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四万年，再次想到当年与那轩辕之国大公子之间的事，本神尊依然心有余悸。
匀砚多少看出来我不太想去这仙会了，那晚有些沮丧道：“神尊大人，我听说这仙会每年请的神仙都不一样，且请过的神仙就不再请了……错过了这次，以后便不会再收到帖子。”
纵然我不想再同那南宭公子见面，但我却不是一个喜欢爽约的神仙。
所以九月初四那日，本神尊还是带着匀砚如约去赴了这个凌波仙会。好在孟泽说他也收到了帖子，约莫迟一些到，叫我十分心安。
凌波洲是轩辕之国临海上的一座仙洲，方圆百里，仙木成荫，盛阔之气自四面仙海浮腾而上，滚滚仙泽蔚然壮观，不过远远望一眼，便瞧得出这仙之大国的浩然风范。
我们辰时赶到这凌波仙洲，那洲上早已是仙雾缭绕，八方神仙其聚于此，一时祥云密布、遮天蔽日。那些仙聊们一落脚，便三五成群聚在一处，拱手寒暄，作揖问候。
好在我住在银河深里，不曾与过多神仙往来，他们大都不认识我，叫我和匀砚都十分自在。间远处有个三四十位神仙聚在一处的浩大队伍，我跟匀砚便凑到这群队伍当中，被一位衣着华丽的仙官领着一起进了凌波洲。
本神尊前面一位长身玉立的仙女捏着只翡翠如意，指了指前方雕甍画栋、气势恢宏的宫殿，笑问领路的仙官：“敢问大人，前方可是素安宫？”
那仙官礼数周到，客气应答：“仙子慧目，确实是素安宫。”
仙官后面一位彬雅公子收了掌心的折扇，惊道：“这便是素安宫吗？果然如传说中一样巍峨辉煌，只是‘素安’这名字略显柔弱。”
仙官笑道：“这名字是我家少主自己定的，这名字却是平淡一些，可少主他很是喜欢。”
“听闻这座宫殿耗费轩辕之国十分之一财力盖造而起，敢问大人，果真这般吗？”那公子又问。
仙官思索片刻，认真解释道：“这……也是也不是。十几万年前建造这宫殿确实是耗费轩辕之国十分之一的财力。不过现今来看，这不过是轩辕之国千分之一的财产。”
同行神仙皆惊叹不已。
匀砚那娃被这句话震惊得不要不要的，瞪大了眼珠子，揪住我的衣袖小声道：“尊上尊上，他们怎么这么有钱……”
那时候本神尊随口说了一句：“从星宿角度上来说，天玑主禄存，兴许他在天玑星照耀下出生，注定了这辈子财运昌隆，是以有花不完的钱。”
匀砚又揪了揪我的衣袖，两眼放光，兴奋问我：“尊上尊上，你知道天玑星在哪里吗？改天能不能带匀砚去照一照？”
本神尊抚了抚他的头发，道：“这东西是打出生就有的，你约莫错过了，不过你生个娃娃的话咱们可以去给天玑星照一照。”
匀砚脸颊红了一红，小声问我：“生娃娃的话……那匀砚是不是应该先娶个姑娘……”
却听前面一个抗着阔斧的虬髯大汉问那仙官道：“大公子这次要送的宝贝是什么？”
仙官回道：“这件宝贝今夜可以给大家看，现在还在大公子那里。”
大汉随意抡了几下斧头，斧刃寒光成光刃打在路边的仙木上，那一片仙木当即削断七八棵。诸位神仙皆惊住，便听那大汉不屑笑道：“今年这宝贝，大公子直接送给在下得了，省得到时候比试仙法抢宝贝的时候，这一帮赴会的神仙都不是在下的对手，被在下统统砍伤，这可就不太好了。”
领路的那仙官看上去是个宽厚的神仙，看他砍了自己家的仙木又听他说了这般狂话，也没怎么生气，反而顺道恭维了一句：“素闻武广大仙好身手，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听了这句话，后面便有神仙不干了，嗤之以鼻道：“大公子的宝物，向来是谁有能耐谁便拿去，怎么现今还有谁长得胖、谁更沉，宝物就归谁的道理了。若是小神抗只猪来，是不是这宝贝就给小神了？”
这话一落，惹起哄然一阵大笑。
那位武广大仙脾气略暴躁，听了这般嘲讽、扛着阔斧就要来跟后面这位拼一下。仙官慌忙拦住，劝道：“各位仙友有话好说，千万不要伤了彼此。今晚见了那宝物之后，我家少主便设个正经的台子，各位再尽情比试仙法也不迟。”
那大汉才愤愤然走开。
本神尊隐约觉得不太对，低头问匀砚：“你先前不是说这宝贝要挑一个神仙送吗？他们怎么还要拼仙力抢啊？”
匀砚伸着脖子垫脚往不远处的大殿看，咧嘴一笑，天真无邪道：“对呀对呀，就是挑打赢了的那个神仙送嘛！”
“……”
“尊上尊上，”他每次喊我都要喊两遍，“你说咱们有没有能力抢了那宝贝来？”
