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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孟鱼伴我,思卿朝暮(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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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手中的那片衣裳,叫我攥得手指僵硬也没舍得松开半分。

后来,我不知道是谁将我送回了玄魄宫,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日。只记得梦中苦苦寻索,终于找到那素衣玉冠的身影,伸手一触,那身影便成了抓不住的透明模样。

梦中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话——

“你若是肯带凤冠和霞帔来,我便穿好嫁衣在采星阁等你。你若是愿意娶我,我便嫁给你。此话,不悔不灭。”

可我带着凤冠霞帔要跟她说“愿意”的时候,这景象便陡然碎裂,成了那个晋绾女官在我面前,俯身哀言——

“三日前流火经过,尊上瞳神昏朦,却瞧见了那大火星的鲜红颜色,以为玄君赴约,迎出阁外,不料正入其中,灰飞烟灭。玄君……来迟了。”

尊上瞳神昏朦,瞧见了那大火星的鲜红颜色,迎出阁外,不料正入其中,灰飞烟灭。

玄君来迟了。

纵观这一万年,本君同素书在一处的时间,不过一年;纵观那一年,我同她安然欢愉的日子,不过两三月。

最后,我他爷爷的,一边被“两情相悦,便有一伤”的劫数困着,一边又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句话宽慰着,到头来却迟了。

若我早知道这劫数还是来了,我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同素书分开。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死死攥着那块衣裳,烧焦的味道浮上我鼻端,提醒我素书灰飞烟灭了,她……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若不是在梦魇中依稀看到通身银白的小鱼儿卧在玄魄宫的荷花池子里,本君大概是不能醒过来了。

如那晋绾女官所说,素书生小鱼儿的时候,花了很大力气,却以为自己诞下的是枚死胎。素书不在了,我不能放任小鱼儿不管,他是素书同我的孩子,我没有护住素书,我不能再护不住孟鱼。

知道我苏醒,来玄魄宫找本君的神仙依然很多,魔族将士在玄魄宫外陈列了十万,个个银装铠甲强弓劲弩,来一个便拦一个。却总有些非要拼死闯进来的,我念着小鱼儿,便不喜杀生,最后不得已便又在玄魄宫加了结界。

我不喜同旁人说话,每天端着书卷,斜躺在荷花池旁,遇到心酸苦情的诗便会冷笑几声,念给小鱼儿听一听,告诉他:“孟鱼啊,日后你有了喜欢的姑娘,就算死皮赖脸抱着她的腿儿也要跟她在一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便一定要去年同她爹娘求亲、把这姑娘娶回家,莫要等到来年再说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不笑春风,桃花笑你蠢。”

小鱼儿多数时候卧在池底、荷叶阴凉下不动弹,但偶尔也会听到他父君、本玄君我的话,游到荷花底下、如大王巡山一般,绕着那荷花梗转几圈,表示已收到我的教诲。

素书仙逝三百年后,小鱼儿终于化成了仙形。那一日风轻云淡,绿柳成荫,玄魄宫里几处池子水声淙淙,荷花正好,路过的时候衣袖沾了三分清凉七分荷花香。

小鱼儿便是从荷叶底下冒出来、在这不深不浅清清凉凉的池子打了个挺,跃出来化成仙形的。他皮肤瓷白,眼珠乌黑,随他娘亲,十分好看。

便是这般,从素书仙逝到如今,这三百年里,小鱼儿开始长了,并且经过本君孜孜不倦地教诲,终于在风和日丽的一天,从荷花池子里打了个挺儿,蹦出来成功化成光溜溜、水嫩嫩一个娃娃的模样。

分不清男女的他,小胳膊抱住我的腿,水溜溜的身子便贴在我袍子上,张嘴管我叫阿娘。

“小鱼儿,你该管我叫爹爹。”

“嗯,好的,阿娘。”

“你阿娘比我要好看。你要是现在还分不清男女,便先叫着我阿娘吧。”

“嗯,爹爹,阿娘比你要好看。可是,好看的阿娘去哪里了?”

本君捏起他的小手放在我心脏位置,“好看的阿娘在你父君心里。”

小鱼儿俊得不像话,只是有些蠢。

不对,身为他的父君,应当说他天真无邪十分可爱。我不敢告诉他他的实际年龄有一万零三百岁,便诓他他今年只有三百岁。

他会揪着我的睫毛,露出小酒窝欢欢喜喜道:“小鱼儿好年轻呀!比小荷哥哥年轻好多呀!”

