结果,其实没必要,只要在过程里努力了,获得快乐了,就应该知足。”
林盏靠在他的肩膀上,幽幽叹气:“可是我好没底。”
沈熄手穿过来,托着她的头,慢慢道:“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觉得你做得很对。如果叔叔一开始就给你太高的位置,你衬不上,外界会有很多声音,你自己压力会很大,心里也会有愧。”
林盏抱着枕头,说:“是啊,我就是觉得心虚,明明没有那种能力,却要挤掉比我更加厉害的人。”
“成名得太早未必是好事,”沈熄说,“我认识一个奥数天才,初中的时候就很有名了,结果因为年纪小,心态也很浮,有段时间特别自负,不愿进取,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拍拍她的头:“别想那么多,你画得很好,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往前蹭了蹭,额头的皮肤蹭到他柔软的脖颈。
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她问他:“万一我没有进十强怎么办?”
“山不走到我这里来,我就到它那里去。”沈熄揉揉她的头发,“我会和你共同进退。”
林政平当时提出那个条件,估计没想到林盏会答应,因为按照林盏的性格,她不会答应自己一点把握都没有的事情。
但就是那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林盏想起来,自己还有幅画,从来没展出过,是那幅《surviver》,画的主题是“爱与自救”。
而这次比赛的主题,恰好就是爱。
林盏调整了下呼吸,将画投递过去。
林盏赶在截稿期前把画稿投递过去,大概三四天之后,就会出结果。
还赶得上填报志愿。
等待结果公示的时候,林盏很迷信地说要去庙里拜拜。
去山上的时候,她问沈熄:“你会觉得我很迷信吗?”
“不会,”沈熄笑,“我外婆也很喜欢弄这些,中、高考前,都会去祈祷我考好点。”
“你外婆只许这种愿吗?”林盏问。
沈熄:“不然?”
林盏笑了:“比如希望自己的孙子赶快找个可爱伶俐乖巧懂事长得美会画画身高165厘米短头发穿西柚色短袖的老婆。”
本来沈熄还想问她是不是在说她自己,听到最后,发现自己预料得没错。
没等他说话,林盏继续说:“她应该求过了,上天看她心诚,就派我下凡了。”
沈熄看她:“那还要谢谢你满足我外婆的夙愿?”
林盏摆摆手,旋即眨眼道:“好羡慕你外婆哦,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孙媳妇。”
他难得没有沉默,笑了声,算是应答。
两人往庙里走,沿着一条街往前去,有一棵魁梧的树。
树上被人系满了红色的线和小木牌。
林盏问一边的师傅:“这个怎么卖啊?”
师傅:“六元一对。”
她自然是要写的。
沈熄把牌子递给她,发现她完全没有思考,落笔飞快,倒像是在画画。
沈熄写完之后,发现林盏才刚刚停笔。
沈熄问她:“你写了什么,写这么久?”
林盏美滋滋地把牌子给他看——
沈熄老婆=女的
林盏=女的
林盏=沈熄老婆
沈熄:“……”
林盏继续美滋滋,仰头道:“我数学的等量代换学得很好吧?”
沈熄哑然失笑,陪她走到树前,把东西挂好。
她整张脸上全是明媚的得意,顾盼生辉。
沈熄先挂完,转身朝着更深处的小路走去。
林盏很快跟上来,手绕过来,穿过他的指缝。
她用指尖,轻轻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沈熄难耐地动了动,低声跟她说:“不用等量代换。”
“啊?”
林盏起先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半晌后才意识到他是在说牌子上的文字。
他一字一顿,慢慢地说:“不用代换,你直接就可以是了。”
有幼鸟在上空迂回婉转地鸣叫,细腻又底气不足的奶音,带着试探和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与向往,却又唯恐声音太大,惊扰了底下来往的人群。
林盏脚步渐慢。
手掌被人握住,每一寸皮肤和纹路都能切实沉浸在他的温柔中。
她又问他:“那你在牌子上写了什么?”
