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家乡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南方城市的秋老虎凶猛,涌上的热空气张牙舞爪撕了旅客身上长袖,逼着你露出皮肉。吹到脸上的风像动物的舌头,温热又潮湿,寸寸从肌肤上滚过。
自从周灵也离职开始搞直播之后,周父大怒一场,说自己的女儿寒窗苦读十年却无正经工作,不做高官也不做cbd里的顶级白领,只会每天躲在小屏幕里头吆喝,就是个周婆卖瓜,沦为群众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几番苦劝无效,甚至撂了电话说干脆断绝父女关系。亲子关系出现危机,周灵也也死磕到底,甚至去年春节都不回家。
天蝎父亲与天蝎女儿碰撞的结局是:将近大半年,一家人电话都不通一个,偶尔偶尔,在彼此的朋友圈里高冷点下几个赞。
此刻,何文叙与周灵也坐在悠悠笃笃的摆渡车里,何文叙想到什么,忽然问:“那个……你爸妈知道…我吗?”
周灵也老实摇头:“我没说过。”
父母似乎只觉得女儿还小,感情生活如何从不关心,她与何文叙确定恋爱关系不过几个月,又逢冷战时分,别说没有提过他,就连这次回家,她都没和爸爸妈妈提前招呼一声。
何文叙哦了声不应了。这份低落的情绪持续到二人出了机场,排着队上出租车,报上何文叙家的小区地址。车子行驶到一半,周灵也牵了牵何文叙的手问:“那你呢…你妈妈知道我吗?”
废话。
道路两旁是整齐并立的椰子树,伴随深秋湛蓝又低矮的天空。何文叙抿了抿嘴,将头扭向窗外不看她,任她捉着自己的手,语气十二分别扭:“当然不知道。她今天以为我带回家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哥们。”
何文叙的家在一处早年开发的楼盘里,小区两边的绿化极好,老树长高了,周遭又添了新栽的桂花树与芒果树,枝干细瘦,周围还搭着木支架,承托幼苗。地面砌了花砖,道路两盘花草繁盛,偶尔窜过几只花猫。为了迎接何文叙口中“普普通通的哥们”,何文叙的爸爸与妈妈似乎颇费了一番周章:
两个人似乎早就穿着隆重在楼下等着,车还未停下,周灵也就见到了何文叙的妈妈,带着口罩,穿一身暗红色中式长裙,极长的头发低低系了辫子放在一侧肩膀。气质十二分的出众。何文叙的爸爸比妈妈高不过半个头,一身休闲运动服,眼底慈祥。
四个人相见,彼此似乎都有一些紧张,打完招呼,大家脸上挂着客气又善意的微笑。而进了屋,又看到家里显然被认真收拾了一通:窗明几净,四处被摆上了鲜花。才进门,周灵也的脚下就被整整齐齐摆上了一双粉色拖鞋,显然是新的,与何文叙那双蓝拖鞋正好一对,何妈妈温柔对她一笑:
“灵也,这是给你的。”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开着,锅里遥遥飘出鸡汤香味。何爸爸进门便系了围裙进厨房,过了会儿,又让何妈妈去厨房替他摘菜。
剩下周灵也与何文叙并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盯着客厅茶几上的兰花盆景与零食盒,她胳膊肘悄悄撞他,神色揶揄:“普普通通的哥们?”
他撇撇嘴,几分赧然,“我哪里知道会这么隆重。”这么说完,拉了她的手说,“来。去我房间看看。”
何文叙的家是他大学毕业之后父母才新迁的房子,四室一厅的平层,他的房间统共没住过几次,标准化装修替他摆了一张大床,深灰色墙纸与窗帘、原木色的床,进门就能看见一张空荡荡的书桌与衣柜。衣柜里放着几件旧了的运动服与短袖,周灵也开了柜门看了眼,忍不住伸脑袋对着衣柜嗅了嗅。
“闻什么呢?”他好笑。
“好奇。衣服上有没有你的味道?”
何文叙的眉毛动了动,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轻了语调:“这些衣服好久都不穿了…你要好奇我的味道——床上有…”
周灵也没想到这个人在家里都能开黄腔,瞪大了眼睛看他,“喂…”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将嘴堵上,何文叙一手托起她的臀,一手握住她的腰,舌头从她唇瓣辗转而过,深情也色情,这个男人的唇一旦沾上了她的肌肤,汹涌蓬勃皆是欲望。卧室的门大敞着,过分明目张胆,周灵也的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耳朵尖尖竖着听厨房炒菜动静,唯恐有脚步声传来。好在何文叙的吻浅尝辄止,在呼吸越发粗重之前停下,将脑袋埋在周灵也的肩膀窝里,抿着嘴角听她小声在耳边乱骂:“你疯啦。让你爸妈看到怎么办?”
