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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白水潭之狱(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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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到马上,石越就想起自己去桑府时的情形。桑夫人当场晕倒,梓儿含着泪水求自己救桑充国……在这个世界,桑家老老小小都把自己当成亲人看待,此时却是自己间接害得桑充国入狱。他亲口答应桑俞楚说:“我绝不会让长卿有事的。”但是自己的承诺,究竟能不能兑现呢?石越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每天去桑家面对桑氏夫妇和梓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神,看到那眼神黯淡下去,他心里就会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这两天连皇帝也躲着自己,李向安悄悄传话,说皇帝这几天心神不宁,连王安石都不愿意接见,退了朝就急急忙忙回宫中。石越从这些线索中,揣度着赵顼的心思,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应当还是有可为吧?”

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到了东华门,石越递了牌子,便走到一棵槐树下等候宣召。过了一会,一个身穿常服的年轻人在门前下了马,径直往宫中走去。石越见此人气度高贵,心中便觉奇怪:大宋的年轻官员中,除了自己和王雱,应当再没有第三个人可以随便出入禁中,此人身材不似王雱,看他的身份,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一些……不过此时,石越却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猜测此人的身份了。

又过了好一会,石越渐渐失望,以为赵顼又不肯见自己,正觉心烦意乱,却见李向安屁颠屁颠跑了过来,笑道:“石秘校,皇上召见。”

石越当真是喜出望外,连忙向李向安谢道:“老李,这次多亏你了。”

李向安连连摇手,笑道:“小的可不敢居功。这次却是多亏了昌王千岁。”

“昌王?”石越奇道。他知道昌王赵颢,与赵顼一母所生,平日最爱读书,赵顼只要看到新奇的图书和物品,必定马上告诉赵颢。在诸王之中,最为得宠。但是赵颢从不结交外官,为人谨慎,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怎么会给自己讲好话呢?

“是啊,就是昌王千岁他老人家。”李向安一边走一边白乎道:“王安国从西京国子监回来,带了几本书献给皇上,皇上便召昌王来看。昌王刚一进门,就对皇上说:‘刚才看到有个佩金鱼袋的年轻人在外面,想是闻名天下的石越,皇兄怎的不见他?’又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皇上这才答应召见。”

石越这才知道刚才进去的就是昌王赵颢,想到二人素不相识,昌王居然帮自己说话,心里颇为感动,一面又向李向安说道:“老李,难为你告诉我这么多。”

李向安笑道:“石秘校哪里话,小人也是知道是非好歹的。”

好不容易终于见到赵顼,石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叩了个头,哽咽道:“陛下……”

赵顼见他这样子,心中顿觉几分不忍,亲自把石越扶了起来,笑道:“石卿,先不要说他事,朕给你介绍,这位是御弟昌王,这是王丞相的弟弟王安国,和你一样,是赐进士及第的。”

石越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了,向昌王赵颢和王安国见礼。赵颢笑道:“石九变之名,闻名久矣,大宋青年才俊,唯君而已。”

赵顼笑道:“皇弟有所不知,王丞相之子王雱虽然较石卿尚有不如,但也是难得的才士。”

赵颢笑笑,王雱之名,他自然是知道,但他也不敢争辩,只欠身贺道:“臣弟要恭喜皇兄,这是我大宋之福。”

王安国却正色说道:“陛下,我那个侄儿,较之石秘校,只怕不及万一。”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王安国会帮外人说话,就算自谦,也不至于如此贬低自己的侄子。王安国又说道:“我那个侄子,人虽聪明,但眼高于顶,无容人之量,气度狭小,若是做个谏官御史,或是人尽其材。而石秘校胸襟气度,学识才华,有宰相之具。二人不可同日而语。”

赵顼意味深长的看了王安国一眼,不置可否,随口换个话题笑道:“王卿此来,路上有何见闻?”

王安国忽然肃容顿首说道:“臣此来,知大宋有亡国之危。”

赵顼脸色顿时有些僵硬,正容问道:“卿何出此言?”

“以史知之。”

“哦?”

“东汉桓灵之事,党锢之祸,复见于今日,不是亡国之兆又是什么?”

赵顼顿时沉下脸来,问道:“何谓党锢之祸?朕岂东汉昏庸之主?”

“臣观邓绾治狱,故知有此。白水潭十三子议政,纵有不妥,亦非大罪,训诫足矣。现在邓绾竟然逮捕桑充国、程颐、孙觉及举人段子介入狱,臣不知四人有何罪?程颐、孙觉门人学生数百,聚集在开封府衙之外,乞以身代。这不是东汉末年之事吗?臣听说白水潭学生本来也想叩阙,却受阻于石秘校……”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的看了石越一眼,方继续说道:“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来,从来未有因为议政而加罪于大臣之事,学校的学生,实是未来之大臣,他们议论时政,可以培养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的怀抱,如今竟然横加罪责,想借此塞天下人之口,臣以为这种事情,正是东汉亡国之始。”

