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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南有雕题,刻容长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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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这儿应当有个神仙和一个女娃娃。”甫一落地,素书便道。

她话音刚落,歪脖树上隐约显出一个书卷遮面、自在躺着的白衣神仙,话音里捎了些轻笑:“你可是在找我?”

这话方从书底下飘出来,便见山头上的垂丝海棠纷纷扬起花盏,簌簌花盏尽数落在他衣裳之上,那白衣身形愈发明显,忽然袍裾一扬,清华仙气拂开白袍上沾染的海棠花瓣,随他一起落下歪脖树,仙云缥缈随他虚晃前行,再抬眸时候,这白衣神仙已经捏着那卷书立在我同素书面前。

他这个架势,着实有些花哨。

花哨得于他这张平淡的面容忒不相称。

本君大概也能体会那写书人的心情了,古书上虽然说得有些过,但是这般朴实无华的面容同他般清凛高华仙姿相比较来看,这面容着实丑得有些叫人怀疑仙生。

只是素书反应有些大,瞪圆了眸子,看看他又看看我,过了很久才扯了扯我的袖子,皱眉颤颤道:“他……他同你为何长得一模一样?”

我大惊,猛地转头,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好几遍,确定他同我长得一点也不一样,才低头对素书道:“你为何……为何说他跟我一模一样?”忽然想到她的眼睛昨日才恢复清明,才能堪堪看清这仙境,现在可是又出了什么问题?这想法叫我的心猛地一抽,手指颤抖、抚上她眼角,“素书你……你可觉得眼睛有……有不舒服吗?”

她尚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轻声道:“眼睛清明得很,哪里有什么问题……”忽然明白了我这么问的意思,也震惊道,“难不成你跟我看到的不一样?你觉得他不像你吗?”

那厢的九阙捏着书挡在额上遮了遮太阳,眯起眼睛有些不耐烦道:“也真是的,每每遇见个新朋友,都要来这么一出。这么十好几万年下来,本帝君,当真解释得够够的了。”

后来我才晓得,我不解,素书也茫然。

他却抬头瞧了瞧素书,长咦一声,“却说,你也不记得了?”顿了顿,面上疑惑几秒之后,书卷拍在额角,恍然大悟道,“我忘了,你这个事,不可说。”

你这个事,不可说。

这句话落入耳中,叫我身形一僵。

素书却听出来这句话里的意思,更加茫然道:“什么事,为何不可说?”

九阙便看了我一眼,捏下那卷书来,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又将书随手揣在袖子里。

便是这么几个动作之间,腹语传音,凭风带声,同我说了几句话,这些话自然落不到修为散尽的素书耳中。

他问:“天帝那道禁言的诏令,你也是赞同的?”

我道:“嗯。”

他又问:“你可知天上地下都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道:“知道。”

他声音里含了些笑意:“佛不妄语,我怕是不能帮你。但是你也放心,本帝君虽偶尔也喜欢看一看八卦观一观热闹,但是却并非愿意去挑拨离间故意制造八卦和热闹的那种神仙。”

我道:“那多谢你了。”

他却道:“只是还是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情,她从你口中听到是一回事,她从别人口中听到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见我不再回话,便又自嘲一般道了一句,“涅槃本就易得不易安,本帝君本就快要偏离涅槃了,如今又这般帮着玄君瞒着你的夫人,算是踏出莲花座,昂首阔步在偏离涅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日后若是不能成佛,别忘了你这儿可欠着本帝君一笔。”

我回了一句:“多谢。”

那厢的他,已然把书卷放稳妥。云袖之下忽生出一阵清风,卷起几株飘浮的海棠入了袖下手掌之中,指尖仙气缭绕而生,掌中海棠花变成一副玉质面具,面具眼眶位置,沾了几丝海棠花红,那神仙便捏起面具贴了自己脸上。有了这副面具,他那张脸同他这气质,看上去已经十分和谐了。

“二位随我下山罢,慢慢悠悠走下去,这月亮也该上梢头了。”他道。

素书却眷念着方才那句话:“你方才说的不可说的那个事,果真不说了吗?”