他却吃了糖般餍足,悄悄答:“你不知道?在青春期的卧室里吻喜欢的人,是情怀。”
何文叙还有别的情怀。
拉了她的手走到桌前,抽屉拉开,是泛黄了的厚厚一沓卷子和作业本,周灵也啊了一声,翻开作业本,全是熟悉字迹——她的字。
高中的时候她替他写作业,送他笔记,高考前几个月他作为特长生集训,她便将卷子与考试重点整理好放到他抽屉里。那时候的她包藏祸心,总是在卷子里夹着便签,娟秀字体除了解题之外,还传递少女思绪,要么说今天的天空特别蓝,搭配一个简笔画的小猫表情,要么说中午喝到了特别好喝的奶茶,问他要不要尝尝,偶尔还会传达班里的八卦:说他的哪个好哥们背着女朋友和隔壁班的班花搞暧昧……
只没想到,他竟然全部存着。将高中的回忆塞了满满一抽屉。
“……你,你当初看到我写的这些……是怎么想的呀?”周灵也耳根烧热,低头翻着高中时的卷子,叵测居心让自己语调变虚,不敢看他。
何文叙瞥了她一眼,将抽屉合上,“我没怎么想啊。我一男的能想什么…”
周灵也放心了些,还没答话,就听何文叙接了下句:“只不过别人送我的东西我都扔了,只你送我的,我带回家来,有次我妈打扫我房间时发现,问我是谁,我只好说是我们班长,叫周灵也。”
周灵也手猛地一颤,目瞪口呆望着何文叙:“真的假的?!那阿姨怎么说?”
何文叙回了家,整个人的气场都柔和起来,穿着浅色t恤,像一只温和的大型犬,似乎见什么都开心,他捕捉到周灵也的心虚,弯弯嘴角,回答:“我妈说啊,说这姑娘肯定喜欢我。都说字如其人,字写得那么好看,一看就机灵,难怪叫灵也。”
周灵也垂了头不答话了,就见何文叙凑过来玩着她的手指头,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问:“灵也,你呢?你高中的时候,是、是怎么想的啊?”
最后一次见面,是高考结束后的黄昏,他千方百计寻到她家楼下,他至今都记得她家小区依山而建的台阶,层层叠叠,堆在他的心上。他拎着一杯奶茶等了半晌,总算等到游泳回来的她,瘦又好看,笑容陌生而狡黠,何文叙质问她为何减肥,又为何单方面断了联系,而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了一句:
“何文叙,我这么努力,你要不要,认真喜欢我一下…”
砰砰跳动的心脏,忽然回过头时她被放大的脸,喉头滚动,终究干涩应了声:“我、我…好啊,其实…我…”
磕磕绊绊。
那时候的周灵也没有耐心听完,怀揣报复的心思,只是忽然站起,丢下一句:“对了,我还有事,要不我们明天再说?”
他愣在那里。然后听她清清凉凉的声音对自己说:“你要是真想对我说些什么,是不是应该郑重一些?何文叙,明天这时候,我在肯德基等你。不见不散哦!”
这句话撂下,她转身就跑。风声吹拂湿淋淋长发,心跳声仍旧声声如鼓传来,伴随着胸口莫名绽开的巨大喜悦,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他哪怕一眼——这才意识到,原来她的慌乱不比他少。
十七岁的她,分不清爱与恨,武断地将一切心潮澎湃解读为报复成功后的喜悦。第二天大早她便去了外地亲戚家,而他一个人,在曾经对她打那通恶作剧电话的肯德基,从黄昏等到深夜,再然后,孤单等了她八年。
直到现在,从未解开的心结,让他终究忍不住在回忆偶尔撕开小小裂口里,委婉问一句:“你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出现?又为什么,躲了我那么多年?”
“我……”
话头被何妈妈的呼唤温温柔柔打断。抽油烟机的声音停下,何爸爸也叫了一声:“孩子们,吃饭啦。”
人间烟火将他们从回忆里拉出,何文叙伸手摸了摸周灵也的头发,牵起她手:“得,下次再审你。先吃饭去。”
触碰到她手心的那刻,何文叙怔了怔,用力捏了捏,问:“这么凉?要不要把空调关了?”
何文叙的爸爸做一手好菜,五菜一汤将四人方桌摆满,席间何妈妈摘了口罩,露出结了粉色疤痕的下半张脸,哪怕狰狞,也掩盖不了秀丽五官。周灵也怔了怔,四目相对,何母忽然慌了慌——自家的两个男人不在意自己的脸,久而久之习惯,这才意识到第一天上门的“儿媳妇”有可能接受不了。捂了脸垂眸想说是不是有些失礼,正打算解释伤疤,就见周灵也侧头对何文叙说了声,“你和阿姨生得好像哦。难怪你从小到大这么招人喜欢。”
何文叙是真的神经大条,听了这话,只耸耸肩往妈妈碗里夹了鸡腿,一本正经接话:“是了,谢谢老妈,要不怎么能把这丫头骗回家。”
这话说完,四个人都笑。氛围一下轻松起来。
饭后何文叙被他爸爸拽着去厨房洗碗,何妈妈拉着周灵也话家常,翻出家里的相册一张张给她看何文叙小时候的照片。周灵也垂头专心翻照片,何妈妈侧头专心看她,越看越喜欢,想到什么,忽然问了一句:“灵也,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爱吃巧克力啊?”
