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真正能和石越谈论这些新奇的思想,并且理解这些新奇的思想的人并不多,屈指可数——王安石可以算一个,可却是石越最大的政敌;桑充国算一个,可是自从报道军器监案事件之后,二人虽然依然亲热,却都在刻意回避那件事情,两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它;还一个欧阳发,石越只见过几次,那个年轻人真是相当的出色,可惜现在远在家乡居丧——石越知道因为这个年轻男子的离开,曾让桑充国如失右臂……
石越很喜欢去桑充国办的义学里去,有时候还会即兴给小孩子讲故事,以前他不知道原因,后来他才意识到,也许真正的改变,还得从那些小孩子们开始,白水潭的学生们,离他的理想虽然更接近,但是真正说起来,还差得远……
“公子,你看……”潘照临打断了石越的感怀。
石越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和潘照临已经走进了体育馆的击剑馆了,此时正在进行剑术组的预赛,比赛用剑是特制的无刃剑,一般倒不会出现伤亡。但是潘照临显然不是让石越看正在比赛的两个学生,而是在旁边观战的几个人。
那正是前几天在会仙楼见到的司马梦求等人。
曹友闻等不及这次盛会,早就前往钱塘,现在和司马梦求在一起的,是另外三人:吴从龙字子云、范翔字仲麟、陈良字子柔。今天四人都是穿着白色丝袍,站在一边观赏比赛,时不时指指点点。这四人站在一起,司马梦求卓然不群,给人一种浊世佳公子的感觉;吴从龙年纪稍大,读书时也稍嫌用功,眼镜略有近视,而为人端正,倒像极了白水潭程颐的学生;范翔年纪最轻,长得很是清瘦,他是嵩阳书院的学生,骨子中自有一股书卷气;陈良也有三十多岁,他和吴从龙一样,大儿子都有十岁了,自然颇多稳重,不过许是因为绝望功名的缘故,神态中多了一点落拓之气。
石越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对于司马梦求却颇留意。气质与这个男子相类的人,石越也见过,眼高于顶的王雱——不过身上多了暴戾之狂态;晏殊之子晏几道——富贵书生气略重了些;还有欧阳修的长子欧阳发——可惜身体也不太好,而且也没有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沧桑感。眼前这个男子一眼望去,就知道他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情。
石越正要过去叙话,却见一个穿着绿袍的武官带着一个人走到自己面前,行了一礼,道:“石秘阁,下官有礼了。”
这个武官石越却是认识的,叫做康大同,是熙宁三年的武状元,现官左侍禁,八品小使臣。石越本来就架子不大,加上康大同是武状元出身,又是正儿八经的御林军,更是加倍客气。拱手还礼,笑道:“状元公不必多礼,怎么有兴致来白水潭?”
康大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下官表弟来京赴考,带他来白水潭见识见识。下官那边都是些粗人,呆久了于他学问有害。”
石越打量着他身边之人,只见那人一身灰布长袍,虽然也算是生得眉清目秀,但是脸上却冷淡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嘴角微往上翘,明知道眼前是名闻天下的石子明,却根本是爱理不理的样子。看他的神情,根本是那种把天下人都要拒之千里之外的样子,康大同想让他结交文友,只怕是打错了主意。
石越却不知道这个人前几天就和自己在一座酒楼上,还把司马梦求给呛了个半死。当下朝康大同笑道:“这位就是令表弟?”
“正是。镇卿,这位就是名闻天下的石秘阁。”他这个表弟姓吴,叫吴安国,字镇卿。
吴安国看了石越一眼,微微一礼,连嘴皮都没有动,这算是无礼之极了。
石越见他如此,回头看了潘照临一眼,二人相视一笑。石越笑着对尴尬的康大同说道:“年轻人性子高傲一点,没有关系,你带令表弟到处转转吧。”
说完,便辞了康大同,朝司马梦求一行走去。司马梦求早就注意到石越过来了,他对吴安国印象深刻,眼见石越身居高位,竟然毫不在意这人的无礼,不由暗暗称奇。
“昔日邂逅却未及深谈,足下风姿,常萦眼前,不料今日竟有缘再见。”石越走到司马梦求跟前,拱手笑道。
“不敢,学生何德,竟敢劳石秘阁记挂。”司马梦求不亢不卑的还了一礼。当下按一般的礼节,和吴从龙、范翔、陈良向石越自报家门。如吴安国那样的人始终是极少数,吴从龙等人免不了要说一番仰慕的话。石越又一一还礼。他此时也是个五品官员,又是甚得皇帝宠信,兼之名闻天下,俨然一代宗师,甚至民间有人把他放到孔孟之后来提,但是他却是一点官架子都没有,反差如此剧烈,更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司马梦求无意科举,但是却并非无意功名。中国的“士”,讲究的是得其人而辅,若找不到那个明主,便宁可耕躬乡野,苟全性命,终身做个隐士,这是“士”之一阶层人格上独立的一面。他游历天下,遍览形胜,结交三教,十年有奇,所见所闻,文官只知道贪财好色,巴结上司,钻营升迁;武官们醉生梦死,兵甲不练,坐吃空饷,倒似大宋这棵大树上布满了蛀虫一般,大家都拼了命要吸干这大树的树汁。
好不容易盼来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的王安石,结果他的三大干将,韩绛是世家子弟,眼光看不到一等户以下;吕惠卿三兄弟在乡里就巧取豪夺,变法的结果是国库的钱财大幅上升的同时,他们吕家的田产与钱财,也跟着上升;曾布的亲戚们在县里连知县都不放在眼里,欺压良善之事屡屡不绝——其上如此,其下可知。王安石纵使自己清廉,同样也要引荐亲戚,甚至是任人唯亲,他所用之人,如曾布之妹是其弟王安国之妻,谢景温之妹是其弟王安礼之妻,如此种种,不用枚举……而对于吏治,他根本不敢动一根手指。只知道拼了命的喊“开源”,实则历代苛捐杂税,本朝无一不有,这种情况下还要开源,老百姓也只能苦不堪言。而所谓的旧党名臣,更让司马梦求不知道要做何想,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被庆历新政的失败给挫掉了全部的锐气,只知反对不知建树——便是瞎子也知道,大宋的情况,不变不行了,但这些君子们却似乎不知道。