九阙低头,理了理衣袖,低声笑道:“你身边这个俊俏郎君也知道,且他知道的比本帝君还要多,你问他便是了。”

素书抬头看我,她眸子里,映着一个双唇抿紧的本君。

我是稍稍有些怒气的。方才他还说帮我瞒着,如今却又挑了起来,还把引线扔在了本君身上。

可是,也是在那时候,我看着素书清亮的眼神,看着这因为疑惑而微微蹙的眉心,海棠花纷纷扬扬如往事窸窣而落,我便忽觉得,得有些事情,便如尘埃、如落花那般,只要风云不再卷起,便总有落定、成泥那一日。

或许九阙方才说得对。有些事情,她从你口中听到是一回事,她从别人口中听到却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素书善解人意,见我久不答话,便转了转手中的扇子,从容笑道,“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罢。”转头时候,摇着扇子,又对九阙道,“却说你这模样,为何跟孟泽一样。”

九阙一边领路,一边言简意赅道:“我的这张面皮,是一面照心的镜子。姑娘你喜欢谁,看到的便是谁。”

我深唔一声,原来是这般。

又忍不住深思了一下,素书现在看到的是本君,那便是已经喜欢本君了?我愿意为她心中下意识的应当还是喜欢聂宿的,可这么说来,她从九阙这张脸上看到的是本君的形容,那是不是代表,她现在下意识的就是喜欢我的?

这个结论入我心中,叫我忽觉得蓝天格外蓝,日光格外灿烂,眼前那些海棠花格外耐看,九阙的这张脸虽然平淡,却平淡得格外有价值。

本君强忍住心花怒放的心情,十分谨慎地腹语传音,同前面领路的九阙确认道:“你这张脸稳定不稳定啊,素书现在看到的是本君,会不会隔一会儿又看成别人了?”

九阙回道:“稳定……稳定得很。”

本君大喜。

忽又觉得哪里不对,当着素书的面文出声来:“可是本君这般喜爱素书,为何不能从你的脸上看到素书的模样?”

九阙回头,饶是有玉面遮住了脸,却还是叫本君透过那面具瞧出来几丝无奈地笑:“你想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素书?成啊,本帝君可以加叫你看看啊。”

素书摇着扇子,笑出声:“帝君你身形颀长,风姿翩翩,哪里五大三粗了。”

九阙转身,继续带路,“这就分男女了,我一个十几万岁的老头儿,自然不能被旁人看成貌美仙子的模样。男人看我,便是你眼中的那个样子。”停下身子,扶稳脚下一株被风吹斜的海棠花,再直起身子往前走的时候,突然回头,问我道,“听说我那个模样有点丑?”

我寻着当初的记忆,变出来那本古书,扔给他。他就着日光一瞧,便又扔给我,一副了悟了的模样道:“本以为是谁故意丑化本帝君,没想到是天上那个耿直的史官。”长呼一口气,认命道,“那史官向来有一说一,还不及我一个半拉和尚会打诳语,看来本帝君这厢果真丑得真实而可靠了。”

素书道:“虽然不能看清你的本来模样,但我觉得帝君这般,应当也不会太丑。”胳膊肘碰了碰我,递给我个神色。

我便拦住素书的肩膀,笑着附和道:“不丑不丑。”

虽然这个山头瞧着不高,但果真如九阙所说,随他走下山的时候,广寒蒙素纱,已经绰约浮上东上天。

山下熙熙攘攘,尽是南荒子民,想来也是风调雨顺几万载,他南荒子民瞧着圆润康健,显得活泼可爱。兴许是这位老大领导得好,这儿的子民见到他总要行个礼,顺带也给我和素书拜了拜。

我这厢脸皮厚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但是素书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收了扇子,道:“我在凡间做公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多人给我行礼。你家的百姓这般有礼数,叫我有些受不起了。到底是你的子民,不用给我和孟泽拜的。”

九阙隔着玉面笑了笑道:“你可是四海八荒现存的唯一一位神尊,本帝君见到你,也不过是两厢都不拜罢了,莫怕,以你的身份和作为,担得起这礼数。”

素书手中的扇子一顿,问道:“你方才说‘现存的唯一一位神尊’?以前的神尊呢?他叫什么,已经过世了吗?”