他笑,但不说。
“秘密。”
落有“沈熄”二字的木牌在风中打着旋,木牌上,他的字遒劲有力,却只有短而深情的一行——
“愿她美梦成真。”
他这一生别无所求,只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不过是这么简单而已。
两个人下山的时候,迎着瑰丽的夕阳,林盏问他:“你说你外婆爱来这里,那你外公呢?”
沈熄抿了抿唇,低头道:“我外公过世了。”
林盏愣了一下,赶忙道歉:“不好意思啊。”
“没事,”沈熄说,“你又不知道。”
林盏怀着某种奇妙的小心思,把这件事记下了。
回家之后,她就找张泽问:你知道沈熄有个外公吗?
这问的是什么?
林盏:你知道沈熄外公的事吗?
张泽:知道一点点,怎么了?
林盏:那给我讲讲?
林盏:沈熄生日快到了,想给他点惊喜。
张泽:是这样啊,嘿嘿。
张泽:不过我也不知道多少,就知道小时候他外公经常带他出去玩,然后经常带他出去做陶艺,就是做那种马克杯你知道吧?
张泽:然后,好像在他外公离世前,他答应要回家一趟陪老人家做个杯子,结果……
张泽:反正那段过去我是没参与的,只是听他讲的时候,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林盏握着手机,看了半晌,起身,决定做点别的。
在屋子里晃荡了一会儿,压下心中的酸涩,林盏开始搜索附近可以自己diy马克杯的地方。
她素来是行动派,找好了地方,自己挑了个时间,就出发了。
陶艺吧离她家不算太远,但坐车也要半个钟头。
她背了个小包,先进去了解了一下情况。
大概一周左右,就可以拿到自己的成品。
老板问:“你想做个什么样子的?”
林盏:“就一个马克杯就好,可以自己刻字是吗?”
老板:“可以的。”
有人领着她进了单独的小包间。
林盏洗过手之后,师傅很快教她上手。
“我们现在来拉胚。”
师傅把泥料放在胚车上,打开胚车电源后,开始转动。
师傅给她示范:“像我这样,双手这么压下来,让它变平滑……”
林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接受起来自然就比较快。
她开始上手,一遍遍自己制作。
刚开始失败了好多次,师傅让她不要着急,慢慢来,她就坐在椅子上,沉下气来,一点点推出自己想要的形状。
这么一做,就做到日暮西沉。
东西还得上釉,老板要林盏一周后来拿。
好不容易等了一周,林盏看天气好,挎了个小包就去取自己的东西了。
她想,到时候应该怎么把东西给沈熄。
说来真是奇怪,出门的时候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等公交到站,居然下起了稀稀落落的雨。
林盏抬手,用手掌给自己遮雨,抓着包跑进店里。
她运气还算好,没有被淋湿。
等到她取了东西,走出去一会儿,发现雨突然大了起来。
w市的天气虽然阴晴不定,但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突然的暴雨。
更可悲的是,她现在离公交站还有一半的路程,回店铺避雨也不划算,只能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雨。
这空旷的大马路,哪有地方躲雨。
林盏一咬牙,抱紧怀里的杯子,就开始往车站跑。
林盏的头发被淋得湿漉漉的,一缕缕贴在面颊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东西抱好,正准备加速的时候,就听到前面传来声音。
“林盏!”
来人的声色林盏实在是熟悉,就算雨声狂乱,隔着倾盆大雨,她还是立刻分辨出来了。
她强撑着抬头,沈熄三两步跑过来,把手上那把黑色大伞举过她头顶。
雨被伞面遮挡,沿着伞骨,降下大片大片雨帘。
这么着急的时候,林盏来不及问沈熄问题了。
她抓住他的手臂,同他一起艰难地行进在瓢泼大雨里。
走过这段人烟稀少的道,终于有车经过,沈熄拦了一辆车,开门,让林盏先进去。
他随后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沈熄报了林盏家的地址。
林盏不自然地咳了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沈熄拿出一边的袋子,纸袋已经被淋湿,幸好里面还有层塑料袋。
他把袋子里的毛巾递给林盏。
“你妈问郑意眠你在哪里,说你出门没带伞。郑意眠问了孙宏,孙宏问张泽,张泽跟我说了。”
这意思是,张泽也说了她在这里做陶艺的事儿?