在《汴京新闻》之前,大宋本来就有朝廷的邸报流传于市坊,虽然不是正式的报纸,但对于关心时政的读书人来说,却是必看之物。因此王安石的一举一动,朝野变化的情况,司马梦求虽在外省,亦了然于胸,但是越了然,只有越失望。他几乎以为大宋是变亦亡,不变亦亡的危局了,差点想要剃度出家,不再问尘世之事。直到他在成都读到《三代之治》、《历代政治得失》,读到关于青苗法改良的邸报,他这才又被勾起一丝希望。
司马梦求知道“与其许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于是他马不停蹄的出剑阁,顺长江而下,直奔江淮两浙,亲自了解改良青苗法的推行情况,用钱庄借济的利弊得失。在那里呆了一年有多,种种利弊,他无不了然于胸。他在松江边上,看到了机户之家成千上万,官府为了调节棉花的种植和水稻的种植而大伤脑筋,二者的矛盾至今没法解决;他在杭州,看到苏轼浚清西湖,亲手规划杭州市区图,教附近的百姓使用煤矿;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蔡卞的小官,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将一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他在治区要求百姓种植棉花和水稻三七分,而新开恳的田地则可以棉花水稻六四分,把松江边上官员们解决不了的问题,轻易的解决了,他异常严厉的打击富家私放高利贷,监视钱庄的利率情况,对于一些官府不愿意解决的贫困户的问题,他下令这些五等户中的贫困者,可以由县府调查清楚后,押结作保,让他们去钱庄借钱买种——司马梦求所过诸县,便是《论语正义》的署名作者唐棣、柴氏兄弟等人所在的县,都没有人能比这个蔡卞做得更好。
这一年多的所见所闻,把司马梦求的希望慢慢点燃。所以他又回到京师,就是想看看这个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石越石子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石越对司马梦求也是印象深刻,颇生招揽之心,寒暄之后,便即笑道:“想不到今日能见着许多英杰之士。司马公子,今日不便长谈,如蒙不弃,改日可否和你的这些朋友一起到敝府一叙?”
司马梦求也知此处交谈不便,他看了吴从龙等人一眼,见除了陈良之外,吴从龙与范翔眼中都流露出热切的目光,当下也不矫情,爽快答应下来:“改日定当拜访。”
潘照临马上又约道:“不如约好就在后天如何?”
石越一怔,不知潘照临为何要定好日期,不过马上就转过念头,他知道潘照临心思缜密,是担心司马梦求等人或许是贡生,如果石越是考官的旨意下来,再来拜访,就会惹人闲话。当下便微笑着等待司马梦求的回答。
司马梦求淡淡一笑,点点头,抱拳答应:“如此便是后日。”
“那么一言为定。”
6
“公子想把那个司马梦求招入幕府?”辞了众人之后,潘照临笑问道。
石越点点头,笑道:“我见他人才难得。他不说司马梦求这个名字倒也罢了,说起来,李敦敏和柴贵友都写过信推荐他。”当下把这人在江淮的事情略略说了。
“看来倒是个有心人。”潘照临笑道。
“我去信给子瞻先生,问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司马梦求,一个是蔡卞,子瞻先生也认识此人,他和灵隐寺一个和尚很熟。后日再看看他的干材器量,就知端详。贡生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当是无意科举。”石越轻轻拨开小路边上的柳枝,此时离开体育馆已很远,白水潭学院里显得很安静。
潘照临沉思了一会,方说道:“要慎重,如果不是其人,不要轻易招揽。”
石越不置可否,他知道潘照临是怕御史说闲话。不过他自小就听闻曾国藩幕府人才的事情,难道曾国藩幕府中的人,就全能一一交心?为政之道,有阴谋,有阳谋,关键是要有能力,如果自己明知是人才而不敢用,又能成什么大事?口里说道:“我见司马梦求一不求科举出身,二没有结交权门,仅这两点,就显见其志向器量。”
潘照临知道石越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说,笑道:“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司马梦求的朋友,应当也不是凡品。”
“但愿如此,不过吴从龙与范翔目光热切,他日的助力,亦在朝堂之上,而不在我幕府之中。”石越笑了笑,那种眼光,他看得实在是太多了。
潘照临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一个八品进士,搞不好还是个九品,如果不是进士及第的话,到外县从主薄、县尉做起,按部升迁,何年何月才能有机会进入朝廷?新法招致不满的一个原因,就是王安石只要人家说新法好,就加重用,简拨了太多的投机侥幸之人。这两人要想有机会进入朝堂,还早得很。”
其实当时朝廷重臣推荐一两个人,根本就是平常风气。王安石以外,冯京、文彦博、吕惠卿、曾布,甚至石越,谁没有做过?吕惠卿两兄弟布列朝廷,又将陈元凤带到兵器研究院;石越也提拔了一个唐棣。而且说起来,进身最快的,当数石越,三年时间,就是五品,历史上不能说没有——宋代还有三日三迁的——但是终究是很罕见的了。
石越微微笑道:“你说得虽然有理,但是多一些人才,于国家还是有利的。何况如果他们真的有才华的话,未必就一定要放外任,到太常寺做个奉礼郎以下的官,我就办不到吗?”