九阙回头看我,我攥着素书的手便收紧一些。

可我还是同素书道:“是聂宿。聂宿神尊。”

我本以为这些事情说出来很难,可话音在唇角落定,放松和踏实随即而来,许是之前便有了聂宿的记忆、同聂宿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的缘故,忽觉得关于他事情没有我想象之中的难以言说,反而极其顺理成章。

素书深唔一声,素袖一扬,折扇在手中打了个转,笑道:“倒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的。改日,你同我讲一讲他的光荣事迹,我大概得跟他学习学习。”

“好。”我道。

玉面之下,九阙唇角隐约一勾,腹语同我道:“你这般,就对了。”

那夜祭月定在了子时,子时之前,便是作为南荒帝的九阙做东,宴请诸位尊神仙官。

素书担着天界神尊的位子,我担着魔族玄君的虚名,随九阙入宴的时候,大多数神仙礼数极其周到。除了那个捏着茶盏的神仙,看到我们略吃惊道:“你俩怎么来了?”

我随手薅了一根他手中的拂尘毛,笑道:“你老君能来,本君同素书来不得吗?”

老君眼中一阵恍惚,看看拂尘又看看我,手中的茶都洒出来,许久之后才怔怔道:“却说你方才这个动作,跟谁学的……”

我明知道他说的是薅拂尘毛这件事,却觉得现在这个场合不太方便告诉他,便令扯了个话题道:“今儿这个茶,茶汤清润,瞧着不错。”

素书凑过来,指了指旁边倒茶的小仙子,眼睛亮得很:“老君,别光顾着喝茶,斟茶的小姑娘瞧着也好看。”

老君冷哼一声,“你们这厢还没成亲呢罢,就一唱一和的了。”忽然又想起来素书曾说要给他做煎饼果子吃的事,抬眸道,“你昨日许下的煎饼果子呢,来之前可有送到三十三天?”

素书怔住:“什么是煎饼果子?”

老君以为素书不认账了,当即有些愤愤,本君赶紧拦在他面前,把他拐到一边,低声道:“你想要什么茶本君都送给你,煎饼果子不是茶,是一种食物……我昨夜将将把她关于这四个字的记忆抹了去,你莫要再当素书的面提。”

老君聪明,掐指一算,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呵呵一笑道:“你可是堂堂魔族老大,当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屠两万虾兵蟹将下火锅的,如今竟然连一只煎饼果子的醋都吃得带劲,你越发没出息了。”

我回头看了素书一眼,回老君道:“我这一世,就是同素书安安稳稳在一处。还管他有出息没出息。”

老君拍了拍我的肩膀,许是觉得我这根朽木已然不可雕,怕把我拍坏,下手有些轻。

我眸光转回来,却见远处一株优昙波罗花树下,一个白色衣裙的身影在夜色之中忽隐忽现。

本君心下一惊,纵然那身影实在太飘忽,可我却紧紧抓住几丝梨花香气——

梨容。

她好似专门来找我,因为从那处探过来的极细微的声音,如细线穿针一样不偏不倚恰恰穿进本君的耳中,连身旁的老君也没有听到半分。

那声音告诉我:“我有故事想说给你听,你来听,或者——她去死。”

太阳穴猛地一跳。我拉住要走的老君,嘱咐道:“我去办件事,你今夜务必护住素书。”

老君尚在惊讶之中,不远处的素书却好似听到了,捏着扇子走过来问我:“这宴席眼看着就要开始了,你要去那里?”

我又望了那优昙波罗树一眼,却发现那里只剩花瓣翩翩,不见梨容身影。可我又下意识觉得,她在那里。

我低头浅浅抱了她一抱,贴近她的耳朵:“为夫去如厕而已,娘子莫要担心。”

她扇子一转,扇柄瞧上我的额头,抽了抽唇角,道:“准了。”

那时候,素书那个笑容很清淡,可在万千火红的宫灯映衬之中,她那个笑容便好看得唯有绝尘二字可形容,有些神仙啊,纵然是在尘世最纸醉金迷的地方醉过酒、挂过牌,可那素衣玉冠、绝世独立的身子往灯火之中一置,不用仔细打量,便觉得扑面而来的清凛气泽,永生永世都不会染上烟尘。

梨容那句话又浮上我灵台:“我有故事想说给你听,你来听,或者——她去死。”

那一瞬间,看着眼前执扇而笑的姑娘,忽觉得这一去有些事情都会拿不准。我庆幸自己临走的时候,抬手为她扶稳头顶的玉冠,也庆幸自己贴近她脖颈亲了她一亲,“等我回来。”

素书不在的那一晚年啊,我看了很多书,知道了很多道理,发现了很多规律。

其中有些小说演义,有些折子曲戏中有个规律是这样的:两个谈恋爱的人,其中一个要走,对另一个说“等我回来”,那等的期限有时候是三五个月,有时候是七八年。可只要加了期限的,八九成是要回不来、变成此生不复相见了。

