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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至(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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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前微寒的风在我们身边片刻不停地流走。

我托着下巴看启明星。

寻常天色,可是有她在身边,所以觉得这空气都温柔缠绵。

她惊呼一声,抓住我的手说:“看,流星!”

我抬头一看,两颗流星同时滑过夜空。

一是在内厨二星,紫微垣西南外,这两颗星主六宫之内饮食及后妃夫人与太子宴饮。彗、孛或流星犯之,饮食有毒。

一是在须女四星,天之少府。按李淳风《乙巳占》中说,流星出入而色黄润,立妃后。

我疑惑地皱眉。这两个兆示风马牛不相及,饮毒是大凶,纳后是大吉。真奇怪。

“啊,对了,这个这个。”她把包打开,拿出几个奇怪质地的瓶子来,“来,请你喝饮料。”

“这红色的是什么?”我拿起来放眼前看。

“西瓜汁,特地带给你们喝的。”

是特地带给他喝的吧?

“血一样……真奇怪。”我嘟囔了一句。

“那你喝这个,小孩子一定喜欢。”她给我清澈透明的那一瓶。

我拿起来,用力要拔盖子,却打不开。

“我来!”她拿去往右一拧,听到“嗤”的一声,马上就开了,递给我,“喏。”

我接过来,正要喝一口,旁边却有人叫道:“皇上!”

我往台阶边看去,伯方弯着身子,把母后迎了进来。

我神经一僵。

母后站在台阶边看我,她的身后就是微亮的天色,而我在黑暗的一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很平淡地说:“夏至是百毒汇聚之时,皇上昨天过得可好?”

她仿佛自己来得与平时一样,非常自然地走到我面前,看我手里的瓶子。

我怯怯地站起来。

“什么东西?”母后伸手取去,仔细地看。

她在后面低声说:“雪碧。”

“放肆!”伯方忙制止她。

她畏惧地看着母后凛然在上的威严,明智地低下头去,乖乖闭上了嘴巴。

母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瓶子倾倒,那里面清澈透明的水倒在青砖上,居然“咝”的一声,冒出一片白沫气泡。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我忙乱地转头去看她。

她居然说不出一句话。

母后玩味地看着她:“那血红色的,据说是西瓜汁,那这又是什么瓜榨的?”

她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让人喝一口试试就知道了,没有关系的。”

母后瞥了我一眼,慢慢说:“不如送去给太医瞧瞧,到底有没有关系。”

“大娘娘……”我迟疑地叫她。

她回头看我,眼神冰冷,像琉璃的断裂口一样尖锐:“怎么,还想再听蛇精的故事?”

我生生地打了个冷战。那一口气就噎在喉口,说不出来。良久,扫了伯方一眼,他仓皇地低下头看步天台的砖铺地。

母后把剩下的半瓶交给身后的内侍,似有若无地浮起了一丝微笑:“不用试了,直接把人和水都送到大理寺吧。”

被伯方扶着回到延庆殿,我拼命甩开了他,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怔怔地在渐亮的天色下站了许久。五月初的风,即将夏天,未到夏天,原来最是阴冷,比上次惊蛰时在步天台上还要透骨。

天色大亮的时候,母后身边的客省使来传消息,说是大理寺已经受理,三日后审讯。

五月初六下午。

气温如昨天一样闷热。

我直到申中才去崇徽殿与母后叙话,发现母后刚好留了郭青宜在说话,然后又留了她一同用膳。

看母后的神情,似乎还算不错,我犹豫了半天,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口:“昨晚那个……”

“这鲜虾蹄子脍是尚食局的新法,皇上可喜欢吗?”母后让身边人为我送来。

吃不出什么味道。

“喜欢。”

不知道她在大理寺吃什么。也这么难以下咽吗?