林盏擦了把脸,闻到毛巾上熟悉的温暖味道,才觉得周身的凉意逐渐减了一些。
她又一点点把头发擦干。
沈熄跟司机说:“可以把空调关了吗?她淋雨了。”
吹空调容易感冒。
司机点头,把空调关掉。
一直到楼下,沈熄始终没开口说话。
林盏被淋成落汤鸡,身上还披了件沈熄带来的外套,下了车,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熄打断:“你先上去洗澡。”
林盏:“那你呢?”
沈熄说:“我在楼下等你。”
她连忙应声,小跑进楼道里。
这鬼天气,沈熄不在的时候乱下雨,沈熄在了,雨又停了。
现在的天幕虽然是阴沉的,但却滴雨不降。
林盏回家冲了澡,换好衣服,就要下楼。
蒋婉问她:“还下去做什么?”
林盏洗澡时就想好了借口,她说:“刚刚没带钱,现在下去给司机钱。”
“行,”蒋婉道,“快点去吧。”
飞也似的下了楼,林盏有些黑线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牛皮纸袋被她保护得很好,只是边角沾了点雨水。为了这东西,她可是把自己淋成狗了。
林盏忐忑地打开大门,沈熄站在门外,手里的黑色伞面上还有点点雨滴,时不时汇成一股往下坠。
林盏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干,还有点湿湿的。
沈熄听到响动,回身看她:“怎么不吹头发?”
她咬唇:“怕你等得久了。”
沈熄伸手,示意她到他身边来,拿出袋子里的毛巾,给她把头发又擦了一次。
他双手揉在她的脑袋上,林盏就任他摆弄,一颗小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抬头看他。
擦完之后,林盏把怀里的东西递过去:“喏,这个给你。”
沈熄垂眸,打开牛皮纸袋,看了一眼里面的杯子,眸色深沉,仿若化不开。
林盏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沈熄:“老实说,有点。”
林盏吞吞口水:“你嫌我做得丑啊?”
“怎么可能,你做得很好。”
“那你……为什么这么……”
沈熄把袋子合拢,看着她的眼睛:“刚刚大雨,出意外的几率很高。如果我没到的话,等你回了家,十有八九会感冒。你一感冒,一两个星期都难好。”
林盏嘟囔:“我不知道会下雨的呀……天气预报也没说有阵雨。”
沈熄捏了捏眉心:“所以说,不知道该气谁,就是很无力。”
林盏踮脚,给他揉了揉太阳穴:“别气嘛,一点小事而已。”
“不是小事,是我明知道你在困境中,但不能立马赶到。”
这样的情绪,很糟糕。
怕你出事了。
也怨我自己怎么不早点知道你这些天的行程。
林盏有点犹豫:“可我万一告诉你了,就不叫惊喜了。”
她垂着头,鼓着嘴,有一点点委屈。
沈熄问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
林盏被他问得更委屈,眉皱成八字,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能做的,也就这么一点……”
“我知道,”他声音变柔,“我没有怪你,我怪我自己。”
林盏想到沈熄为她做的,鼻子一酸:“我也想好好爱你。”
沈熄俯下身子,伸手,指腹擦过她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但是在爱我之前,你要先学会爱你自己。”
爱你自己,比爱我,更加重要。
比赛结果在填报志愿截止日期前下来了。
当天中午,林盏还在家吹着空调睡午觉。
中途朦朦胧胧地醒了,看了一眼手机,直接被沈熄的消息吓得睡意全无。
沈熄:结果出来了。
林盏:怎么样怎么样??