7
白水潭学院的第一届技艺大赛,在第一天结束之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活动。
当时汴京的居民们,文艺生活虽然不能和后世相比,但也不能说不丰富,相国寺的“万姓大会”就是经常有的,但是竞技体育那独特的魅力,和“万姓大会”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当着数以千计、万计的人击败对手,那种成就感让年轻人们感受到不逊于黄金榜上题名的快意。
无论是从马术比赛中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是射箭比赛中弓被拉崩,亦或是二十五里(不足一万米)长跑中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选手没能坚持下来,都成了汴京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最让桑充国意想不到的是,当天下午有许多赴京考试的士子请求参赛,和白水潭的学生一决高下。无论在哪个场合,能够击败名动天下的白水潭学院的话,对于这些年轻的士子们来说,都不失为一种乐趣。
桑充国对于这个实际上“白水潭校运会”摇身一变,转变成“大学生运动会”,并没有特别的奇怪,当时石越提出的宗旨,就是希望借此吸引更多人的注意,让读书人在读书之余,不忘强身健体——不过这个主张自始至终没有说服程颐,伊川先生认为养生之道在于打坐,这个观点也不能说错误,不过按石越的说法,则是两个正确的观点同时存在是可能的。伊川先生当然可以继续打坐,不过让白水潭不愿意打坐的学生练练剑术、跑跑步,也没什么不好。
第一届技艺大会正好赶上省试之前,桑充国并没有刻意如此安排,但石越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别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能提高白水潭学院的声誉,总是不错的,这一点桑充国也好,程颢也好,程颐也好,邵雍、孙觉也好,大家观点一致。前阵子“四大学院白水潭讲演”被誉为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盛事,所以对于和别的学院进行交流,白水潭学院的领导者们都是很开明的。桑充国当天召开的教授联席会议很容易的通过了决议,在接下来三天内,允许白水潭以外的士子组队或者单独报名参加比赛。这个决议只是苦了那些负责组织这次比赛的学生们,如果不把赛程变得具有相当的灵活性,根本不可能适应这份新的决议。
于是比赛从第二天起,也因此变得更有对抗性,更加精彩。连汴京的市民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本土本乡的白水潭学院,一派支持外来的士子,有两家酒楼公开博彩,赌三十六项的冠军人选,差点被开封府给查封了。
最让石越哭笑不得的是,有个御史居然因此弹劾石越,说他纵容指使白水潭学院办技艺大赛,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书备考,玩物丧志,是破坏国家抡才大典的行为云云,此事后来成为熙宁五年第一笑谈,忍俊不住的皇帝赵顼在弹章上御笔钦批:“吹皱一池春水,干石越何事?”