赵顼心里也觉得王安国说得有理,但是他也骑虎难下,便说道:“卿说得虽然不错,但是没有定案,现在下结论,似乎早了一点。”其实赵顼本人无可无不可,他本想给王安石一个交待,不想邓绾一味蛮干,结果却没有办法给石越一个交待了。如果没有定案就虎头蛇尾收场,不说王安石肯不肯答应,就是让天下人笑话,也太不成体统。他一心想要变法图强,而变法若要成功,朝廷的威信至关重要。

王安国见赵顼动摇,又道:“陛下何不先下旨放了孙觉?孙觉是朝廷大臣,无罪被关在开封府,实在不成体统。另外,亦请陛下命令韩维限期结案,派人温言遣散聚集在开封府外的孙、程弟子。”

石越也说道:“臣身处嫌疑,本不合多说什么,臣只求皇上许臣致仕。”

赵颢是外藩,皇帝不问,对于朝政他就不能发表意见,此时听石越想“退休”,未免感到有点不伦不类,不禁望了皇帝一眼。

赵顼摆摆手,说道:“王卿所说的,照准。石卿说什么致仕,自然不许。卿能阻止白水潭学生叩阙,颇识大体。现在是大有为之时,朕还要卿辅佐朕成为一代明君,岂可因为一点小事就弃官而去?先办好胄案虞部的差使。”

石越哽咽道:“兄弟骨肉下狱,臣方寸已乱,如何能够视事?”

王安国闻言,温声劝道:“石秘校所言差矣,大丈夫处事,当公私分明。若以私心而坏国事,亦非人臣之道。”他这话半为劝石越,半为向皇帝表明心迹。他和王安兄兄弟之情甚厚,但是和王安石政见不合,以至远避洛阳,纵情声色,不肯和新党同流合污。

赵颢若有所思的看了石、王二人一眼,默默点头。

9

石越终于看到事情有向良性发展可能,从宫中出来后,连忙直接去桑府报讯,他实在太想给桑夫人和梓儿一个好消息了。

桑夫人听石越把事情说完,她是妇道人家,却听不太明白弦外之音,心中依然疑惑,问道:“限期定案是什么意思?如果长卿定了罪怎么办呀?”桑梓儿显然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机,瞪大眼睛望着石越。

石越微笑道:“皇上下令释放孙觉,连孙觉都已不问,长卿更谈不上有什么罪责可言了。况且韩维不会胡乱定案,长卿定会获释的。”

桑夫人还是有点担心,双手合什默祷,叹道:“要是包公还在开封府就好了,有包公在,我们也不用担心长卿会被冤枉。”其时包拯死去不过十余年,百姓对包拯都非常的怀念。连夷人归附,皇帝赐姓,夷人都希望皇帝能赐他们姓包。

桑俞楚强笑道:“夫人又瞎说什么,子明都说没事了,肯定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就安心等着长卿回来。”

桑夫人啐了桑俞楚一口,埋怨道:“你儿子入狱,你一点都不担心,没见过这样做爹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一天不回家,我一天不能放心。明天我要去大相国寺去求佛祖保佑,梓儿,你明天陪娘一起去。”

石越知道宗教有助于人们心情得到平静,便笑道:“伯母说得不错,明天妹子就陪伯母去大相国寺一趟。我还要去一趟冯参政府和王参政府,韩维那里我要避嫌,不能亲去,还要托二位相公帮我说几句话。”说罢便告辞而去。

他没有时间在桑家呆太久。兵器研究院的事情暂时交给潘照临和沈括一起主持。潘照临一面要负责兵器研究院的建设;一面要帮助他处理胄案、虞部的事务,件件都要写好节略,以便他次日按节略处置;同时还要出谋划策,想办法营救桑充国出狱,便是个铁人,也得累趴下。沈括主持兵器研究院之外,还要协助程颢处理校务,劝说学生;一面自己还有繁重的公务。好在程颢颇有人格魅力,在白水潭素具威信,处置事情来也井井有条。但饶是如此,石越还是感到身边人才缺乏,遇上一点风波,立时就把所有的人忙得几乎首尾不能相顾。突然间,他特别想念唐棣等人,只是在一个资讯落后的时代,他们现在还不会知道桑充国下狱的消息。

10

大相国寺号称“皇家寺”,皇家祈福,进士题名,多在此举行。这里又是开封最繁华的商业区所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桑梓儿陪着桑夫人在大相国寺外下了马车,三步一叩头的向天王殿慢慢走去。五间三门,飞檐挑角,黄瓦盖顶的天王殿,供奉的是释迦摩尼二亿四千年后的接班人,号称“未来佛”的弥勒佛,另有四大天王侍立其间。

桑梓儿并不信佛,比起要二亿四千年后方能降生于人间的弥勒佛,她更愿意相信石越能帮她哥哥早日脱离牢狱之灾。但是在这天王殿里面,偷眼看着那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端坐于莲花座上的弥勒佛,她心里亦不敢存半丝不敬之意。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祷:“佛祖保偌我哥哥早日平安无事……”

祷告完毕,忽听到旁边有一个女子在低声祈福,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石公子……平安无事”之类。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便忍不住向声音那边望去,却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微闭双目,在那里低声祈福,旁边还跪着一个丫环。

这个女子就是楚云儿,虽然曾经到过桑家,但是桑梓儿和桑夫人却并不相识。楚云儿祷告毕了,睁开眼来,却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在偷偷看自己,不禁莞尔一笑。桑梓儿被人发觉,脸立时羞红,也微微报以一笑。

两个女孩儿正用微笑打招呼,忽听到外面一阵忙乱,两人都有点好奇的心性,便向弥勒佛告了退,出了殿来,原来却是有人去大雄宝殿进香,显然是权门势家,惊得大相国寺的和尚倾巢出动,故此惊惹了外面的香客。

桑梓儿见识有限,不过是想瞧个热闹,偷眼瞧楚云儿之时,却发现楚云儿眉头微蹙,她忍不住问道:“这位姐姐,这些进香的是什么人呀?”