过会儿,林盏又说:就算没进前十也没关系,志愿我可以自己偷偷改的。
沈熄:进了,第五。
……
林盏松了口气。
出了房门,发现林政平比她更早知道了这个消息。
蒋婉搓了搓手:“盏盏,你真的要去蔚大吗?”
林盏点头。
蒋婉:“那就去吧,在那边也要好好学,别松懈。”
林政平笑:“我不在,我看她是想翻天。”
“林盏,你想去别的城市也可以,你要向我保证你在那边也在进步。”
林盏:“怎么保证?”
林政平:“既然你不想让我给你规划未来,那你就自己规划,但殊途同归,最后成果得是一样的。7年之内,你要是不能做到单独撑起一场画展,那就证明你没有那个自己成名的能力,乖乖按照我给你的路走。”
林盏站在客厅里良久,说:“好,要是我做到了,你不要再干涉我任何一个选择。”
这条路,既然已经走了,她就不会退缩分毫。
这是一场自由之战,更是她的能力与荣耀之战。
决定要去z市上蔚大后,林政平更加不怎么管她了。
他笃定她不能在7年之内名气大到开一场画展。
林政平心里,林盏就是一个风筝,就算跑得再远,只要他扯扯手上的线,她还是只能乖乖地回家。
他笃定她飞不远,也剪不断那根线。
林盏则暗自跟林政平较着劲儿。
他觉得她不行,她就四处搜罗专业书看,找自己喜欢的画家临摹,也不停地在家写生。
录取结果公示是在一个下午,林盏顺利地被录进蔚大,沈熄那边也很顺利。
她给郑意眠打电话,问郑意眠被录到了哪里。
郑意眠没选择出去,而是留在了本地,上了省内首屈一指的w大。
大家要各奔东西前,孙宏又组织着吃了顿饭,是火锅,辣得要了人老命的火锅,有人一边吃一边吸鼻子。
有个女孩子可能被辣出了眼泪,她说:“我再也看不到喜欢的人了,可他到最后也不知道我喜欢过他。”
林盏说:“以后你也可以约他出来啊。”
女生摇摇头:“我没什么借口和理由来约他了。”
林盏莫名其妙地想起多年前,初中毕业之后,李初瓷也是这样,红了眼眶,小声跟林盏说:“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毕业意味着短时间的分离,日后总有机会再见,所以他们不哭不闹,只是惆怅着不知何时才能聚齐那一大波人。
但他们不明白,没有了同一所学校的支撑,有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能见到爱慕之人的机会。
她们已经再没有堂堂正正的理由,躲在草丛后面看喜欢的男生打球,在他回头一笑的时候红着脸躲避;在经过他班级的时候被朋友大声喊自己的名字;在桌角含笑写下他的名字,最后被岁月腐蚀。
她们的喜欢,英勇,又克制。
那是青春里最平凡的一群人,做最平凡的事情,就像是早餐时顺手捎的那杯豆浆,时日推迁,因为太过平凡,而失去了被人铭记的资格。
最后散场的时候,林盏看到那个女孩子正跟大家告别。
林盏知道,她真正想要交谈的,只是那群人中的一个。她用这样的方式遮掩自己的喜欢。
果不其然,她祝前面的每个人都是一帆风顺,轮到最后一个,她说:“你要每天都开心啊!”
男孩子大约不怎么记得她的脸,只是礼貌地笑着说:“也恭喜你考上心仪的学校。”
有什么可恭喜的。
转身的时候,林盏看到她哭了。
饭店门口有一块大的留言板,每个人都可以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字。
那女生伏在板子上,噙着眼泪把那句话写完——
祝我们前程似锦,各奔东西。
你我前程锦绣,你我一拍两散。
多心酸,多无奈,多舍不得。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正式去报到那天,蒋婉把林盏送到校门口,林盏一个人提着行李进去了。
沈熄在学校里等她。
新生报到,学校里真是热闹。
林盏的学费在卡里提前划扣,她寻着指示牌去一边登记。
蔚大的美术系真不愧是出了名的,一路上,仅靠打扮林盏就能八九不离十地分辨出哪些是美术生,就算五官并不算精致,很多女孩子靠着妆容和穿衣搭配,也足够耐看。
林盏看了一眼推箱子的沈熄。
沈熄的目光从指示牌上移开:“看我干什么?”