8
但是,在熙宁五年九月中旬,最值得注意的事情,也许是九月十二日司马梦求等人如约拜访石越。
接到司马梦求等人名帖的石越亲自迎到大门外,把四人直接引到花园设宴接待,这让吴从龙和范翔受宠若惊,连陈良都为之动容。毕竟如今石越的名声,如日中天,完全可以和王安石、苏轼相提并论,地位也已算是尊贵,寻常士人上府求见,已经未必能见到一面了。所以,如此礼贤下士,实属异数。
石越赐邸的花园,此时和之前又有不同,因为石安夫妇忙不过来,他又请了几个家丁和花仆帮忙——家丁是唐甘南亲自帮他选的,花仆却是冯京推荐的,有足够的人手与专业人士打理,石府也渐渐有了些豪门大户的气象。花园虽然不大,却也是静中有韵,一股引来的活水,从石眼中涓涓冒出,兼之绿草茸茸,石苔斑斑,竟是颇有山野之妙。横塘曲桥之畔,一座翠亭,亭中自有桌椅酒菜,石越请众人坐了,自己这才坐了主位,潘照临则坐在他的旁边相陪。
石越端起酒来,笑道:“越闻司马公子之名久矣,久欲请教,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吴公子、范公子、陈公子亦皆是大宋英杰之士,今日有幸识荆,真快事也,石某不才,在此先敬诸君一杯。”
众人连称不敢,举杯回敬。
待一杯酒尽,司马梦求方问道:“学生一向默默无名,但方才石秘阁所言,却是早已知道学生一般,这中间缘故,学生愚昧,还请石秘阁解此迷津。”
石越笑道:“良材美质,断难自弃。君在两淮江浙往来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称赞公子呢。”他故意点到为止,却并不说明。又笑道:“以司马公子之能,必能有所教我,还盼不吝赐教。”
司马梦求不想石越如此开门见山,谦道:“学生见识愚钝,只怕让秘阁失望。”
石越却并不和他虚辞委蛇,直言道:“身在高位者之患,是不知百姓之疾苦。象我们这些人,整日里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高坐庙堂之上,坐谈议论,百姓之疾苦,谁能感同身受?上行下效,便是小县知县,真能深入民间者,亦寥寥可数,而敢于据实上报者,更是难有。《汴京新闻》号称能反映民间疾苦,可实则亦不过限于开封一府罢了。朝廷法令行于四方,纵有良吏执行,各地风俗人情不一,守令为求考功升迁,无不讳病忌医,这是人之常情,而最后吃亏的,是百姓与国家。我虽有亲近百姓,了解法令真正的执行情况之心,但是身在朝廷,往往也脱不开身。司马公子是有心之人,还望能够直言无忌。”
他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无不动容。司马梦求起身行了一礼,正色说道:“石秘阁如此见识,实乃朝廷百姓之福。如此学生便斗胆放肆直言,有不是之处,还请秘阁见谅。”
石越伸手说道:“但说无妨。”
司马梦求也不作态,娓娓说道:“自熙宁二年,皇帝召王相公入朝主持变法,至今已近四年。所谓变法,其要者有六路均输法、农田水利法、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保马法、市易法、免行法及置将法等。其他细法,不计其数。而其中青苗法,本是争议极大,秘阁改良之后,又多出三法:青苗改良法、钱庄法、合作社法。不到四年时间,相继推出如此之多的法令,一法争议未休,一法又出,本来就嫌苛急。而地方官吏奉行,多有变样,更易招致反对。但平心而论,新法亦有可取者。譬如免役法,朝野之中反对一片,但学生这几年往来南北,终于发现其中之奥妙。原来免役一法,北方人反对得厉害,南方人却不甚反对。”
石越和潘照临听到这话,不由愕然,三年以来,还从来没有人对石越说过有这样的事情,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南方人反对不厉害,而北方人反对得厉害。便问道:“这又是为何?”
司马梦求解释道:“因为南方与北方,风俗不同。大抵南方百姓,较北方百姓要富庶,而南方百姓的徭役,亦比北方要重。实行免役法,一般的南方百姓,多能承受,而因此免掉徭役,只要朝廷不是庸外加庸,百姓反而觉得方便。而北方就不同,百姓穷苦,本来就出不起免役钱,而免役法又分五等户征收,原本不要服役的客户与四、五等户、单丁户、女户,都要交一半的助役钱和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这便形同对穷人增税,使贫者更贫,雪上加霜,而国库竟因此富裕。所以北方最穷的百姓,很受免役法之害。特别是十分之二的免役宽剩钱,说是为荒年灾年备灾的,实际上年年征收,几乎变成常赋,有些地方甚至增加到十分之四,十分之五,深害百姓。南方还好,北方百姓则实有不堪忍受之苦,而偏偏北方官户、客户,及四、五等户尤多,故此天下沸腾。新法实施以来,北方有些百姓甚至不愿意种桑养牛,因为家里有桑树、有牛,就被视为富户,免役钱就要多出,一岁所得,反不如税钱多。但在北方而论,比贫困之家反对更强烈的,是一等户和官户,很多官户,本来免役,现在同样要交免役钱,自然不愿意;而一等户反对,则是因为他们出钱最多。朝中大臣以北方人居多,利益纠葛,自然颇惑人心,真要说为贫困百姓吁请的,倒不见得有几个。否则也不必全盘攻击免役法,只需改良助役法便可。如果平心而论,对于南方人而言,则免役法就算没什么好处,但至少也不是什么坏法,而对北方而言,如果能取消或者减少四、五等户和客户的助役钱和免役宽剩钱,那么它纵有弊端,也可以接受。”
石越听到此言,想到自己之前在心里一直单纯的认为免役法扰民,甚至想过要联合旧党狙击此法,心里不由一阵惭愧。司马梦求这一番话,让他想起苏轼本来反对免役法,可是到了杭州后就慢慢没有听到他反对的声音了,而韩琦在河北,则对免役法恨之入骨,其中原由,他终于算是完全明白。不由长叹道:“非纯父,他人不能为我言此。”
而潘照临听到这里,见司马梦求如此通达上下情弊,也有点自叹不如。
司马梦求又继续说道:“又如保甲、保马二法,推行皆在黄河以北,黄河以南,对此二法闻所未闻,更无害可言。而青苗法推行得当之处,百姓颇得其利。南方百姓所苦的,反倒是农田水利法。”
这话说出来,众人皆是大吃一惊。陈良等人以前也未曾听他说过这些,忍不住问道:“这怎么可能?”——农田水利法可是新法中公认的善法。
“怎么不可能?地方官吏为了邀功,乱开沟渠,胡修乱造,虚报数字。逼迫百姓向朝廷借钱,虽然利息甚低,却始终是要还的。何况江浙两淮,要修水利,就应当统一规划,才能见其利。各县乱修一气,又有何用处?”