楚云儿见她相问,连忙展颜笑道:“不敢当姐姐二字——这是王相公的家眷。”

桑梓儿听到“王相公”三个字,便有点上心,问道:“是王介甫相公么?”

楚云儿的丫头嘴快,脱口答道:“便是那个拗相公。”

桑梓儿因为哥哥下狱和王安石有扯不清的关系,听到是王安石的家眷,心里不乐,便见形色,勉强笑道:“姐姐认识的人真多。”

楚云儿微微一笑,道:“我哪里有福能认识王丞相,不过刚才王丞相家的两位公子过去,我略有点眼熟,所以才知道。”

旁边有几个进香的女子听楚云儿说起王家公子,已是叽叽喳喳说起来:“听说王家二位衙内,可都是世间少有的才俊。”

“是啊,我听说王家大公子在圣上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王家大公子便是好,又能如何,人家早就娶了庞家小娘子,才子佳人……”

一个女子瞅了桑梓儿与楚云儿一眼,掩嘴笑道:“两位姑娘都是天生丽质,哎,可惜呀……”

桑梓儿终究是小孩子,听人家说可惜,便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一句话惹得那些女子笑成一团,有人便答道:“可惜不能嫁进王家呀。”顿时把桑梓儿羞得满脸通红,一时间恼羞成怒,忍不住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王家又算得了什么?我便是嫁人,也断不会嫁进什么王丞相家。”

有人见她天真可爱,不通世故,更觉得有趣,取笑道:“王丞相家的公子还不行,看来姑娘是想入宫侍侯皇上吧?”

楚云儿见桑梓儿小脸臊得通红,心中竟然升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感情,她啐了那些人一口,冷笑道:“你们自己削尖了脑袋想嫁进丞相府,却来取笑这位小妹妹。真是好没由来。须知这世上的人物,未必便只有王家的两位公子。”

“小娘子别说大话,若王家公子你都看不上,还有哪位能比得上呢?家世人品相貌事业,王家公子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

楚云儿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她的丫环却无所顾忌,叉着腰嘲笑道:“真是井底之蛙,白水潭山长,皇上亲赐进士及第的石秘校如何?比不上吗?便是白水潭学院的桑公子,也未必比不上王家公子。”

桑梓儿听到一怔,见这丫环如此看重石越和桑充国,忍不住对楚云儿主仆更平添了几分好感。

但这丫环说话太冲,一句“井底之蛙”,未免把人给得罪了。有人便冷笑道:“小姑娘,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石秘校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谅你也高攀不上。桑公子虽然不错,此刻却在开封府的大牢中,你此刻若来个美人救英雄,劫狱私奔,倒也是说书人的一段佳话,只是要说桑公子和王家公子比,未免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白水潭的事情,在开封府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桑梓儿听她们说到自己哥哥,关心则乱,急道:“桑公子肯定会出狱的。”

“这位姑娘,看你急成这样子。其实桑公子能不能出狱,还不在王丞相一句话吗?”

“你胡说八道,石大哥说他有办法的!”桑梓儿一急,忍不住连“石大哥”都说了出来。

楚云儿心里一惊,连忙过去拉了桑梓儿的手往殿里走去,一面安慰道:“妹妹,别听她们胡说八道,这些三姑六婆知道个什么……”

11

虽然桑梓儿对石越抱有极大的信心,而石越亦确有乐观的理由,但是事情却并非总能尽如人意。

韩维接到皇帝限期结案的手诏之后,和曾布面面相觑。几次过堂,孙觉、桑充国谈笑自若,程颐辞色俱厉,现在唯一能定案的,只有段子介阻差办公。邓绾却依然大言不惭:“二公何必担心,若让邓某用刑,还怕桑充国不招?数日之间,便能有结果。”

韩维冷笑道:“屈打成招,那是冤狱,不是定谳。”

曾布也说道:“桑充国一介书生,若抵讯不过,死于堂上,我们三人都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是搜捕那十三名学生。”

邓绾只不住冷笑:“桑充国什么也不招,天下之大,怎么去搜捕那些人?”

