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把你卖了?”
“你敢!”
“舍不得。”他痞气的说。用了点劲儿,把她身体往后带,车上人少,他们坐在了末位。
卢茵气息不顺:“那地方半个人影都没有,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想去。”
“谁说没有人。”陆强微笑,开了她那侧的窗,车子启动,带着微风送来清淡的香。
“……我要下去。”
陆强挡在外面,抱着手臂,闭上眼,半点儿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卢茵气急,推了他一把,外面的人纹丝不动,眼都没睁一下。
卢茵怒目而视,得不到回应,最后泄气般摊回椅背上。
这时,晨间阳光正好,一缕缕,穿过楼宇,穿过树梢,穿过透明玻璃,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陆强闭着眼,勾了下唇角。细碎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那过分硬朗的五官竟也柔和起来。
齐罗山是终点站,在这儿下车的并不多。
一个钟头的颠簸,终于在山脚停下。
这是漳州和洪阳的交界,卢茵没来过,只前年去洪阳出差,从这儿经过。这山不算高,却跌宕起伏面积巨大,长满茂密的绿色植被,空气潮湿,连阳光到这里都很稀薄。
陆强走前面,看着周围,沉默好一会儿。
卢茵跟上几步:“我们来齐罗山到底干什么?”
“散散心。”
“这儿有什么好散的?”
陆强告诉她:“蹦极。”
卢茵一惊,脚步顿了下。陆强问,“跳楼机玩儿过吗?跟那个意思差不多。”
“玩儿过,”卢茵说:“可跳楼机只有十几米。”
“这个也不高,山体垂直高度也就二十来米,待会儿你试试。”
卢茵不相信:“蹦极不都五十米以上?”
“听谁说的,”陆强及不屑的瞟她一眼:“这个低。”
“你来过?”
隔了会儿,他说:“年轻时候来过。”
两人又走了几百米,绕过一个小山丘,果然看到上山的缆车。这里有蹦极,她以前只听过,由于兴建时间早,地处偏僻,平时很少有人来,都去七百里新落成的瞭望塔。
他们很快上去,路程也不过两分钟,如他所说,这山并不高。卢茵有些动心,想试一试。
还在犹豫挣扎中,却经不起他一再怂恿。一时冲动,当绑好弹跳绳和装备带,站在塔架上,她抓着栏杆不动了。
齐罗山一面是山,另一面却是断壁悬崖,塔架建在山顶,朝悬崖横向伸出,距离地平面20米,悬底要70米。悬崖下一方碧水,被环山紧紧拥簇,波纹微荡,平息而安宁。
卢茵抓着栏杆不放手,脚下是无尽深渊,那汪碧水像个漩涡,分秒中将人吞噬干净。
身后工作人员细细讲解动作要领,卢茵却像耳鸣,什么也听不清。
那人轻轻拍了她一下,卢茵回过身,抓住身后的人:“我不跳了,太高我害怕。”
工作人员:“……”
卢茵抖着声:“我不知道这么高,是被骗来的,他说只有二十米……”
那人衣服被她揪起,他低头看了看,一脸无语。
陆强拍拍他,朝后扬了下手:“我来。”
他上前掰开卢茵的手,工作人员退出去,卢茵像壁虎一样立即转为攀住他,身体也往回顶:“我不跳了,不跳了。你这个骗子。”
“你先站直。”
“我腿软。”她往下滑。
陆强双眼含笑,稳稳固定住她肩膀,胸膛像一面墙,堵在前头,不肯放她一条生路。
折腾够了,卢茵贴着他,双手如藤蔓,紧紧抱住他的腰。陆强享受几秒,用了个巧劲儿,把她转了个个儿,按住她手臂。
卢茵惊叫,差点跌下去。
陆强低低的开口:“我太失败了,这辈子活的不明白,害怕别人说三道四,总是敏感多疑,有什么事压心里,不敢说出来……”
他顿了片刻,卢茵安静下来,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他继续:“畏畏缩缩又胆小怕事,看到他们从餐馆出来,不是挺胸抬头走过去,转身就想逃跑。”
“我二十七岁了,真害怕一直活在他的阴影里。”
耳边风声呼啸,陆强贴住她脊背,那一字一句清晰传进卢茵耳朵里,终于明白,原来他说的全是她自己。
陆强说:“他的阴影有多可怕?别人说三道四又怎样?等你从这跳下去,一切都他妈是个屁。”
卢茵说:“我不敢。”她开口时已冷静许多,这三个字不是胆怯,倒像临跳前的自我鼓动。
陆强说:“你先跳,我再跳,没什么好怕的。证明给我看,你并不胆小。”
他一字一顿,缓慢说给她听,粗糙语调像催眠的符咒,她心中竟升起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卢茵喃喃:“真的要跳吗?”