小荷便是小鱼儿刚来玄魄宫的时候,我挖了池子顺便栽下的那许多荷花中的一朵,也是小鱼儿醒过来时候便围着巡视的那一株。平素里我把自己的仙气引到小鱼儿身上的时候,偶尔有几缕也会落到这荷花身上。是以他沾了本君一些仙气,比小鱼儿晚几个月化成了仙形,但是同小鱼儿不一样,他从荷花池子里一跳出来,就是个高挑小伙子了。

小鱼儿觉得自己比这荷花年轻且嫩,我便不好打击自己的孩儿,便揉一揉他茸茸的头发,附和一声:“你确实很年轻。”只是你不晓得,这荷花比你还年轻个两三天。

小鱼儿叫那株荷花叫哥哥,那荷花没办法,便管本君叫叔。

他既然管我叫了叔,我便得给他取个过得去的名字。于是那一日,捏着书卷挡了挡这夏日的灼灼日光,在心里掂量了两个须臾,便给他赐名了:“从此以后,你叫孟荷罢。”孟荷,顾名思义,大俗大雅。

终于有一日,有些蠢,不,天真无邪的小鱼儿发现他爹,也就是本玄君我,于取名方面有些随便。

那一夜月影幢幢,虫鸣啾啾,清宁荷花香气悠悠转转绕进我房中一些,彼时我点了盏灯看书,小鱼儿那厢便若个白花花的丸子似的,没穿衣裳,光溜溜滚到我袍子边,抱住我的腿,目光烁烁,满脸期待,嫩嫩开口道:“父君父君,小鱼儿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我低头揉了揉他的头发,慈爱道:“问罢。”

小鱼儿那乌溜溜的眼珠子便转了转,“如果小鱼儿原身是小鸡呢?父君会给小鱼儿取什么名字?”

我和蔼道:“孟鸡。”

他贴在我腿上的小身子一僵,“父君……如果小鱼儿原身是小鸭呢?父君会给小鱼儿取什么名字?”

我慈祥道:“孟鸭。”

他那小身子便更僵了一些,“父君……如果小鱼儿原身是小猪呢?”

我关爱道:“孟猪。”

他的小身子僵得更甚,却又垂死挣扎了一下:“父君,如果小鱼儿原身是个石头呢?”

我亲切道:“孟石头。”

他便抱住我的腿,不肯动弹了。

我又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吾儿,你怎么了?”

小鱼儿抬头,眼里包了一汪泪。

“你哭什么?”

他抬袖子抹了抹眼睛,咬住小奶牙努力叫自己不哭出声,可那委屈却憋不住:“幸亏阿娘把我生成一条鱼。”

我十分赞同他这句话,笑道:“你确实得感谢你娘亲,是她把你生成一条漂亮的小鱼。父君我也得感谢你娘亲。”只是你父君不太好,你娘亲生你的时候,你父君没有陪在她身旁。

那时的她,望着毫无生气的你,一定很难过又很绝望。

于是后来,处于防微杜渐、不叫小鱼儿步我的后尘的目的,本君便按照之前的法子,在看书的时候,便把孟鱼裹在怀里,读到坦坦****、潇潇洒洒的句子便给他讲一讲,叫他记住;读到苦苦追寻却瞻前顾后的句子,便要给他讲一讲,叫他避免。

过了些日子,化成仙形后便在小鱼儿身旁伺候的孟荷觉得有些不妥,提醒我道:“阿叔,我觉得小鱼儿应该去上学。不应该天天听你讲如何……”

我抬头:“如何什么?”

他扶额:“如何谈恋爱……小鱼儿还是个娃娃。”

我合上书卷,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

神界最好的学院便是太学宫了,上学的话,便去那儿罢。

我已三百年不出玄魄宫的大门了。三百年前的那一万年,我也不过去了银河两次。

小鱼儿也没有出去过,他觉得玄魄宫很大,在他眼里,玄魄宫基本上就等于整个神界。他这个认知是错的,孟荷说得对,小鱼儿应当去上学,应当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于是,掂量了几个时辰后,我决定明天就送孟鱼去太学宫上学。

小鱼儿不晓得上学是什么意思,又不大舍得离开我,小手揪住我的袍子沿儿,光溜溜没穿衣裳的小身子便往我身上贴,嘤嘤道:“父君,我为何要去听旁人说书,我为何不能继续听父君说书?”