争论不休之下,结果三人干脆各自上表。

韩维上的结论是:

“孙觉、程颐为《白水潭学刊》编审,其纵容之情属实。然臣以为书生议政,并非有罪,宰相当宽弘以待,以免阻塞言路。桑充国实不预此事,此邓绾无事生非,当无罪释放。段子介阻差办公,杖责二十。臣另有表弹劾邓绾……”

曾布则上表称:

“孙觉、程颐纵容之情自是属实,难逃其罪。桑充国实不预此事。段子介阻差办公,当杖责释放。”

邓绾又自有不同:

“查白水潭之案,桑充国实为主谋。其素代石越主持校务,凡诸事未经其手,焉得施行?然臣沮于韩维、曾布,多有掣肘,遂不得定其罪实。孙觉、程颐二人,或有官命在身,或当世之所谓大儒者,却肆意纵容门生,诋议朝政,攻击大臣,下狱之日,又阴使门生故吏喧哗于市井当中,其心实不可测。若不严惩,难戒来者。段子介一举子,腰怀白刃,公然胁迫朝廷命官,目中无全王法,名为圣学弟子,实则亡命之徒,或桑充国所阴蓄之死士乎?臣以为当革去功名,禁其再入科考,其中内情,更须穷治。又十三主犯逃逸不知所踪,当行文各路通缉。石越管教失当,白水潭所致,竟皆为亡命无法之辈,平日已于酒楼拳脚相向,一朝有事,或逃逸王法,或持刃抗命,臣实忧之。奏请整顿白水潭学院,勿使鱼龙混杂,后患无穷。臣另有表弹劾石越无礼法、治邪说等十事,弹劾韩维与石越为朋党沮丧断案等七事……”

三人表章同时奏上,立时引来轩然大波。

赵顼本来想从轻处置这件案子,快快结束。不料三个法官意见各有不同,甚至于互相攻讦!而段子介竟然以白刃拒捕,也让他觉得不可理喻。偏偏三个宰执大臣的意见,也是完全相反。

王安石认为公开诋毁朝政,有损朝廷变法之威信,自当严惩。而从段子介的事来看,白水潭的确鱼龙混杂,需要整顿。对于桑充国,他倒没什么意见。王安石要的,是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告诉他们朝廷推行新法的决心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他无意于针对具体的某个人。

冯京不敢和王安石正面交锋,就攻击邓绾心术不正,判案不公。以为白水潭学院纵有轻狂之士,亦与石越无关,与白水潭学院无关,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几千人里没有一两个轻狂之人。

王珪谁也不想得罪,干脆称病,躲得远远的。

皇帝的心意一日三变,一方面觉得王安国等人说得对,读书人议论时政,并非坏事,甚至是好事;一方面又觉得王安石说得有理,让这些人胡说八道,对变法所需要的威信,是个极大的打击,自己犹其需要保护这些坚持变法的臣子。对于白水潭学院,一面他又偏向石越,以为石越所学,实在谈不上什么邪说,白水潭学院自有可取之处;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石越的百家争鸣政策,更不能接受段子介拿着弯刀拒捕这样的事情。

赵顼的心意如此摇摆不定,臣子借机互相攻讦,那就在所难免了。更何况,朝廷的大臣,本来就因为政见不同而面和心不和。

韩维和石越受到邓绾的弹劾之后,不得不暂时避让,等待皇帝做最后的裁决,因为邓绾是谏官,他是有此特权的。韩维本不愿意管这宗差使,正好得偿所愿,只是心中恨极邓绾,连续上表弹劾邓绾,直骂邓绾人品不堪,是王安石的奴才。

然而邓绾步步紧逼,王安石又似乎想要插手白水潭,石越却已经没有丝毫退路了。

本来他希望这件事能够不了了之,和王安石有一个妥协。但是白水潭学院是石越心血所系,可以说是他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般成绩的老巢,是他心中影响历史转轮的能量之源。任何人想要“整顿”白水潭,都是石越无法容忍的。潘照临虽然不知道石越心中所想,但是他的看法也与石越一样:白水潭学院是石越名望所系,将来从这个学校走出来的,毫无疑问都是石越系的菁英,从长远的眼光来看,石越的政治根基,必然以白水潭为主。如今王安石想要插手白水潭,无论是对石越的现在还是未来,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在石越对皇帝的影响力减到相当微弱的境况下,石府纸窗红烛之下,一个阴谋开始发酵。

12

不久后,开封府的酒楼里。

“你知道吗?皇上本来有意释放孙觉的,结果被邓绾进谗言而阻止了。”

“早听说了,韩大尹和石秘校,听说都官位不保呢……”

“你们都不知道吧?王相公要整顿白水潭学院了。凡是和新法不合的,全部要赶出白水潭学院。”

“是啊,白水潭十三子可能被通缉呢。”

“你们知道什么呀?其实这件事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石秘校献青苗法改良,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在王相公面前构陷,所以石秘校和白水潭才倒霉的。”

“谁说不是呢,这次写的文章,就有说免役法不好的。”

“哎,桑公子挺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关着,出不来了。”

“是啊,段子介还要被革了功名呢。”

“石秘校连胄案虞部的差使都不管了,称病在家,看样子真是出事了。”

“这还假得了吗?先是国子监,再是白水潭。听说丞相府已经在商议,派开封府的逻卒上街,敢说新法坏话的,立即抓进大牢。”