林盏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看你有没有背着我偷看别的女生啊。”
末了,添一句:“去了别的学校敢看别的女生,我就……”
沈熄挑眉:“就怎样?”
林盏:“你居然还真动这种心思?”
继续道:“那我就把对面那所医科大一炮夷为平地。”
可以,这很林盏。
沈熄抿唇,笑了:“不会看别人的。”
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就只看得到你了。
林盏还在计划着:“等下你去报名,我也要去看看。去侦察一下你们学校的情况。”
就在说话的这段时间,沈熄就引来了不少注目。
原来是高中,大家多少还有点忌惮和羞涩,现在到了大学,很多束缚自然而然全没了,大家看沈熄的眼神,就又不一样了。
林盏:“沈熄,我现在想给你戴个防毒面罩。”
沈熄:?
“最好全身上下都裹起来,然后把你束之高阁,不让任何一个人看到。”
“可以,”沈熄难得同意了,“那谁帮你推箱子、背包?”
林盏想了一会儿,说:“那别束了,你下来吧。”
沈熄:“……”
现在是万事实名制,排队登记的时候,沈熄不能替,是林盏自己排队的。
虽说蔚大漂亮姑娘多,但林盏在人群中,依然算得上是出挑的那个。
她穿一件白t恤,底下一条假两件系腰格子裙,简单的搭配,把身段展露得淋漓尽致。
有一句话,说是美人之美,美在不自知。
若是太顾忌、太注重自己的美貌,就显得做作。
她随意地站着,还在跟沈熄说话,干净得像是幽谷盛开的一捧铃兰。
前头记录的人,有人敲着桌子小声说:“怎么样,是不是老五喜欢的款?”
被叫老五的人抬头看了眼:“可惜有男朋友了。”
一边的女干事说:“那男生叫沈熄,低我一届,当年在学校几乎快是个传说了。我们学校小姑娘肯定得哭死。不过女生也不错,高二的时候就拿很多奖了。”
“谁追的谁啊?”
“林盏主动的,”女干事迎来下一个新生,递上纸笔,“所以说也不是女追男就低一等,现在两人照样关系好,主要还是看脸。”
一边的人:“……”
合着说这么久,听你说了一堆废话?
登完记,两个人往寝室去。
到寝室的时候,寝室里已经有一个女生了。
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身高一米五左右,长得还不错。
女生朝林盏笑笑,说:“还剩3个床位,你选吧。”
“好,”林盏把箱子推进来,“我叫林盏,你呢?”
“洛洛,”女生说,“好记,姓洛,名洛,都是洛阳的洛。”
洛洛眨眨眼,问林盏:“后面的是你男朋友吗?”
“是啊。”
“挺般配的。”
林盏在一边整理东西,沈熄就帮她把衣服装进衣柜里。
他个子高,女生寝室的东西又做得低,整理完之后,一抬头,不小心就碰到她柜子顶。
林盏正在贴墙纸,突然听到一声闷响,诧异地转头去看。
沈熄修长的五指捂在被撞伤的地方,头发从张开的指缝钻起来。
他皱着眉,扶着柜子,有些微不满地看着林盏,像一只树袋熊。
林盏笑出声,委屈道:“你看我干吗,又不是我撞的你。”
沈熄看她一眼,长睫毛重新垂下,去做别的事情了。
他们出了寝室之后,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林盏拉着沈熄一只胳膊,踮脚凑在他耳边说:“你刚刚有点可爱哦。”
沈熄眸色未变,眼尾的光滑出来一点,等她把话说完。
林盏竖起一个大拇指,低声道:“可爱,想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