我抬头望了望天:“吾儿,是讲书,不是说书……”

他又揪了揪我的袍子沿儿,眼光灼灼:“父君,那什么是说书?”

我揉了揉他后脑勺上茸茸的头发:“说书就是说故事。”

小鱼儿满怀期待道:“父君,那我能不能去听旁人说书,不去听旁人讲书?”

我低头看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方才差点被他绕进去了,便略严肃了一些说:“不行,你得去太学宫上学,此事你父君我断然不会妥协。”

他趴在我腿上,抬头望着我,小眉毛蹙了蹙:“可是,如果我去太学宫了,谁来陪父君?”

我愣了愣。

他便抬起胳膊做出让我抱的姿势,我伸手把他捞起来。彼时,小家伙那白嫩嫩的脸颊便贴在我心窝处,小心翼翼跟“里面的人”讲话:“阿娘,夫君说你在他心里,现在你从父君心里出来陪一陪他好不好?除了小鱼儿和小荷哥哥,父君他从不跟旁人讲话。”顿了顿,撅起小嘴儿隔着衣裳又往那儿亲了一亲,略担忧道,“可是小鱼儿以后要上学去了,白日里便不能听父君说书,也不能跟他讲话了。阿娘你出来罢。”

这些话落入我耳中,竟叫我眼眶有些泛潮。我以为这一万零三百年里,一直是我在陪他;现在才发现,是小鱼儿一直在陪我。他其实一点也不傻,他同素书一样,有一颗温和又柔软的心,一眼便瞧得出本君的寂寞。

那日晚上,本君便差了个侍卫去九重天跟天帝说了一声。夜晚子时,侍卫带了话回来,说天帝欢迎孟鱼和孟荷入太学宫云云,孟鱼天资聪颖定能出类拔萃云云,且一定会不负众望日后成神界栋梁云云。许是当年献出鱼鳞有功,天帝热心了许多,还顺便给我介绍了一下现今太学宫的师资力量,听闻这些日子讲文的是昆仑神君简容,讲武的是东荒战神阮饮风。又十分热心地给我透露,等三日后,太上老君闭关出来,便由老君亲自来太学宫讲学。叫我大可放心孟鱼的教育问题。

次日清晨,小鱼儿和孟荷都收拾妥当了。孟荷十分欣喜,表示感谢他叔我能把他也送去太学宫上学,并且承诺在太学宫里一定会罩着孟鱼。

我说好。低头看了小鱼儿一眼——背着个书袋意气风发,有模有样,就是……没穿衣裳。他打小在玄魄宫便不穿衣裳,习惯了。

本君捏出衣裳给他穿了,随手又把他那毛茸茸一脑袋头发给总成丸子角,这般瞧着终于正常了一些。

我们走得极早,清晨便到了十三天。十三天的太学宫水声潺潺,仙木成荫,虽然时辰尚早,但已有书声琅琅随仙云飘出来,还沾了几丝水墨味道。

却说,这应当是本君第一次来太学宫,可不知为何,立在这里,回身之时看到这朝霞漫天,看着这瑞云千里,忽觉得有记忆、有往事穿过十几万年的光阴落于我脑海之上,那记忆清淡,那往事安然,仿佛立身太学宫讲学的是本君我,看着这些个孩子,心里大约泛起些欣慰和欢喜。

我揉了揉额角,果真给小鱼儿念书念得多了,竟生出这般恍惚之景。

孰料本君正欲从这恍惚的记忆中抽身出来,却蓦然发现有少女在我眼前,饶是背对着我叫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觉得那娉婷姿态之中有些潇洒、又有些淡雅。

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不该穿裙子,而是应当着素袍,应当戴玉冠。

有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这是我的素书。

“父君,”小鱼儿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们可要进去吗?”