各种各样的耳语,插了翅膀一样的传遍了开封府的大街小巷。关于孙觉和程颐会被编管流放的小道消息,关于石越、韩维会被罢免的谣言,关于王安石要把白水潭非议新法的学生全部赶走的传闻,都被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在渐渐证实这些传闻非虚。先是王安国再次上书,质问皇帝为何不遵守诺言,导致案子拖延不决,人心浮动。然后又从胄案、虞部得到证实,石越的确是称病不起,而且已经向皇帝请求致仕。接下来韩维再次请郡的消息也传来了……

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政治风暴正在袭来。

13

终于,一切都在熙宁四年十二月初十爆发。

在案件久拖不决的情况下,王安石坚持让邓绾主审此案。结果邓绾第一次开堂,就对桑充国用了刑,桑充国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消息被狱卒悄悄传了出来,在白水潭与国子监,无疑是点燃了火药桶。

学生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而程颢等人当天正巧被石越请去府中商议对策,没有人安抚的学生在张淳、袁景文等人的率领下,整个学院有几乎三分之二的学生,差不多四千余人,一起写了状词,前往登闻鼓院击鼓上书,国子监受了一肚子气的学生也有三四百人过来声援。

主管登闻鼓院的官员见了这个声势,哪里敢出来接状纸,只是闭门不纳。学生们鼓噪良久,一气之下把登闻鼓院的鼓给砸了,然后前往御史台。御史台借口御史中丞出缺,大部分御史都和王安石不太相合,竟只派了个小吏出来,告诉学生们:“这件事你们应当去找王丞相,或者去开封府。”连吃两道闭门羹的学生们情绪越发的愤怒,又浩浩荡荡开到开封府。因韩维已不管事,邓绾也已回去,开封府推官下令紧闭大门,也不想出来惹事。

此时学生们已是围着开封城绕了一圈,不料各处衙门都是互相推诿,连个主事的官员都不曾见着,一个个怒火中烧,连本来想要持重的学生,也变得恼火起来。众人便准备去王安石府上,国子监的学生对于宰相执日的情况了如指掌,便道:“王安石今日在中书省执日,去他府上没有用。”

一个叫李旭的国子监学生高声说道:“诸位,我们一不作,二不休,不如叩阙上书。诸位以为如何?”

张淳、袁景文早有此意,就是不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之意,这时候见他们主动倡议,自然立即同意。众学生群情激愤,也顾不许多。于是众人推举出几个文采较好的,和张淳、袁景文、李旭一起,共是十七人,做为领袖,起草奏章。洋洋洒洒万言之书,骈四骊六,倚马可待,写完后当众宣读,乃是请求皇帝释放桑充国等四人,赦免白水潭十三子,罢邓绾,废免役、保甲二法等等。众人尽皆叫好,于是便浩浩荡荡向皇城行进。

不多时,便到了宣德门外的御街之上,数千人一齐跪倒,黑鸦鸦的一片。然后由张淳带头,三呼万岁,便即放声痛哭,一时间哭声震天,连内宫都听得到。

这是北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一干官员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付,禁军卫士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顼正在崇政殿批阅奏章,忽然听到外面哭声震天,连忙叫李向安去打听,又命人宣王安石等大臣火速见驾。

不多时,李向安和王安石等人几乎同时回报,众人站在一旁,听李向安跪奏道:“官家,是白水潭与国子监学生叩阙上书,讼桑充国之狱,约莫有五六千人之众。”反正是估计,他也不怕多说几千人。

赵顼再也不曾料到,又惊又怒,道:“这般胡来,成何体统?”

王安石在学生们游行各衙门时,便已得到消息,正欲派人去驱散,不料学生们竟然闹到宣德门前来了,这时见皇帝发怒,连忙说道:“陛下,请让臣出去将他们劝散。”

冯京心中一动,也说道:“臣请与王丞相同往。”

枢密使文彦博也道:“臣亦请同往。”

赵顼微微点头,道:“既如此,劳烦诸卿。”但忧虑之情,却形于颜色。

14

三人在侍卫的拥簇下到了宣德门外,只见御街上跪倒的人长达数百米。王安石略觉意外,定定心神,走上前去,大声道:“你们来此叩阙,所为何事?”

众学生看见王安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淳傲然说道:“学生为白水潭冤狱而来,为王相公欲清洗白水潭而来,为免役、保甲二法害民而来!”

文彦博见他说话无礼,厉声喝道:“放肆,竟敢如此无礼。”

张淳冷笑道:“当此礼崩乐坏之世,学生已不知礼为何物。似邓绾这种无耻小人亦可以为知谏院,似桑长卿公子、孙莘老先生、程正叔先生这样的正人君子却要受牢狱之灾,被无妄之刑,学生敢问诸位相公,礼法公义何在?”

袁景文也高声说道:“学生引经典,议论时政,实在不知何罪之有?历史上有此罪之时,是周厉王时,是秦始皇时,是东汉十常侍乱国之时。颜子、子思、曾子、孟子,谁不曾为布衣?当他们为布衣之时,议论时政,可曾有错?配享孔庙的圣人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为什么就要禁止我们做?学生听说王安石之子雅善法家申商之学,难道法家之‘偶语律’反而是礼法么?”

王安石冷笑道:“你们倒会强词夺理,既然自称圣人门徒,难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没有听说过吗?”