本神尊呵呵一笑，十分有自知之明：“自然是没有能力。”
仙官领我们到素安宫门口时候，那里早已有一众随云发髻、凌波花衣的窈窕宫娥候在宫门口了，皆乖巧地对我们福身行了礼。最前面的宫娥发髻高束，眉心点痣，瞧着端庄大方，像是个女官，一手捏着玉管紫毫，一手端着朱红名柬，温雅笑道：“还请各位进宫的仙家报上名号，我家仙子好带各位入住处。”
抗斧的大汉抢了前面，亮出斧子先报了自己的名讳：“武广大仙。”
女官寻着名柬上一处地方勾画了一笔，转身韵声一笑吩咐道：“带大仙移步徳重殿。”
捏着翡翠如意的仙子被领去了‘画玉楼’，彬彬尔雅的公子被领去了‘洗棠阁’。后面的神仙也如般，挨个被领进去。
我同匀砚约莫是那一波神仙里的最后两个进去的。
女官提笔道：“敢问大人名讳？”
“素书。”我说。
她愣了愣，停笔抬眸：“素书？”
我以为她不太清楚我这个名字，便又补了一句道：“素书神尊。”
那女官眸子颤了颤，忙合了柬折，对我俯身一拜道：“终于等到神尊大人。”
“……为何这么说？”我茫然道。
她将手中的名柬递给身后的宫娥，抬头道：“我家少主吩咐过，要小仙亲自带神尊大人去住的地方。”
匀砚尚且不知道我同这南宭公子的恩怨，依然是兴奋的小模样，“噌噌噌”跑到那女官跟前：“姐姐姐姐，你家少主认识我家尊上吗？是单独给我们准备了地方住吗？”
女官笑着应道：“是。少主给神尊准备的地方便是这素安宫的主殿——书然殿。”
素安宫，书然殿。
我脑子一抽，竟然将这两个词拼起来——素书，安然。
素书安然。
这句话打脑子里一过，叫我彻底懵了一懵，忙拦住前面的女官，惶惶问道：“你家公子……他为这宫殿取名‘素安宫’，这名字是什么寓意？”兴许是随便取的，便跟我没什么关系，和我名字同字，兴许只是巧合。
女官顿了顿，蹙眉反问我道：“神尊大人当真不知道吗？”
“……你们轩辕之国的事，我一个旁人为何会知道？”
女官面上瞧着不太开心，纵然是这样，却依然眷顾着礼数，福身对我行了个礼，“回神尊大人的话，这宫殿是您仙逝那年盖的。名字便就是您看到的这般，您觉得‘素安’和‘书然’是什么寓意，便就是什么寓意。”
本神尊被这话噎了一噎。
反应过来拉住匀砚便往回走。
匀砚尚不知所措，抬头问我：“尊上……您怎么了？”
那女官飞过来拦住我，惊道：“神尊大人您是什么意思？为何要走？”
本神尊终于有些怒了，拂开衣袖凛声道：“我昨日接错了帖子，本不想来赴仙会，奈何家中小孩子想来观一下你们轩辕之国的风采。于是放下心结，只想来此平平淡淡游玩一遭。本神尊如年少时候一样，不想承你家公子的恩情，所以不想多留了。替我转告你家大公子——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是他多情自扰了。”
女官闻言，手中凭空祭出来一把宝剑，挡住我的去路，去了那会儿温雅的样子，换上冷漠的皮相道：“素书神尊，少主说过，这十四万年，他很想您。”
“那就让他想着罢。”我带着匀砚，绕过剑锋，从宫门走。
却见这女官送出一个诀术，诀术流光打在我同匀砚面前，形成一道结界，严严实实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愣怔之中观了一眼，便发现这是一反噬结界，我若动仙术强行破开，便要被仙术反噬。我大伤之后还未痊愈，若是破开这结界，大约会掉了小命。
本神尊怒气升腾，凛凛回头：“这是你家少主的意思吗？你和你家少主要强扣下本神尊不成？”
她收了手中的宝剑，俯身郑重一拜：“这十四万年，少主他无时无刻不在想您，如今终要想见，小仙不能放您回去。还请神尊不要叫小仙为难。”
匀砚尚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小身板却挡在我面前：“你不准伤害我家神尊大人！”
我拉住匀砚，抬头对这女官道：“如若本神尊偏要为难你呢？”
女官笑了一笑，又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神尊大人难道不想看一下今年凌波仙会的宝物吗？”
我嗤笑道：“说实话，本神尊确实不想看那宝物。”
“说实话，神尊大人这话说得有点早。”她看着我，以胸有成竹之姿道。