我不晓得自己堂堂一个魔族的老大,打打杀杀的事已经做尽,活到十四万岁都获得粗糙不认真,为何会如此心细、为何会对这个规律把握得这般准确,又为何会将这规律记在心上当了真,十四万年**不羁的仙途里平添一处细腻温婉或者伤春悲秋的败笔。

直到我发现面前立着的姑娘是素书,我便忽然明白过来。

我面前的姑娘啊,我当真容不得她离开我半分了,当真容不得她有任何闪失了,这些本就是旁人杜撰、本就经不起推敲的规律,如果关乎素书的,那本就也愿意去信,也愿意去留心。

我说等我回来,我没有说期限。因为,不论是一个时辰还是一个月,不论是一年还是一百年一万年,我说回来,我就会回来。

素书抬头,忽然眸中生出些薄雾,望着我笑道:“不晓得为什么,你一亲我的脖颈,我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似的。”离骨折扇杵了杵我的胸膛,“去吧,方才还是很急的模样。”

我对老君递了个眼风,仿佛十几万年前的默契又回来,他稳稳接住我的眼风,引了素书边往前走,边道:“却说,你觉得眼睛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不自在,若是不好使,老夫可以免费帮你调整一下。”

我御风飞向那一株优昙波罗花树,梨花香气愈发逼人,怨怼之气也愈发凌盛。

便是那么短的距离之中,脑海里又浮现出聂宿关于梨容的一些记忆。我晓得如果今日飞过来的是聂宿,大概对梨容是会手下留情的。

聂宿是喜欢过梨容的,可这或许不妨碍,梨容过世之后,他喜欢素书。

就如我年少遇到良玉的时候,以为自己渺渺仙生里,都会自始至终喜欢良玉一个姑娘,喜新厌旧的神仙,也曾是本君最鄙夷的一种。可后来,当我遇到素书,我发现,其实很多很多的神仙凡人,能跟初恋在一起、一直到白头的,只是那么极其珍贵的一小撮。有缘无分、有分无缘的多,更多的却是我同素书、同聂宿这一种,这不同于喜新厌旧,不论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都有权利放下以前的遗憾或者悲苦,继续好好生活。

所以那时候啊,我心里浮现的聂宿的记忆,便是关于这种体会的。

那时他,或者是我,在银河畔,同素书辞别。嗯对,是生死上的辞别。

我抱住张牙舞爪、使劲踹我的素书,我看到她眼泪都飞出来:“谁舍不得你死?你剐我鳞片,我恨了你一万年,我恨不能把你抽筋剥骨、挫骨扬灰。”

她说对我的恨又加了一桩,我晓得,她是恨我把她摁进无欲海,企图溶解掉她对我的情意这一桩。

也便是那时候,我发现,有些情,可以深刻到连无欲海水都没有办法溶解掉,比如她喜欢我,比如我喜欢她。

她被我摁进无欲海,殊不知本神尊为了把她摁进无欲海自己也要跳下去,情丝被海水勾出来狠狠地啃噬。

我抱住她,觉得一切释然,放松得不得了,也欢愉得不得了,因为我终于告诉她——

“如若不是这样,我还不清楚你对为师的情意到了连无欲海水都没能融掉的地步。我本该让无欲海水溶解掉你对我的情的。可看到海水里你泪雨滂沱的模样,我突然有了私心。我怕你不喜欢我后再看上旁人,所以我收手了。我记了你几万年了。”

我觉得自己被他玩弄了,不由恼羞成怒,抬手揍了他一拳。他却没有躲,反而顺势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进怀里。银河星光流淌成水,映着他紧紧抱着我的模样。

她果然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梨容:“你记了我几万年?你把我当成什么记了几万年……那个梨花神仙吗?”

我望着怀中素衣玉冠、脸上还带着些委屈的她,忽然觉得,梨容是真的成了过往。我所求的,便是我当初一直嘱咐她的——她的安稳无恙。我甚至觉得,梨容把魂魄给了她是好的,可我说不出自己心里这个意思,我给她解释花瓣寄魂的事情,她不太喜欢听。

但我时间不多,我只能亲她一亲。纵然这吻浅得很,但我却想告诉自己,也告诉她,我是喜欢她的。

这是对那句“你若是喜欢过我,能不能亲我一亲”的回答。

我放下了梨容,素书,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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