张淳傲声道:“王相公常常讥人不读书,难道石山长《论语正义》王相公也没有读过?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有说不在其位,不能议其政。观孔子一生,不在其位而议论其政之事,举不胜举。王相公难道连这也不知道?”

王安石哼了一声,厉声说道:“强词夺理!尽是巧言令色之徒。你们若要上书,可去登闻鼓院,可去开封府,来这里做什么?惊了圣驾,其罪不小,速速散去。”

李旭冷笑道:“登闻鼓院大门紧闭,开封府闭门不纳,我们上告无门,只有告这个御状。我们一心为国,并无私心,哪怕什么罪名?”

袁景文也说道:“请王相公接我们万言书,给我们一个答复吧。”说着便把万言书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万言书一看,顿觉万念俱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他一心一意,锐意变革,扪心自问,毫无自私自利之意,完全是为了国家的昌兴,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却被这众多的学子视为仇敌。他虽然知道废除免役法和保甲法,并非是学生聚集宣德门前请愿的原因,但在王安石心中,却也以为什么桑充国、什么邓绾,都不过是一个借口,学生们的目的,仍然是针对新法而来的。所以他才更加的失望。没有一个人是不渴望被理解的,特别是有着高尚的目的之时。但是,他却要被数以千计的学子误会、不能理解到这种地步!

王安石惨然变色,连声叹道:“罢,罢。”递给冯京,转身便往宫中走去。冯京和文彦博粗粗一看,也是相顾变色,他们知道这万言书所说若是采纳,等于是逼王安石辞相,二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连忙跟着王安石去见皇帝。

赵顼听冯京汇报了出去面见学生的经过,草草看了一遍学生们的请愿书,沉着脸说道:“诸卿,此事当如何处置?”

虽然心中很反感学生们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极端行为,但是赵顼也明白,如果处置不当,史笔无情,他就会被后人讥刺。他顶住层层压力推行新法,锐意求治,就是希望留下万世之美名,否则以帝王之尊,他何须自苦如此?如果将来史书之上,记下他赵顼镇压学生,岂非要和东汉恒灵二帝并列?

王安石叩首道:“陛下,臣为相无能,致有此变,虽自问本心无愧于天地神明,然而却终不能见容于世俗。因为臣的无能,把陛下陷入今天这样的困境,臣实在有负陛下厚望,臣自问也没有能力再处相位上,请陛下允许为臣归老,了此残生。亦可以谢天下。”说到最后,心有所伤,不禁老泪纵横。

一生心血,满腔抱负,竟然要如此收场,情何以堪?

15

但是宣德门前数千热血沸腾的学子,是无法理解王安石心情的。几千人静静的跪在御街上,默默等待皇帝的回答。宣德门前的气氛,也是一种深深的悲情与愤慨。

满脸病容的石越在离学生们几十米的地方下了马车,在侍剑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队伍的前列,学生们很快发现了石越,顿时“石山长”、“石山长来了”的声音响成一片。

看不出石越眼里有什么感情,在病容的掩饰下,石越看起来非常的疲惫,在某些人看来,现在可以知道石越“告病”并不是做假,至少不完全是一种政治姿态。

然而看到这几千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学子,石越心里却有一种罪恶感。是自己和潘照临一起商议,定下计策,暗中在酒楼茶馆散布流言,有竟无意引导一些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学生在白水潭学院挑拨起学生们本已渐渐平稳的情绪,又买通狱卒放出桑充国被用刑的惨状,把程颢等人在关键时刻调开白水潭……所有的一切,自己都有份。

为了缓解政治上的困境,不惜把这些大宋的菁英玩弄于股掌之中,将他们推向危险的境界——如果皇帝决定镇压,那么自己就会是千古罪人,因为大宋的元气,经此一次,没有五十年无法恢复——石越想起潘照临对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以皇上的性格,虽然刚毅果敢,但绝非无道之主,断不至于如此的!”但是这种单方面的保证,真的是自己可以如此布置阴谋的原因吗?“为了达到一个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想不到自己倒真有马基雅维里主义者的潜质,在书房密谋之时,自己可不曾有过半点心软。但是看到这一双双真挚的眼睛,石越却无法做到那么坦然。

但是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如果任由他们步步紧逼,那么公子的政治威信会荡然无存,将来的前途,顶多是皇上的一个词臣,一个司马相如,东方朔一流的角色,公子,这样的前途,你能甘心?”

“利用白水潭数千学子的力量,是我们手中能把握的最重要的筹码,只有依靠这个力量,我们才可能和王安石下完这盘棋,但这个力量使用出去,虽然能致邓绾于死地,能重伤王安石,却一样也会严重伤害到我们自己,无论是白水潭还是公子,将来的处境都会变得更加微妙……”

“然而我们没有选择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尽量消除对公子的负面影响,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皇上对公子的信任,同样也是公子能一展胸中抱负的关键因素。”

潘照临的分析,的确有他的道理。况且石越也绝对无法忍受王安石把手伸进白水潭!

也许一切真的是迫不得已!