陈良等人闻言,尽皆默然。石越点了点头,说道:“这些情弊,朝廷却是已经知道了,已打算派使者去江淮督修水利。”
却听司马梦求又说道:“至于秘阁所改良青苗法,虽然是善法,情弊减少许多,但也并非全无弊端。一则若非大县,一县只有一座钱庄,而钱庄春季借出,秋季收回,若非富户豪室,断无这许多本金。而富户豪室也有不良之人,宁可钱庄开不成,自己方好偷偷放高利贷。要抑制这种情况,一要靠地方守吏能干,能打击高利贷,让县中富户联合出资办钱庄;二要由外地请来大商大贩兴办钱庄,让本地的富户无利可图。故此,秘阁之法,在富裕之州县往往施行得好,在穷困之州县,却全看地方官的能力。毕竟,仅仅靠着青苗钱收息那一点微利,如何能打动富商去外地办钱庄?何况越是穷的地方,借钱出去风险越高。此外,对于那些极度贫困的农民,钱庄往往并不愿意借钱给他们,官府亦不能强迫钱庄借钱出去。而合作社的推广,也只能说是差强人意,于是,最穷的人,依然还只能去借高利贷。所以改良青苗法,如果摊上一个好的地方官,则可称良法,若是地方官平庸,那么只能说聊胜于无,只不过是不扰民罢了。”
石越默然良久,才说道:“南方已是如此,北方只怕更加复杂。”
不料司马梦求却笑道:“那却未必。”
“为何?北方可是比南方更穷。”
“北方虽穷,但北方也有有利之处。一是北方人情淳朴,欠钱不还之事要少,借贷风险便小得多;一是青苗钱利息低,北方三等户以下,都愿意借,甚至客户也愿意借,借的人比南方要多,钱庄所得利润反比南方高;一是因为钱庄收息多少,始终是考核地方官政绩的重要一条,地方守吏往往都会很主动的把富户召集起来合伙开钱庄。而地方官为了从钱庄中多收息当成自己的政绩,又会鼓励这些钱庄借钱给商人谋利,从中抽取税金当做青苗税钱交纳。这是李代桃僵之法,却意外促进了北方商业的发展。所以,北方实际上并不比南方执行困难。钱庄自开办以来,借钱给商人做本经商谋利,不分南北,各处都有,甚至已渐成钱庄之主业。这当然也是有利有弊,有利处是钱庄利润变大,商人愿意开办,有利于青苗法之推广;其弊则是钱庄本金有限,借给商人后,反而没有钱借出做青苗钱——这种事情也是屡见不鲜了,而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庄更是只要有利可图便可,如此下去,青苗法不免名存实亡,生产需要资金的农民最终还是不得不去借高利贷……改良青苗法之所以朝野一片平静,玄机便在于此。”
“那么……纯父可有何良策,存其利,除其弊?”石越虽然觉得资本追求最大利润根本是正常现象,但是他也觉得青苗法积极的一面如果断送,也未必是什么好事。让太多农民破产,而社会工业化程度又无法容耐这么多劳动力,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引发社会的动乱,从这个意义上讲,石越还是希望青苗法能够切切实实解决农民的一些问题。但是让民间资本有效的流入农业生产当中,这个难题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
司马梦求摇了摇头,苦笑道:“学生不过是眼高手低,又能有何良策可言?越是穷县越是需要青苗钱,结果却是越是穷县钱庄越是不愿意借出青苗钱。人情如此,如之奈何?虽说也不是不能解决,但却要靠地方官吏的良心与能力。或者,可在钱庄法增加一条,农民满足贷款条件而钱庄不放贷者,可以向官府申诉求助?……不过依学生来看,这些都是小节,实则王相公变法的路子,整个就走错了,这完全是一个死连环。王相公变法便真能成功,财政岁入真能大增,亦不足以解决大宋的问题。”
他这话实在是惊世骇俗之论。就算是石越,也不曾对王安石变法全盘否定。
石越忍不住问道:“纯父何出此言,介甫之新法有不合人情而难以成功处不假,但若是能够成功的话,岂得谓无益?”
司马梦求却是不以为然,慨然道:“大宋之弊,在于冗官冗兵。要解决二者,首先就要澄清吏治,不澄清吏治,消除冗官,就不足以宽养民力,不能宽养民力,就不能厚培国本,不能厚培国本,就不足以显耀武功。王相公变法,背道而弛,焉能成功?”