陆强撒开她手臂:“跳。”
卢茵眼前渐渐虚无,她缓缓闭上眼。
陆强说:“想活出个样儿吗?想就跳下去。”
良久,卢茵说:“你帮帮我。”
陆强抵住她的腰,轻声说:“喊出来。”
跳下的那一刻,卢茵后悔了,像催眠突然被惊醒,那种濒死的感觉,瞬间将她淹没。心脏的位置空了,耳边是‘嗖嗖’的风声,她无法呼吸,双手拼命抓举,却够不到任何东西,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令人绝望极了。
身体急速下坠,四周的山壁往上飞驰,有那么几秒,卢茵想,也许这次真的没命了。
弹跳绳到了极限,没等反应,她又一次被绳索拽到半空,心脏再次移了位,刚才的惊心动魄要再次经历。卢茵想起陆强最后说的话,她不顾一切,大声释放出来。
整个过程,她在半空不停旋转,不停摇摆,没有依附,恐惧而无助。却又像一个破茧的蝶,经历生与死的考验,重生了一次,孤勇而奋不顾身。
半空中的五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当绳索不在摇晃,她倒挂着,头顶距水面只有一米,卢茵眼角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想到了刘泽成,六年过往,像一帧帧旧照片,慢慢发霉腐烂,模糊的视线里浮现他和年轻女孩儿相携离开的背影。好像一瞬间,她的心突然就不疼了,没有恨,麻木到毫无感觉。爱的反面是淡漠,而在跳下来那刻,她终于做到了。
面对死亡,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原来,爱着一个人,也可能在刹那间就不爱了。
卢茵眨了下眼,一滴水顺眼尾落下,视野变清晰,一叶方舟闯入她的世界。青山翠绿间,碧波无痕,小小船桨掀起层层涟漪,整个倒映的世界都跳跃晃动起来。
那男人就坐在船头,叼着烟卷儿没有点,唇角挂着极淡的笑,表情张扬也暗含着柔情,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直到小船慢慢靠近。
船夫把她身上环扣卸下来,陆强一把接住她,卢茵手脚酸软,瘫坐在船上。
头顶传来一声笑,卢茵没来由火大,挥着拳头往他身上招呼,不争气的哭出来。
三分委屈,三分激动,剩下的根本找不出原因。
陆强任她打,把嘴上的烟别在耳后,等她打够了,捉住那双冰凉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累了歇着打。”
卢茵骂:“混蛋!”
陆强一笑:“你让帮你的,现在反过来骂我?”
卢茵哭着:“你怎么不跳?”
陆强说:“本来想跳,看你那张牙舞爪去送死的样子,谁还敢跳?”
卢茵憋憋嘴,眼泪比刚才还汹涌。
陆强慢慢笑不出来,把她搂到身前,粗糙的大掌往她脸上抹了把,根本抹不净。陆强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埋下头,在她眼睑下方轻轻啄了下。
怀里一僵。
陆强抬起来,近距离观察她的反应,气息凌乱,只几秒,再次覆上去,一点点吮吻她的泪。
一波一波的冲击,卢茵做不出反应,终于冷静下来,她忘了哭,呼吸错杂而谨慎。
陆强离开寸许,捏着她下巴,直勾勾的望着她。呼吸相闻,他瞳孔里倒映一个小小的她。
卢茵想退开些,下巴上的手一紧,陆强说:“跟我在一起,这玩意儿不会让你再跳第二次。”
卢茵心跳如鼓。
他说:“跟我好,只要我有,要什么我都给。”
他们行在湖中央,小舟像一片叶子,孤独的飘荡。
得不得到答案无所谓,陆强不想等。他慢慢压下来,轻触她的唇角,只顿了几秒,脑袋倾斜一个舒服角度,向她的唇袭去。所有温柔都是伪装,只除去最开始不安的试探,他原形毕露,力道渐渐大起来,化身一头强势的猛兽,疯狂掠夺,再也不给他人翻身的机会。