石越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终于,请愿学生队伍的最前列,已经到了。

宣德门外,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石越身上。

石越环视十七个学生领袖,其中白水潭占了十二个。石越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骄傲,这毕竟是“学生运动”呀!自己对白水潭士风的培养,并没有白废。

犀利的目光在十七人脸上扫过一遍,石越发现自己能叫得上名字来的,只有张淳、袁景文,还有一个叫吴晟的学生三人而已。白水潭虽然贯彻了自己的一些精神,但在某种意义,却是桑充国的学校,这一点石越也不能不承认。

好半晌,石越厉声说道:“你们这样做,欲置君父于何地?”

袁景文师事石越,顿时不敢做声。张淳却抬起头来,朗声答道:“皇上本是明君,我们这样做,并不会损害皇上的英明。皇上若然纳谏,必能流美名于千古。学生不明白石山长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石越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口中却毫不松软:“那么你们前来,又是想做什么?”

张淳正容说道:“已上万言书,请释桑教授四人之狱、赦免十三同学、罢邓绾、废免役、保甲法。”

石越高声冷笑道:“这是想挟众意胁迫朝廷?你们如此行事,要天下如何看朝廷?要后人如何看今世?”

“我们不过进谏言,伸正义,朝廷能嘉纳,天下之人,当知本朝君明臣贤,后世之人,亦当赞美皇帝与宰相胸怀宽阔,以仁爱治国。”张淳辩才极佳。

“既然已进万言书,为什么还跪在这里?理当速速回校,等待皇上与朝廷的处置,跪在这里不走,又是为何?”石越高声质问,又说道:“大家立即回校,皇上圣明,当自有处置,如果跪在这里非要一个结果,这和胁迫朝廷,又有什么区别?”

石越和张淳的这番对白,数千学子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怨愤更甚,以为石越不站在他们一边,心中的悲情意识更浓,反而更加坚定;有些人见自己到崇拜的偶像竟然站在自己的反面,置自己的兄弟桑充国于不顾,难免失望;有些人则心生犹豫,以为石越说得有理。但没有人带头,众人便都不愿意动,没有人希望自己被看成孬种,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是无论是谁,对于这些心中并没有反对朝廷意识的学生们说,石越最后的质问,都是难于回答的。

16

石越正要乘胜追击,李向安却突然出现了,并高声宣旨:“宣石越觐见。”

没奈何的石越只好去见皇帝。他的这一番表现,早有人报给赵顼和诸宰相。

赵顼看着病容憔悴的石越,还没有说话,石越就开始请罪:“臣治校无方,出此大乱,实在无颜见皇上。臣请皇上治臣之罪。”

赵顼摆了摆手:“治你的罪又能如何?虽然你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件事情也不是你能料到的。你的处分,以后再议。”

石越知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御史台不弹劾自己,那是绝不可能的。处分是难免的事情,但是处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对自己的信任。

赵顼对石越的偏爱,甚至超出石越自己的预料。

冯京说道:“石子明之处分,臣以为是免不了的,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学生赶走,这样实在太不成体统。”

文彦博本来和王安石私交不错,只是因为政见不合而渐渐疏远,这时候看到王安石这样的状况,却也不愿落井下石,只淡淡说道:“冯丞相说得不错。”

众人商议了好一会,尽皆态度微妙,大家对王安石请辞都不置可否,既不想落井下石,却也不愿意挽留。赵顼却并不想让王安石辞职,这时候让王安石去职,无疑是宣布新法夭折,何况他也很倚重王安石。然而他更希望有臣子来挽留王安石,他再顺水推舟允许,不料竟然无人提起。

石越却不知道这些,他看到王安石心不在焉,不置一辞,心里有点奇怪,因多看了几眼。王安石见他如此,勉强笑道:“在下已经请求归老了。”

石越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此事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王安石、冯京、文彦博都吃惊的望着石越,他们都没有想到石越会这么鲜明的反对王安石辞职。只有赵顼笑道:“此事朕亦以为不可。”他本来想先用缓兵之计,过了几天,自然会有臣子来反对王安石辞职,没想到石越竟然不计前嫌。

石越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王安石一旦辞职,吕惠卿不在,曾布和自己资历远远不够,上台的肯定是个保守派,最好的状况也就是个惟皇帝之命是从的家伙,政治风气万一转为保守,自己说不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怎么行呢?”嘴上却道:“臣以为学生叩阙于宣德门外,是非未断,而朝廷罢宰相,必为天下所笑。况且这些学生也并非针对王丞相与新法而来。臣虽然不能完全赞成丞相的政见,但是也不敢以私心而坏国事,宰相如果有罪,当罪其罪。今日之事,激起大乱的是邓绾,与王丞相无关。”

这番话说得赵顼点头称是,冯京和文彦博在心里暗怪石越迂腐,王安石却是百感交集。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他也要表明辞职的态度,如果这时候还在相位上安之若素,那么自己的政治威信可真要荡然无存,更何况他的确心灰意懒。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臣无颜面对皇上,去意甚坚,还望皇上成全。”

石越正色说道:“陛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王丞相辞职之事。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议。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学生们劝散回校。”

赵顼颔首问道:“石卿之意,当何处置?”

石越沉吟道:“臣以为就一个字,拖。”

冯京问道:“怎么拖?学生聚集于御街不散,如何拖法?”