这个道理,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苏轼、范纯仁都曾看到,也不算稀奇。但石越却是不置可否,说道:“若说冗官冗兵,王相公亦非不曾着意,似不能谓其见不及此,更不足以言背道而弛。”
“王相公的确也在裁撤禁军,然而西北军费所需,数以亿万计,此处裁撤省得一二,彼处所增军费却十倍不止,又有何用?而冗官之多,四年以来,更是愈演愈烈。如嘉佑年间,推恩者不过数十人,治平间增至三百人,而如今则更增至四、五百人矣。官员们一个个求田问舍,为子孙谋,谁来谋国?又如王相公立置将法,每将下面各有部队将、训练官一、二十人,诸州又自有总管、钤辖、都监、监押,设官重复,平增冗官又是数以百计;为推行新法,诸路增置提举官凡四十余人,各自开府设衙,费用又增。又,国初供奉三班不过三百人,天禧间也不过四千二百多,现在则有一万一千多。景德年间大夫之官不过三十九人,如今达二百三十,增加七倍。朝奉郎以上景德年间不过一百六十五人,现在是六百九十五,五倍于彼时。承议郎一百二十七人增至三百六十九人,奉议郎一百四十八人增至四百三十一人,冗官之势,有增无减。而朝廷厚待士大夫,各项赏赐,曾无止尽。王相公只管理财,想方设法替朝廷开利源,但冗官越来越多,便是王相公再能理财,所得亦不足以偿所出,终不过是白辛苦一场……”
司马梦求把这些数字一一说来,如数家珍,显是平时非常留心。吴从龙等人不知道端详,倒也罢了,石越和潘照临却听来惊心。宋代一个官员能享受什么样的待遇,石越是亲身体会的。俸银之外,还有春衣、绫、绵、冬绢,还有粟,还有随身仆人的衣粮,还有薪、炭、盐、纸,还有所谓的“增给”、“赡家钱”、“马钱”、“茶酒厨料”……名目繁多,连石越自己都记不过来。每逢郊天、皇帝生日、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生日,更是各有恩赐。国家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就这么被所谓的“百官”们分走了很大一部分。当然不能说这些冗官是王安石的过错,但是王安石变法完全没有抑制冗官的增长,却也是事实。
司马梦求又说道:“本朝苛税,七倍于唐,百姓之苦,谁人知之?天下之财输于京师,而地方不能自留钱财用于建设。朝廷养兵养官之费,占岁入十分之九。不除冗官冗兵,又谈什么宽养民力,谈什么厚培国本?如今国家之事,乱无头绪,便即仓促用兵,更是急功近利之极。”
听到这里,石越算是明白了司马梦求的大概思路,此人虽然算是才华出众,对国事有着深刻的见解,但同样是那个时代的人物,他的见识,依然是以范仲淹的见解为基础的。
石越和潘照临对望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知道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有些事情,不是司马梦求想的那么简单的。除冗官,冗官是那么好除的吗?王安石未必是见不及此,反倒很可能是范仲淹的失败给了他深刻的教训,他不愿意一个人挑战整个官僚阶层罢了。冗官也好,冗兵也好,归根到底,核心问题是冗费。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王安石选择的解决思路是增加收入,只要国库的钱足够多,那么开支再多也不是问题。而司马梦求则认为,不解决开支的问题,再怎么样增加收入,也赶不上开支的增加……石越不认为王安石的策略能够成功,因为历史已经证明过一次了,但是,他却也承认,王安石的策略,的确能够避开许多的阻力。只是,话又说回来,真是想要解决宋朝的问题,三冗的顽疾,迟早都得面对!