虽然不同意她的话，可我现在这样确实也打不过她，所以最后还是带着匀砚跟着她去了那个书然殿。
于是，时隔十几万年，我再次见到了南宭。
书然殿坐北朝南，恐是因为殿身南北距离太宽阔，所以殿内光照不是很好。那女官带我们进去后便告辞了。
我拈指引诀，掌心飞出流火点了殿内左侧那排烛灯。却见烛光次第延伸至大殿上首，尽头现出一个天青色衣衫的公子，斜靠在书然殿上首的玉座上，墨发散了一地。面前放着一方梨花木几，几上一盏未点的宫灯，一把青瓷茶壶，两只白玉茶盏。如若我没有看错，他掌心摩挲着的依然是那件千眼菩提坠子。
这坠子质量果真不错，被他摩挲把玩十几万年，竟然还没摩挲成灰。
他没有看我，眼眸半阖着。只是略慵懒的声音从上首传来，落入我的耳中，一如当年那般不太正经——
“好久不见啊，素书——神尊。”
匀砚握住我的衣袖，声音有些颤，提醒我道：“神尊神尊……他像是不大好惹。”
玉座上的他听到了，捏着那千眼菩提的绳坠转了转，抬眸笑道：“这就是那个把你从坟茔里挖出来的小仙官么，模样真俊俏。”
匀砚本打算还一句，我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先出去玩一会儿。”
“尊上……”
“听我的话，出去。”
匀砚一脸不情愿，可见我这般严肃，便还是乖乖听话出去了。
从那女官设了那反噬的结界来拦我，我便觉得不太对，方才进殿门那一刻，我便匆忙给自己掐算了一把，指尖自己元神上都是重重晦气，隐隐约约渗着血光，恐怕今明两日这命途都十分坎坷。十几万年过去，我全然不了解这个南宭公子性情变成什么样了，不晓得重见之后会是个什么场景。匀砚年纪小，之所以命他出去，只是想叫他不被本神尊牵连。
他怕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防备和惶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斜躺在玉座上，翘着一条腿，悠悠然转着手中的菩提坠子，轻笑了一声，“说来，我们也算是故友，你为何这般怕我，嗯？”
我甩开衣袖，强忍住心中那股怒火：“既然是故友，你便应当尊重我，如今为何要把我扣在这儿？”
“不拦你，你便要走不是。却说素书神尊你来都来了，为何又要回去？”他笑着，便拂了拂衣袖，点了另一侧的烛灯。光影从他袖旁延伸到我身边，殿内便倏忽大亮，烛火暖光映上，殿上的他瞧着也清晰了一些。
纵然本神尊不太想承认，可看清他的形容时候确实是惊讶了一跳，十几万年了，这厮竟一点也没老。眉睫疏长，且具风雅，仿佛晃一勾唇，支靠在我肩膀上，依然是当年筵席上说我“长这么大了还不认字儿”的大公子。可我也没有忘了，便是这个大公子逮住我当年的过失，生生纠缠了我一百年，连聂宿都不肯帮我。
“那时你才一万岁。如今十七万年过去了，素书啊，还能见你，真好。”他仰面躺着望了望大殿的琉璃穹顶，叹了口气，笑问，“我从未忘过你，你后来可也曾想过我？”
“没有，”我凉声道，“之前因为被大公子您折腾得太烦心，您走之后，我日日无忧，夜夜好眠，再没有想过您。”
他挑眉望过来，悠悠然笑道：“莫要诳我。如果不想我，便早该把我忘了；如果不想我，那是哪个国的大公子举办仙会你也不会在乎；如果不想我，今日见到我也便不会这样防备和抵触，更不会扭头就走。素书神尊，你承认罢，你心中还是有本公子的。”
“你说有便有罢。”我不太想同他争辩，“不是说这书然殿是给我和匀砚准备来歇脚的么，你躺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主人要跟客人同住不成？”
他却依然躺着，“你怕我吗？”
本神尊笑了笑：“不怕。”
那厮便抬手同我招了招，嗓音含笑：“既然不怕，那过来一些，隔这么远我都有些看不清你了。”
我有些后悔方才嘴上逞强。我应该说怕的，于是改口道：“我怕。”
他便又招了招手：“过来我这儿，本公子给你壮壮胆。”
“……”
他见我不过去，便把我身旁的烛灯都熄了，抬手点上梨花木几上那一盏，云淡风轻道：“你不是害怕么，过来一些，同本公子说说话，不见你的这十七万年里，本公子很寂寞。”