石越道:“学生请愿,原是为桑充国之狱,若以臣之私心,则希望陛下能释放桑充国,这样学生自散,而兄弟之义可全。然而此非为国家谋,学生既以此狱为冤狱,陛下可以下诏告诉他们,暂时罢免邓绾,另责贤能官吏主审此案,必还学生一个公道。若果违国法,则虽万人叩阙,亦不能赦免;若真是冤狱,皇上圣明,亦不会冤枉忠良。学生既是为此狱而来,则皇上已经罢免主审官,重新择人审问,学生也当无话可说。”

冯京点头赞成:“这个办法甚好,一来保存国家体面,二来显示陛下公允之心,三来让学生无话可说。”

文彦博也道:“若是因为学生叩阙,便尽从其议,臣是绝不敢苟同的,以后小人若学了这个样,朝廷就毫无威信可言。这个方法不错,臣也赞成。但是煽动学生来叩阙的主谋,事过之后,亦当惩戒。而且要追究是否受人指使,此事若然不明,只怕石秘校也有几分不方便。”他的言外之意甚明,文彦博对石越,也免不了有几分怀疑。

冯京也道:“不错,随从的学生可以不问,以示朝廷宽大之议,而主谋的学生,无论桑充国之案结论如何,都应当严惩。至于幕后主谋之人,或有或无,以后再说。臣敢保石子明断然与此事无涉的。”

石越听到他们要秋后算账,本待反对,但是文彦博所说,竟是连自己也扯上了干系,话到嘴边,只好收回,道:“臣也以为正当如此。”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耻。

赵顼想了想,说道:“诸卿说得不错,只是什么幕后主谋,那是子虚乌有之事,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否则人心不稳,不知道牵连多少人。只惩戒一下带头的学生便是。”他知道“构陷”二字,最是容易写,这种事情的主谋,如何追究?根本无从查起。何况如果真的有,牵连的必是朝廷重臣,更加不得了,还不如故意示天下以宽仁。

17

诏谕请愿学子的诏书写得滴水不漏,一面严厉责怪学生们行事冲动,非礼逾制;一面又安抚学生,说他们其心可嘉,皇上能够理解;对于学生的要求,则是指出朝廷自有法度,皇帝应当依着礼法律令行事,处事应当示天下以公,因此白水潭之狱,要审明后方能处置,但也请学生们放心,朝廷必有一个公正的结果,邓绾处置失当,朝廷当另委官员审查;而对学生们要求废免役、保甲法,则提出严厉的质问,认为这件事情应当由朝廷大臣来决定。

“……(桑充国)彼若有罪,虽万人叩阙,朕不能赦其罪;彼若无罪,便众口钳之,朕亦不能治其罪。朕为天子,当示天下以公……”冯京一边朗声念着这道诏书,一边看着这些学生的反应。

学生们果然开始动摇,虽然有几个人似乎还想争取一点明确的许诺,但是在皇帝责以大义的诏书面前,在大部分学生感动于有这样一个体恤下情的皇帝的情况下,诏书一读完,有几千人就开始高呼“吾皇万岁”了。

张淳与袁景文等人对望一眼,无奈的发现,连十七个领袖当中,也有一大半对这个成果表示满意而高呼“万岁”。他们也只能表示接受,并由几个人商议写一道谢表和请罪的表章,交给冯京。

大宋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学生请愿,结果差强人意。学生提了一堆要求,朝廷给出的实际让步只是撤换邓绾。虽然有少数学生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是面对高举着大义的旗帜的朝廷,他们也只能屈服。毕竟学生的请愿,如果缺乏强有力的正义性,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躲在这件事情背后微微冷笑的,是一个叫潘照临的男人。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没有真正失控过,石越总算以最小的代价,打赢了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仗。

但是这个所谓“最小的代价”,对于石越来说,也是相当的困扰的。罚俸一年,免去白水潭山长的职务,这些都无关痛痒,但是接下来白水潭山长人选的确定,如何避免朝廷借此机会通过任免白水潭山长而加强对白水潭的管制?如何消除白水潭学院给皇帝的负面印象?都是很严重的问题。特别是给皇帝的负面印象,会直接影响到许多有官阶在身的人不愿意来白水潭任教,虽然从另一面来说,很多人也会因此更加向往白水潭,但是如果给朝廷和皇帝一种“白水潭是麻烦的根源”这样的印象,绝对不是好事。

另外,白水潭之狱并未结案,桑充国仍在狱中,白水潭十三子依旧是有罪之身,而新的十七个学生领袖又面临危机,如此等等,皆是石越要谋划的事情。

与此同时,伴随着这次学生运动,还有一件事情,要石越和潘照临一起关注。那就是如何说服王安石回到中书做他的宰相。无论是石越还是潘照临,都承认这个时候王安石如果去职,对石越有害无利。

一方面要制约王安石,一方面却不能让王安石离开权力的中心,这件事情,石越想起来就觉得讽刺。

.殿讲,崇政殿说书的别称,下文“检正”为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之简称,都是曾布此时的官职。

.本为左右谏议大夫的别称,此处借以指代知谏院。

.王珪。

.偶语律,秦始皇时法家暴政,两个人以上在一起谈论诗书,便犯“弃市”之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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