只不过,王安石甚至还没能走到真正正面面对这个顽疾的那一步,便已经折戟。所以,虽然石越迟早也避不开这个问题,但他现在还不用太着急。
他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委婉的说道:“纯父所言,的确一针见血。不过,事有轻、重、缓、急,很多事情,虽然按理要那么做,可是真正实行起来,很多时候,却需要多走一点弯路才能达到最后的目的。”
司马梦求本来还有不少的话想说,石越的话却让他怔了一下。他细细的咀嚼着这句话,不由觉得石越的话意味深长。
一旁的范翔突然插道:“秘阁的意思,学生大概明白了。”
石越笑着看了他一眼。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面前有巨石挡道,仓促间不能踢开。这时候花点时间去准备工具,召集人手,一起来搬开巨石,比起用莽夫之勇,一味蛮干,要有用得多。”范翔打了一个比喻。
这个比喻可谓十分生动贴切,石越不由赞许的点了点头,赞道:“仲麟说得极好。”
司马梦求也是豁然明白,抱拳说道:“学生受教了。”
一直认真旁听着的陈良亦是眼睛一亮,补充道:“如果在准备工具的同时,行有余力,还可造一架马车,这样在搬开巨石之后,便可以加快上路,把时间补回来。”
石越笑道:“正是如此。”又对司马梦求说道:“冗官冗兵冗费,这的确是国朝的痼疾,但仓促间难以解决。所以,不妨先多做些有益于国的事情,待到时机成熟,再去动它们不迟。只要能耐下心来,静待时机,必有成功之时。当今天子圣明,英杰之士,正是大有为之时。”
司马梦求连连点头。
9
严肃的话题既然说得差不多了,众人也就慢慢放开。司马梦求喜欢说些他游历各地时所见的风俗习惯、地方民情、官吏贤愚之类,和潘照临倒是颇有共同话题。而吴从龙等人显然去过的地方不多,吴从龙对秦汉晋唐以来的官制礼仪非常熟悉,常能引经据典,说上一番,不过他为人方正拘礼,和范翔恰好性情相反。范翔思维灵活,什么事情都是一点就通,上至朝廷官员,下至市井百姓,各种趣闻秩事,他信口拈来,倒如同自己家后院的事情一般清楚。而陈良此人,竟然是精通刑名钱粮诸般庶政,实在出乎石越意料之外。
众人交谈颇为相得,而吴从龙和范翔又是刻意巴结,卖弄学问,席间气氛活跃,笑声不断,直到天色渐暗,这才发现时间流逝之快。石越与宋人交游,见过的名士才子,不知凡几,但当时读书人,无不书生气甚重,谈得几句话,往往就是往琴棋诗画引,其中高材之士,也不过谈谈历史上的典故经文,以证其博,石越心里对这些实在有一种厌烦之心,因此他平时倒更喜欢和沈归田这样的小吏说话。今日碰上司马梦求几人,说的当时当世之事,便是说历史得失,品评也是适可而止,绝不肯夸张虚饰,石越本就有招致之意,此时更觉不舍,便吩咐侍剑,让人点起蜡烛,挂上“气死风”,做彻夜之谈。
众人从上午至晚上,边喝边谈,本来各有醉意,石越又说到给侍剑和唐康找了个箭术教练,称君子当文武全材方为上乘。范翔乘着酒意,指着司马梦求笑道:“石秘阁,若论文武全材,司马纯父可是上马能杀敌,下马能作赋。其箭法之精妙,非开封府一个捕头可比。”
司马梦求笑道:“仲麟不要胡言乱语。”
潘照临却似笑非笑的说道:“纯父何必过谦,仲麟岂是乱说话之人?”
范翔也一本正经地说道:“潘先生说得是,我范仲麟什么时候会乱说话?纯父兄何必谦虚,干脆表演一下,也给秘阁看看你的本领。”
众人哄然称是,侍剑少年心性,更是想看热闹,也忍不住露出期盼之色;潘照临却依然是似笑非笑的神色,道:“纯父兄表演两手,我们以此下酒,岂不也是雅事一桩?”
司马梦求早就看出来潘照临实是石越身边的谋主,对自己的态度相当微妙。他其实早就对石越颇为钦服,而石越言语中也已微露招致之意,心想干脆就一展生平所学,也好给石越一个好印象,同时让潘照临知道他司马梦求的本事。当下并不回答,只是迟疑的看了石越一眼。
石越对于所谓武功,心里本来就很好奇,毕竟他是看着武侠小说长大的。加之大家都在兴头上,便也笑道:“纯父何不就露一手给大家开开眼界?”
司马梦求见石越发话,站起身来,抱拳笑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侍剑见他答应,顿时喜笑颜开,连忙说道:“公子,我去取弓箭刀剑来给司马公子。”
石越心中一动,叫过侍剑,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了几句,侍剑似乎吃了一惊,略一迟疑方才答应着,去拿诸般兵器。
不多时,侍剑便带着一个家丁取了弓箭和一个大盒子过来。
石越先接过弓箭,双手交到司马梦求手中。这是一张犀角弓,石越提举胄案虞部之时,胄案经常会造些好兵器出来送给王公贵人,石越做了那份差使,下面的人要巴结他,自然忘不了给他留一份。他也并不拒绝,只是按价付钱,以免授人以柄。这些兵器放在家里,他也没什么用处,一直是当摆设用。
司马梦求接过此弓,不由赞了一声:“好弓!”