觉得沮丧,食之无味。

“记得四年前母后寿辰,平卢军郭节度使进贡了家制的干炙满天星含浆饼来,我到现在还惦记着。昨日在秦国夫人那里说起,郭家今日就送了来,真是有心。尝尝自己家里的味道吧。”母后的最后一句却是向郭青宜说的。

我低头吃伯方递过来的饼,真难吃。

“怎么了?”母后问我。

我忙抓住时机:“其实昨天晚上我们只是在看星星,我们以前都没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母后点头看我,“她是哪里人?哪家姑娘?”

我不知道。

“……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说……她有一颗珠子,所以就到我们这里来了……”一片混乱,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郭青宜低头,扯了一下嘴角,不过倒没有笑意。

“所以,她就能突然出现在宫里,突然消失,然后,要给你喝那样东西……”母后抬眼看我。

我被她的眼睛一看,胸口当即抽紧,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深更半夜在大内出现,又没有来历,带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说那水是不是毒药,我看她恐怕也是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何以莫名其妙对皇上说什么妖精鬼怪。以后没事不要半夜上司天监去了,那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原来母后对一切早就一清二楚了。

我低头,默不作声。

可其实,母后认为她是什么鬼怪的话,我也无法反驳。甚至我喜欢她不像正常女子。我常常会觉得,她像一只狐狸。

可是狐狸多可爱啊。

她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是吸引人的光彩,一颗一颗滴下来,在夜色中叮叮铮铮,像是有质感的东西,跳跃、跳跃、跳跃。

她的身上带着皮毛动物的质感。

她是狐狸。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害怕,夜里总是冰冷,我害怕死寂里那些风声,过来时好像从身体里生生穿过去。我为什么不能要一些柔软温暖的东西,即使是狐狸,即使不是普通人,只要她叫我小弟弟,只要她有白兰花那样的呼吸。只要有那样一个上元的灿烂,我就喜欢她。

我喜欢她。

出了崇徽殿,往仪元殿的方向去,到云上仙瑞池的时候,怔怔地看着那荷花好久。

终于下定决心,在池边草坪上脱了鞋袜,把龙袍撩起来。探脚到水里,不自觉就“嘶”了一声。昨天是突然掉到水里的,所以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今天才发现水居然这么冰凉。

伯方想伸手拉着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手缩回去了。

踉跄着扑到那块玲珑石那里,慢慢地伸手往窍里一探,摸到了留在这里的东西。我紧紧地握住那颗珠子,因为太用力,指甲掐得掌心疼痛极了。

无论如何,我没有任何能力,现在,我只好让她回去。

总算我以后还能再在步天台上等待她,虽然也许是一年一次。但是我可以等。

什么沧海桑田,我都等她。

决心下了,人也平静了。我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从水里轻轻地再跋涉回来,在草坪上把龙袍理好,然后穿好鞋袜,慢慢地绕过池子,走到仪元殿去。

赵从湛果然还在仪元殿查阅古籍。我烦他老是跪下来,所以直接就把珠子交到他手里,说:“朕没有办法出宫去,你找个机会去大理寺看她,把……这个给她,她就能回去了。”

他果然又跪下来双手接去,低头说:“臣是翰林侍读,恐怕没有办法进大理寺。”

我觉得也是,只好取过纸来给他写了一张手书。

想想,又叮嘱:“这个珠子,恐怕关系她的性命,你千万不要丢了。”

“臣知道。”

我想他当然比我更清楚才对。

但,我再次见到自己的那张手书却是在崇徽殿母后那里。

母后柔声对我说:“大理寺的天牢是重阴地,皇上托人进去,这可是不吉利的事情。”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赵从湛,咬住下唇。

母后问赵从湛:“这个是什么东西?”

他犹豫半晌,说:“是那位姑娘来去这里的东西。”“皇上是要让她回去就算了,免了追究吗?”母后把珠子交到身后宫女的手中,然后回头正视我,“皇上要如何对待国法?企图加害皇上的凶手,若不加以严惩,以后我朝如何立法纪,正纲常?”