我身形一滞,那场景迅速消散直至无影无踪。

“父君不进去了,父君在这里等你。”我说。

“那父君傍晚会来接孩儿吗?”小鱼儿问。

我捏了捏他头上总起来的丸子角,道:“会。”

小鱼儿抱了抱我的腿,眯着眼睛往袍子上蹭了蹭,笑着“安慰”我道:“父君在家不要孤单,今天阿娘还没有出来,不过不要紧,小鱼儿放学就能陪你说话了。”

“嗯,进去吧。”

他便拉住孟荷的手,进了太学宫。

回玄魄宫的路上,拐了个弯,远远看了银河一眼。白日里的银河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远观时候,瞧不出望辰厅,看不到采星阁。可我却也只敢远远望一眼,我怕离得近,会落泪。

那一日本君有些邪性,乘云回家的时候,低头之间透过袅袅云雾,便看到凡间正值夜晚,灯海浩瀚。

有些邪性的本玄君,觉得这仙界寡淡不如这凡间烟火气息闻着舒坦,又想起来当时同素书去凡间的场景,便扬起袍子,从云头上跳了下去。

凡间早已没了慕花楼,慕花楼后的静湖已枯,那里盖了好几处宅子。

我没有素书那般爱好,觉得对一个男人来说,青楼应当少去。这话说出来估计天上所有的神仙都不信,毕竟本玄君曾娶过二十七八个夫人,这若流氓一样的名声,似乎是洗不白了。

可我又不知该去何处,沿着街道顺着灯火转悠了许久,最后从酒肆里买了两坛酒,寻了个无人的地方,跳上了一座青楼的楼顶。

那楼下熙熙攘攘,围着台子上一群姑娘,似是有选花魁之类的事情。我略略扫了一眼,觉得现今凡间的姑娘品味都不错,台子上的花魁候选人竟都开始穿袍子、做男人装扮了。

但是我觉得,于男子装扮方面,没有一个比得上我素书大人的风姿。

打开酒封,一坛放于我对面,一坛归于我怀中。当年夜风清凉,虽不见星月,虽眼神模糊,可那个素衣玉冠的神尊坐在我身旁,递给我酒的时候,不晓得为何,我仿佛能透过她那极美的容貌,看到她那潇洒恣意又温柔玲珑的心一样。

我很久没尝过酒滋味,举起酒坛灌了几口,清凛酒气入肺腑,到底觉得陌生了许多。望着这楼下烛火妖妖透过窗纱,忆着当年坐我身旁的素书的模样,忽然觉得书上有一句话说得极好——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是、少年游。”

此情此景,总也在凡间,纵也有灯火,纵也有酒,可到底是少了故人,终不复当年模样。

又灌了几口,忽又想到了素书当年挂念聂宿的那句话——“我有一个故人,提到他我就想哭。”

故人不见,相思入骨,当真想哭。

这情绪上来,叫我手指忍不住颤,酒坛没有拿稳,顺着楼顶瓦片,咣当咣当滚了下去。

楼下乌泱泱有许多人,本君登时跳了下去,赶在坛子砸到人之前,将那坛子捞回怀里。

耳边冒出些惊叹之声,大抵如——

“这公子身手这般好,从楼顶跳下来都没有摔死!”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也有一些抽吸之声,听着十分怪异——

“这公子这般长相,难不成也是……?”

“嗯嗯,说不准便是用这种法子吸引注意,卖个好价钱。啧啧,看这张脸,当真举世无双。”

又有反驳之声,听着尖酸刻薄——

“他一定是来抢风头的,他赶不上苏月公子,便用了这般招数!”

“对对,苏月公子这般谪仙似的人儿,比他好一百倍!”

我抱着酒坛子,有些诧异,所幸眼神还好使,个头也比凡人高一些,越过围上来的人群,却发现那台子上立着的、本君以为是花魁候选人的人,竟然……

都是男人……

本君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是跳错了楼,这里大概是小倌楼,选的大概是倌魁……

四方凡人又围过来一些,本君觉得这事情有些窝火,也不想往台子上那些个男人细看,眉头一皱,便打算要走。

便在这时,听台子上传来一个声音——“这位公子留步,你生得这般好看,若是买本公子的话,本公子愿意给你打个八折,你瞧着如何?”

明明隔着不过两三丈的距离,我却觉得这声音似是穿行了一万多年的路途,穿过大火星炽烈的焰火,穿过银河之畔到无欲海海面的灰烬,穿过一块被星火烧成碎片的衣裳,穿过灭顶的绝望和噬骨的悲痛,落在我耳中,叫我着实恍惚了好几个须臾,甚至叫我不敢相信。

我猛然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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