弓是好弓,箭自然不会是坏箭,金箭筒内二十支箭,全是雕翎箭。
司马梦求也不说话,走出亭来,就在曲桥之上,搭箭上弦,嗖嗖三箭,只听弓弦响过,池塘那边的三枝柳条,应声而落,掉在水池之中。而箭势并不稍减,一直钉到花园的围墙之上。众人一齐起身,凭栏而立,齐声喝彩,侍剑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
司马梦求微微一笑,手中却不停留,接连二十箭发出,二十枝雕翎箭在雪白的围墙上,竟是钉出一个隶书“石”字来。这手箭法,连潘照临也望而失色。
石越击掌笑道:“司马纯父,果然神技。”
司马梦求拱手谦道:“雕虫小技,让秘阁见笑了。”说着就要把弓还给石越。
石越摆了摆手,却不去接,“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这张弓放到我这里,白白蒙尘,不如就送给纯父,明天我再让人去在箭上刻上纯父的名字,纯父不要推辞才好。”
司马梦求心里也很喜欢这张弓,而且他也是豪爽之人,当下恭身笑道:“如此学生愧领了。”
石越微微一笑,走到侍剑身边,接过他手中的檀木盒,递到司马梦求前面,笑道:“这里有件东西,还要请纯父鉴赏。”
众人见石越如此慎重地取出一样东西,知道必非凡物,不由一道围了上来。司马梦求却抽空偷偷瞄了潘照临一眼,见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露笑容,显是早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了。当下接过这个三尺长半尺宽的檀木盒,右手轻轻一扣,把盖子打开。
众人一齐把头凑过去,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古剑,剑鞘和剑柄,皆是黑色,上面刻有简单的花纹,在剑鞘之上,刻有隶书诗句:“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宋人文章独推韩愈,司马梦求等人自然知道这是韩愈的名句,用来形容朋友之间的赤诚相待。石越这时候拿出这么一把剑来,背后深意,不言可知。
司马梦求拿起剑来,只觉触手生寒,便知这确是一把宝剑。他把盒子交给一个家丁,右手握剑,左手抓鞘,刷的一声,将剑拔出半截,便见寒光四溢。他观摩良久,自问见识并不浅薄,却不知道此剑之名。因问道:“学生孤陋寡闻,竟不知此剑来历。”
潘照临笑道:“这柄宝剑,是有人高价从杭州购得,送与公子。苏子瞻、公子与在下,皆是不识。剑上并无题款,唯鞘上有韩文公诗一句而已。”
范翔伸着脖子看了一回,他本是个儒生,自然也不能识其来历,不过他生性机敏,眼珠一转,高声笑道:“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这柄剑虽由昆吾之铁炼成,却必是零落飘沦已久,竟至于没没无名,要待秘阁方能识它,可见也是机缘巧合。此剑之前辗转于俗人之手,自然无名,然宝剑入英雄手,日后必当显名于世。学生以为不如就由秘阁给此剑起个名字,也好别让它埋没了。”
他一番话语带双关,以宝剑暗喻司马梦求,还轻轻拍了石越的马屁一下,便连潘照临也暗赞他的机敏。石越虽然不喜欢别人拍马屁,但是如范翔这般恰到好处,只怕是圣人再世亦不能拒,何况石越一凡人,因笑道:“仲麟道这宝剑蒙尘已久,只怕也是事实,否则以苏子瞻那般高才,岂能有不识出处之理?方才仲麟用了郭震的诗句,我就从这诗来名之,称这柄剑为‘昆吾剑’,如何?”
石越都把名字说了出来,除非是吴安国,别人又怎么会说不好?自然是哄然称赞。
石越见众人都说不错,又笑道:“仲麟方才说宝剑入英雄手,方能显名于世。此话深得我心,在坐并无习武之人,文武全材,当数纯父,我便将这昆吾剑赠予纯父,料纯父定不会让它埋没。”
他这话一说出来,除了潘照临,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这柄宝剑,虽然无名,却必是名贵之物,竟然就此相赠。不过众人都是聪明之人,石越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司马梦求轻抚昆吾剑,慨然说道:“大丈夫在世,能得一知已足矣。学生定然不负秘阁之望,绝不让此剑蒙羞。”
说罢拔剑出鞘,白衣晃动,剑光闪闪,竟是在曲桥之上舞起剑来。只见他出剑之时,有如雷霆之怒,收剑之时,却似江海澄光,白衣寒光,滚滚翻动,看得众人都痴了。舞得兴起处,突然将宝剑掷上云宵,高达数十丈,而司马梦求手执剑鞘,准确的把电闪一样的宝剑接入鞘中。
潘照临看着此景,不知怎的,心中忽有慷慨高歌之意,情不自禁的拍栏歌道:“昔闻班家子,笔砚忽然投。一朝抚长剑,万里入荒陬……”
这本是唐人的一首长诗中的几句,潘照临心有所感,此时唱来,慷慨豪迈之意,动人心魄,众人对这首诗都不陌生,此时亦克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一齐跟着拍子,慨然歌道:“……岂不服艰险,只思清国雠。山川去何岁,霜露几逢秋。玉塞已遐廓,铁关方阻修……”
当读完“卒使功名建,长封万里侯”之时,便是连似懂非懂的侍剑,也心情澎湃不已。众人都在想象着自己就如那把昆吾剑,此时虽然默默无名,但日后建功立业,虽有艰难险阻,而必定终于能显名当世、流芳青史……
也是自此夜之后,司马梦求与陈良一起进入石越的幕府,而吴从龙与范翔,日后亦成为“石党”的中坚。
.郑州牧,即郑州知州的雅称。使君亦为知州的雅称。刘庠字希道。
.此诗的作者汪洙大约会在二十八年后中进士。他此时可能已经出生。
.指征庸调制中的庸,即力役。宋代实行的是两税制,并非征庸调制,此处是以庸代指役。意思是只要不是征了免役钱后,又找借口让百姓仍然还要服力役,百姓便觉得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