我低头,什么都不敢说,我也不想说。

我不知道赵从湛现在是如何想的。

原来所托非人。我是,他也是。

我默然冷笑。

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反正我是个小孩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是可以乱来的。

我还有个哥哥在,还有那么多宗室子弟,个个也都是出色人物,他们比我多懂很多。

我这样的皇帝,其实像个笑话。

就像别人说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人生就是孤注一掷。

五月初九,大理寺开审。

那日端明殿有讲学。我到那里的时候,特地在侍读中找到了赵从湛,观察他的神情。

他像平时一样坐在那里看书,慢慢地翻书页,只是他长长的、像女子一样漂亮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突然气极了,把书一摔,说:“今日免了讲学吧,朕要去大理寺。”

所有人都愣了。

“今日开审的案子,刚好和朕有点关系。而且大学士说得好,坐在朝廷上怎么知道天下?朕早就想要看看大理寺,不如今日去查看一下?”

赵从湛诧异地抬头看我。

吕昭忙说:“如此,待臣等回禀了皇太后……”

“不用,我们马上就回来。这样的小事,何必去打扰母后?”我站起来,回头对伯方吩咐,“你去崇徽殿与母后说一声,请她不必担心。”

伯方忙离开。

我走到殿下台阶边回头看那些不敢动的臣子:“走吧,诸位卿家。”

等大理寺的一干人等见过了我,重新三班衙役排队升堂,母后也到了。众人只好又见一次,场面乱纷纷的。

在这样混乱的公堂上,我心急如焚,一心只想着她。

她如今因为我而找不到那颗珠子,无法回到家乡,陷落在我们这个地方,又被拘禁在牢房中——我不知道,遭到这样的际遇,未来又茫然,她会怎样伤心难过。

而我却没有办法为她做一点点什么。

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过,看到她被带出来,似乎样子还不错。因为是在天牢里,又是受到特别重视的犯人,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才对。而且她是在女囚牢房里,也比一般的牢房要好一些。

我仔细地看她的裙子和衣服,都还算干净。她的眼睛虽然有点肿,带着睡眠不足的痕迹,不过整个人只是稍微苍白憔悴一点,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见我看她,她还微微向我点了下头,我也终于放心了一点。

从昨天到刚才已经进行了两次审问,所以现在的程序也就简单多了。大理寺正在偏右的地方侧身坐堂,我与母后分左右坐在正中。推丞一人,断丞一人,司直,评事,主簿二人。这么大的排场,只不过就听掌行分探诸案文字的分簿宣读一下判词:“犯妇对所犯罪行不予承认,但人证物证确凿……犯妇并非大内宫人,蒙混入宫企图加害圣上,所幸社稷之福,未能得手。依大宋律并我朝《编敕》,当诛,并连九族。即日交付刑部细勘,详查幕后主使……”

“人证在哪里?”我打断他问。

他吃了一惊,惶惑地看向大理寺正。

母后在旁边缓缓地说:“当时所有的内侍宫女都看见了,皇上是要将母后也算一个吗?”

“孩儿不敢。”我一边向母后低头,一边看看跪在底下的她。

她皱着眉头,脸色苍白。

我心里一紧,有些浓稠的东西波动过,抽搐一样。

“那物证呢?”

推丞将那个瓶子呈上。

我接过来,拧开,这次倒没有上次的声音。

我低下头,闻了一下。瓶中那种奇异的香气,还未散去。

母后在旁边说:“太医已经证明,此乃剧毒的腐蚀药物,当时皇上可也看到了。”

我想到那片白沫气泡,在青砖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突然害怕极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恐惧而觉得寒冷,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她的世界。

在地上都能这样剧烈冒泡的,如果是毒药,一定死得很快。

我一抬手,把它全部喝了下去。

甜蜜而冰凉。

顺着我的喉口滑下去,一直冷到下腹。我打了个冷战,毛骨悚然,这才开始发抖。

周围一阵骚动。在骚动中我只看见母后率先扑了上来,她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可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只是惊呼,其他什么也不做。

我倒在椅子上抓住母后的袖子,骇得大口地喘了好久,什么话也说不出,她也失了平时的冷静,抱着我神情慌乱,却连叫人都忘了。我第一次看见母后这样,心里不觉难过起来。

良久,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我这才转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她。

她在下面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全然乌紫,颤抖,像枯叶一样暗淡。

我扯扯嘴唇,想对她笑一下,但是,根本就笑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定了心神,低声问:“现在还是要加害皇上吗?”