周灵也“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我高中的时候有些胖…什么都爱吃。”
尤其高热量的。
何妈妈听了这答案,像发现了秘密,眨眨眼,坐到离她近了些的位置,笑起来:“难怪了。这样说得通了。叙叙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跟我们报旅行团去了一趟欧洲,到比利时的时候,忽然说要买巧克力吃。你知道的,他平时少碰这些东西,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哦。问他买给谁,他含含糊糊说是同学。”
周灵也顿了顿,回忆起高三那年开学,他一见面就嚷嚷着说你怎么瘦了,赶紧补补,开了书包,往自己桌面上倒了一大袋各色各样的外国巧克力。
“你知道的,比利时巧克力太多,他不知道什么好吃,于是干脆走了整条街,每一家都买一份。那几天有些热,他稀里糊涂买了一堆巧克力装在包里跟着旅行团暴走,回到酒店才发现巧克力全化了。”美人叹了口气,唏嘘,“他啊,当场愣在那里,我们都安慰他算了。可这个人脾气轴到要命,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又拜托了导游,回到那条街原原本本重新买了一份。塞了一整个双肩包,后来几天啊,他简直宝贝似地捧着那个包,不是怕热、就是怕晒,生怕巧克力融化。当时同行的朋友们都悄悄笑我呢,说你儿子买这些巧克力,一定是送女朋友的,夸他哦,长得帅,还宠老婆…”
周灵也永远记得自己当时见到那袋巧克力时候的绝望心情——腹黑女主好不容易饿了一个暑假,要死要活终于瘦了五斤,结果这个人倒好,耿直买了一大袋高热量零食砸到面前,献宝一般殷切望着自己。
她当时匪夷所思看着他问:“你哪里搞来的这些玩意啊?”
他摸了摸鼻子,露出无所谓神情,“哦…那个,旅游纪念品,随便买的。你之前不是说比利时的巧克力比德芙的还好吃么?我、我不信,就买一堆,你刚好比一比。来,快吃!…”
见她一脸抗拒,何文叙也脑抽,伸手便剥了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凑到她嘴边,只巴望她赏光:“喂,大老远买回来,你必须得尝尝!”而那时候的她,只有减肥大计被破坏殆尽的心塞,机械张了嘴,咬下他送到嘴边的巧克力。
入口的丝滑化成浓郁的牛奶可可香。她没有留意到那时他嘴角得逞又温柔的笑意,也没有留意到班里目瞪口呆看着“何文叙给班长喂巧克力”这般暧昧举措时瞬间凝固的八卦气氛。
而年少时候的情愫,比人狡猾,总是萌发于一个个不曾留意的间隙。
……
何文叙将周灵也送回家时,恰逢黄昏。夕阳洒在两个人的身上,给周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旧色。两个人莫名想起八年前的那个暑假,游完泳的周灵也,见到了等在她家门口的何文叙,那天的夕阳也是这般斜斜打在他身上,将他坐在石台阶上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抱着手机,脸上神色带一点迷茫。
而此刻,何文叙伸手摸了摸她头发,抿抿唇,“真不要我陪你回家?”
周灵也知道他试图挣一份名分的小心思,只是笑,抱着他的腰安抚:“我保证,回北京之前一定让你上门。但现在,我得回家和二老打仗啊。”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你?”
“明天?”
“在哪里见你?”
周灵也顿了顿,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约在肯德基好不好?”
回到最初的起点,将曾经没说完的话说完,将自己欠下的诺言补上。
晚风吹拂过两个人的脸,身后是她家小区层层叠叠堆在他心口足足八年的台阶,缠绕交错化成一个等待被解开的心结。
何文叙低头深深看了周灵也一眼,半晌才掐了掐她的脸,轻声回答:
“好啊。我等你,明天这时候,我们不见不散。”
何文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时,才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掏出手机给周灵也打了个电话,嘟嘟两声后那头接起,带一点好笑问:“怎么了?”
才刚刚分开,电话就来。
“乖一点。”他叹一口气叮嘱,“……怕你跑了。”
周灵也顿了顿才答,很温柔的语调:“跑不了。心在你这儿呢。”
何文叙握着手机不语,嘴角微微上扬。承认自己的不安被她轻巧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