船桨乱了一池春水,卢茵大脑一片空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任人摆布,任人捏扁搓圆。
这个吻他等的太久,像溺水到极限重获新生的人,拼命呼吸,拼命占有。氧气吸足了,他才缓下来,认真享受它的美好。
小舟行的很慢,水面如鳞片波波点点。
远处高空不时传来尖叫,有人正经历卢茵经历的。一切声音都虚无渺茫,她耳边轰隆隆什么也听不见,所有呼吸被压在胸腔里,想要活命,不得已要把气息交给他。
对面有船划过,交错的一瞬,年轻船夫冲这边吹口哨。
陆强置若罔闻,成心把她吃干抹净,原先扣着她后脑的手缓缓下移,在腰间停留,微风吹起她衬衫的角,把他粗粝的手掌一同带进去,在她细嫩的腰间流连。
怀里的人终于察觉,从衬衫外阻止他,拍几下叫停。他无动于衷,那小手又转向他脊肋,轻飘飘掐了把。
陆强一抖,一把捏住那只手,掌握不好力度,卢茵低呼一声。
他终于离开,咬着牙:“别碰我腰。”
卢茵没等反应,被他扔去对面坐好,她气息还不稳,咬了咬唇,暗骂这男人阴晴不定。
陆强缓了口气,看向对面:“摔疼了?”
卢茵:“没。”
陆强往裤腰下揉了把,卢茵别开眼。
他把夹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烟身皱了,直接用舌头刷了下,点燃说:“腰怕痒。”
卢茵小声:“哦”。
他斜叼着烟,直接嘬了口,轻缈的烟雾从鼻端冲出,两人中间像隔一层雾。陆强眯着眼,吹了口气,烟雾散开,她的脸才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头发乱了。”
卢茵抬手拂了拂,目光飘忽,一直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不对,”他把手伸过去:“那边儿。”
陆强粗手粗脚,把她头顶乱发分到两侧,不小心揪断了两根,卢茵缩缩脖子,忍着没吭声。
他手顺着滑下来,拇指蹭着她眉眼和脸颊,在柔软的耳垂上揉了揉,最后按住她嘴唇轻轻的碾。
公开接吻和调情,卢茵从来没有过,船夫还在后面,想想都觉得难为情。
她打掉他的手,身体端正了些。
陆强收回去,往自己大腿上拍拍:“还坐不坐?”
卢茵说:“不坐了。”
“怎么?”
“……船马上靠岸了。”
船靠岸,磕在简陋的码头上,船身一晃,卢茵两手撑住他的背。
陆强反应敏捷,回手稳住她。
下了船,需要穿过一个山坡,有电瓶车直接到巴士站。
陆强走前面,卢茵在身后跟着,他回头,两人拉开几步的距离,陆强勾了勾额角,站那儿等她。
卢茵走上来,他问:“走不动了?”
她一条腿踩在台阶上,曲起拳头垂了垂,“腿软,有点儿不听使唤。”
从百十来米的高空掉下来,心里加生理的承受力已到极限,她个女的,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陆强站在台阶上,差距更高,他弓腰看了她一会儿,捏了捏她下巴。
树林极静,没有人过,脚下的路迂回崎岖,层层阶梯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山坡上。
陆强往上拽了下裤腿,蹲下,撑着膝盖,“哪儿软?”
卢茵目光从高转到低,脚一动,想收回去。
他按上她的腿。
卢茵推他:“不用,不用,我歇会儿就行。”
哪儿阻止的了他,那双毛糙的大手按在她白色铅笔裤上,一下一下,慢慢往上移。
卢茵又疼又痒,按住他的手:“不软了。”
“真的?”
“……真的。”
“我这手法倒不错,”他勾唇角,“刚捏两下就好了?”