回到宫里,随母后到崇徽殿,肃清了所有内侍与宫女,母后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而我居然也不想流眼泪,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说话。

“那个女子虽然没有了投毒的罪名,但是,她还是有罪。”母后冷冷地瞧着我说,“她蒙混入宫,怀不良企图接近皇上,还是死罪。”

“她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三天前。”

母后看向我身后,“伯方。”

伯方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

“这宫里哪个女子不比这个来历奇怪的女人好?你现在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这些。”母后雷霆震怒,甚至连面容都微微扭曲,“可知道这样身份奇怪的女子,皇家容不得她?”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母后要追究的,并不是她的毒药。

我所有的决心,在母后的眼里,都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她给我的烟花,那么高远,一个孤独困在步天台的十四岁小孩子又怎么触及得到。

我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些璀璨在空气中灰飞烟灭。

我慢慢地向母后跪下,说:“孩儿自然是要将她送出去的。前几天孩儿看天象,有流星入须女四星,颜色黄润,是立妃后之兆。孩儿想,既然已经即位了,后位不可长虚,况母后也说宫里事务烦琐,孩儿请母后做主指一位堪以母仪天下的妃子,立为东宫。”

母后看着我,摇头,说:“你啊……何苦这样猜疑。”

我一低头,不看她。

“这还是皇上自己看。可有如意的人选?”母后问。

“母后觉得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孙女郭青宜如何?”我居然觉得心头一片空明,平淡地问。

“还是等以后再议吧……母后今天累了。”她示意我下去。

我到崇徽殿外时,她身边的宫人却赶了上来,捧一枚小珠子给我。

我伸手接过,入手冰凉。

把她从天牢接出来时,天下起了微雨。

御沟里的荷花开得如锦绣一般,丰满地挨挤在满天牵丝般的雨中。胭脂颜色淡薄,干净得几乎没有世俗影迹。

在开封府中一直表现坚强的她,此时终于显露出一点软弱来。她在天牢外的雨中紧紧拥抱了我,眼泪簌簌地落在我的衣领中,温的泪,凉的雨,全覆在我的肌体上。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长得比她高了一些。我可以拥抱她了。

她抬头寻找赵从湛,但是他没有出现。

“他负了所托。”我忍不住说。

她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对我看了许久,说:“小弟弟,你是皇帝,当然不会知道……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很艰难的。赵从湛立身在这里也是不容易,不要太苛求。”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因为她这样一句话,终于流了下来。

原来我是世界上,最轻松如意的人。

我隔着雨和眼泪看她。在紊乱的雨丝中,她的面孔模模糊糊。

周围的一切寂静无声,就像所有的声响都已经死去。

她又怎么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终于想要长大,长到脱离那些困缚,改变我这虚弱的人生。到足以面对世上的一切。

我不要在夜里无望地等待她,我再不想要步天台上那些割痛肌体的风。总有一天,我要抓紧她,把她留在我身边,永远。把她绑住,要她无法飞翔,不能逃离。

我将来,一定要改变。

天圣二年十一月丁酉,我十五岁。百官上尊号,称我为圣文睿武仁明孝德皇帝,上皇太后尊号为应元崇德仁寿慈圣皇太后。

乙巳,立皇后郭氏。

大婚时候,龟兹、甘肃来贡,进献西域珍果。其中有中原从未见过的一种瓜,据说本是出于夏天,现在冬天居然出了三个,所以特来献贺。

破瓜分食时,里面的汁水像血一样鲜红,流了满桌。

大臣请我赐名。

我慢慢地说:“从西域来,不如就叫西瓜吧。”

这崇政殿的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给我带过西瓜汁。可是我没有喝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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