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跟西西借钱。拿起手机,放下。拿起手机,又放下。心里斟酌措辞:“就一点,借一点点……你买奔驰车的零头……少买一支股票……以后加倍还……”好容易拨了号出去,又立即挂掉。
这闺蜜要怎么当。
前两年在社区大学,做过房产经纪,卖过扫地机,在创业公司打过杂,在中国餐馆洗过碗。社区大学的cpt给得比较宽,不管找的什么工作,只要申请了就给。伯克利这边不一样。换了一张i20,许多手绪就得从头来。
在拿到cpt之前,所有校外工作都做不了,校内工作又轮不到她。唯一挣钱的办法,是去华人区打黑工。
打黑工挣的钱,可想而知的少。笑笑没想到会这么少。
奥克兰市中国华埠某家打着香港招牌的餐馆门口,老板娘捏着拳头竖起两根指头。
“六刀?”
“嗨呀。”
“加州法定最低时薪是十刀。”
“法定,ok?你是法定工作吗?我付你十刀我冒这个风险招黑工?你要干干,不干一堆大陆仔等着干,ok?”
“……我干,干。”
一周四天骑车去奥克兰华埠港店。周三周四从七点干到十一点,周五周六干到十二点半。一周能有一百多刀的收入。够好了。
渐渐知道这座城市不太平静。
下班以后回去,路上空空荡荡,时不时蹿出来几个黑人。这还是好的情况。最夸张的时候,听见某条街巷传来类似于枪声一样的声响。
有时候笑笑一个人骑单车走在路上。有喝醉酒的黑人挡在前面骂:“操你们中国人!”笑笑骑车飞一般从他们身旁绕过去,胸腔里心跳如鼓。
美国华人区一向不是治安良好的地方。这个她知道。
可是能怎么办呢。
港店老板娘人称双刀火鸡。三十来岁的模样,更年期的脾气。对着顾客笑得比太阳都温暖,对着员工口气跟八婆差不多。
客人也很不好伺候。
有一个叫豹头的光头胖墩,时常五六个人一起来。好鱼好肉点上一堆,吃完了不结账,连着赊了好多次。双刀火鸡上前,小心翼翼地催了一次,豹头当即撂了一个碗在地上。火鸡立马没话说了。
有时是大陆来的游客,不太愿意给小费。笑笑提醒一下,脾气好的,会把小费补上;脾气不好的,立即叫骂开了:“这么难吃给哪门子的小费!……”
有时进店的是黑人。往往是在半夜快关门的时候,酒都喝得差不多了。老板娘特怕黑人闹事,又不能明着往外赶,因为会被告种族歧视。夜间店里就一个男的,广东厨师,精瘦精瘦的。火鸡就守在厨房里头,眼瞅着案上的菜刀。
还有一个混混,吊儿郎当模样,人称阿狗——后来笑笑稍稍听惯了粤语,知道那名号其实是阿九。但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火鸡跟他赔小心,店里旁的顾客都争着跟他打招呼。有的还讨好他叫“小九爷”——而他明明年纪很小。他来得极少,来了也是稍坐即走。如果他没走,一定是坐在角落里,拿烟纸慢慢卷大麻。
头一晚那人来,要了鱼片粥和牛肉肠粉。笑笑端了过去,搁桌上,转身给隔壁送餐。
“喂小姐。”那人用粤语叫了一声。笑笑对粤语不敏感,不知道是叫她,还在邻桌招呼。然后只听闻“啪”的一下,好端端一碗粥跌在地上,滚烫滚烫溅了笑笑一身。
笑笑啊的一声叫出来,张皇失措地回头看他。
“现在听到了?”那人慢悠悠地抬头看她。
笑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你不认得我?”他用英文问。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笑笑答。
火鸡这时从厨房里出来,啊哟叫了一声,连忙迎上来:“小九爷,啊哟,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擦了。”他指着自己溅脏了的牛皮鞋。
笑笑一身狼狈,捏着拳,忍着怒火用普通话问:“我没得罪你。你这什么意思?”
火鸡张口呵斥笑笑:“你横什么横!还不赶紧帮人把鞋子擦干净!”
笑笑转向火鸡:“我好好地做事,他无缘无故摔了一碗粥,你要我给他擦鞋?”
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扫了笑笑一眼,说:“粥里没有红萝蔔。”
因为是粤语,笑笑没有听懂。而火鸡已经冒火三丈了:“小九爷要的粥里要加胡萝卜,你不知吗?”她说着自己拿了抹布,蹲下去给那个阿九擦鞋。
笑笑惊呆了:“他点的是鱼片粥……鱼片粥里为什么会有胡萝卜?”
火鸡一面给阿九擦完鞋,一面不断跟阿九道歉。擦完了站起来,把擦鞋的抹布扔给笑笑说:“把地擦了。”
笑笑蹲下去,捡起抹布,蹲在地上慢慢擦地板。低着头,眼泪一点一点泛上来。坐在桌边的人兴致盎然地瞧着她。
火鸡对阿九一脸谄媚地说,“我马上叫厨房做胡萝卜鱼片粥。”阿九叫住她,指着蹲在地上的笑笑说:“这种人留着做咩。”
火鸡立即对笑笑说:“你被炒了。明天不用来了。”
笑笑蹭地一下站起来,咬着牙,恨恨地盯着桌边人。
她忽然发现她是见过他。
那个阿九抬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等她慢慢把眼泪咽回去。他眼里一股狠戾,忽的转成一抹调笑意:“跟我睡一觉。我叫火鸡不炒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