卢茵不吭声。
陆强手没离开,垂下眼,雪白的裤子上,覆盖一双黝黑的大掌,指头按压的地方凹下去,腿肉变了形。上面还叠着一双,白白嫩嫩,纤细温暖,只盖住他手的二分之一。
陆强心底那股摧毁欲涌上来,他舔了舔下唇,拇指贴着内侧,若有似无的刮了刮。卢茵一把掐住他的手。
足有半分钟,陆强忍过去,放开来,转了个身:“背你上去。”
卢茵:“我真好了。”
“快点儿,蹲的腿麻。”
卢茵绞了绞手指,没等动,前面的人没什么耐心,往后勾住她腿弯儿压到后背上。
卢茵还没扶稳,他已起身往上走,铁臂勾着她的腿,步伐稳健有力。
从齐罗山回来已是傍晚,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各自回家。
卢茵进门,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衣服也没换,一头栽到床上。体力透支,脑袋里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情节无法拼凑,到最后想的什么,自己也不清楚,趴着就睡过去。
再醒来,房间漆黑,窗外一缕橘光冲破纱帘照进来,她翻了个身,看一眼时间,已经夜里十点。
迷糊中,她放下手机,两秒后,又举起来,上面有两条未读短信,轻点开,是个陌生号码。
一条发:睡觉呢?
时间是两小时之前。
另一条:还没醒?
卢茵坐起来,屏幕在黑暗中照亮她的脸,最后一条也在半小时前,她手指动了动,没有回过去。
随手按亮床头的灯,打算去洗澡,没等起身,电话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卢茵心初跳了一下,有些踟蹰,今天发生的事,像一场荒唐的梦,疯狂的,刺激的,释然的,还有心动的。
她仍存留疑惑,大脑在极度兴奋下获得的感知是否正确。而单纯的不讨厌、不排斥,还不足以战胜她心里的徘徊。
出了会儿神,那边自动挂断,她松一口气,没过几秒,复又响起。
卢茵攥紧手机,在最后一刻终于接起来。
那边说:“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语调懒散至极,带着他独有的嗓音,未见一点儿不耐。
卢茵说:“睡觉呢,才听见。”
电话里嗬了声,也没戳穿她:“晚上还吃不吃饭?”
卢茵坐在床边,低着头:“不吃了吧,我想继续睡。”
“我给你送去?”
她蓦地抬头:“你,在哪儿呢?”
“你家门口。”
卢茵呼吸微滞,不说话了。
陆强却笑起来:“说什么都信。”
她默默翻个白眼,轻哼了声。
寥寥几句后突然安静,他不说话,手机两端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卢茵屏息,那头窸窸窣窣,然后‘擦’的一声,他呼了口气。
原来是在点烟。
她背稍微垮了些,拿脚轻轻搓着地板,“还有别的事吗?”
陆强问:“腿还软不软?”
“睡一觉已经好多了。”
“待会儿泡泡脚。”
“嗯。”
陆强抽了口烟:“你今天还挺生猛,说跳就跳,跟傻大胆儿似的。”
“其实挺害怕。”
陆强嗯了声:“最大障碍是临跳那一下,很少有人能做到,你挺勇敢。”
卢茵有些无语:“是你推的。”
那边好心情的笑:“那后来呢,什么感觉?”
卢茵想了想,埋怨说:“上当的感觉,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你还活着。”
“嗯。”然后她发现,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电话里静了几秒,那边偶有孩童嬉闹,伴着几声狗叫,卢茵猜他正坐在岗亭外的长椅上,这样想着,眼前已经浮现他的样子:短短的头茬,旧伤疤,犀利而黑洞洞的眼;宽阔的肩,薄汗衫,保安裤子,还有那双老布鞋……
陆强忽然叫了声:“茵茵。”
他这么叫,她的心跟着抖起来,手指抠住床单。
“还困吗?”陆强问。
“……”
“不困我去你家。”
“做什么?”她警觉。
陆强说:“亲也亲了,抱也抱过,是不是应该深入发展发展。”
他这话三分试探,七分本能,从山上下来,被她撩拨的满脑袋都是那档子事儿,直到现在某部位还蠢蠢欲动。
陆强认准的,早晚跑不了,他向来干脆直接,对待猎物,就像豹子一样强势出击,可没成想,遇见一只小绵羊,所有果决专断,在她身上失效了。
因为他说完这句,那边‘啪’一声撂了电话。
陆强:“……”
他看着转黑的屏幕,愣了愣,“个娘们儿……”他连连点头,自嘲说:“行。这反应就对了。”
他收了电话,嘀嘀咕咕:“小胆儿吧,跳十次八次都么大不了。”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抬眼瞧,对面三楼亮着微弱的光,跟她人一样,沉沉闷闷。
陆强压了压裤链下面,掐灭烟起身离开,微风卷走几片残叶,满地烟灰化作最轻的尘埃,在空中飘来荡去。
夜已深,有人辗转反侧。
卢茵这一晚失眠,却不是再为同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