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叫我有些恍惚，“寂寞”一次仿佛穿针引线绵绵密密扎进我心里，叫我一下子又想到了聂宿。长舒了一口气，想来南宭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毕竟我们都是近二十万岁的神仙了，行事都稳重许多，于是便提步走近了一些。
梨花木几上那盏宫灯也是凌波仙子的花形，映出月白色烛光，瞧着清新淡雅。我心下缓和了一些，不似方才那般紧张，又想起了宫殿名称这件事，便开口问他：“素安宫，书然殿。你取这名字果真是来纪念我的吗？”
“不是。”
本神尊舒了一口气：“果然跟我没什么关系，方才你身边那女官还说就是我想的那个寓意，倒叫我怔了一怔。”
斜躺在玉座上这位公子韵声一笑，侧目看我，故意道，“这名字是来纪念我未娶到手的妻子的。”停顿片刻，却抓住了我方才的话，眯眼打量我，“不知素书神尊方才想的是什么寓意？可否说来听听？”
我便如实道：“这两个名字拆开，我以为是‘素书安然’、祈求我平安无恙的意思。”
他枕上右臂，转过头去不再看我，左手依然摩挲着那千眼菩提，“却说本公子现在也不知道这寓意有没有用。那时候我听说你仙逝的消息，便在凌波洲盖了这座宫殿，冠上这名字来宽慰自己。如果这寓意有用，为要用十四万年这么久，久到连这仙洲都曾被沧海漫过两次，”清凉笑了两声，又沉吟道，“如果这寓意没有用，可是你现在却出现在我面前，而且是真真切切的一个活着的你。”
我寻了把椅子坐下，认真道：“却说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苏醒，我也没想到当年那般都没有死掉。”
“本公子晓得你对聂宿神尊感情深，可我没想到，你对他感情深到能变得这般……这般大度。”他嘲讽道。
“什么意思？”
他没有动身，用仙术缠住茶壶倒了杯茶水递给我，“就连他剐你鱼鳞挽救星星，抽你鱼骨做成扇柄你都不介意，最后还要陪他去死。素书神尊你这般度量，已经不能用简单一句‘以德报怨’来形容了。”忽然想到什么，瞬忽之中翻身下来，落在我面前，俯身盯住我看了一会儿，“啧啧啧，长得果然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这张脸是谁的样子来着……梨……梨花？”
我咬了咬唇，愤愤然纠正道：“梨容。”
他大笑几声，笑得身子都有些颤，因着俯身的动作，头发垂到地板上。
“你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吗？”
我看着他略激动的样子，心里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依然实话实说：“不记得。”
他突然捏住我的下颌，凑近我道：“那你想再看一看你以前的模样吗？”
我蓦地一慌，刚说出一句“不想看”，便见他右手一转，身侧烛光朦胧之中布开一张画像。我不敢看画像中那个姑娘的样子，猛地闭眼。
耳中铺开他沁凉的声音，带着浅薄的笑意：“……你在害怕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十五万年了，我早就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我早已接受自己这张脸是旁人的事实。
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自己曾经的模样，我怕想到曾经，就想到聂宿手里的匕首，想到他心里因为思慕着梨容而对我动手的事情。我那时候如果知道他要把我雕琢成梨容的样子，如果知道他要把我弄成他心上人的模样，我拼死也不能叫他动手的。
他呼吸有些慌，却在瞬间又恢复冷静，手指触过我的眼角，笑得轻巧：“你怎么哭了。”
我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你把画像收了罢，我并不像看到自己原本的模样。”
“你睁开眼瞧一瞧，你以前这般可爱。”
“收了。”我又道。
“不敢看自己吗？怕看到后想到聂宿带给你的伤心事吗？”
“收了！”我捂住眼睛，怒道。
可他仍旧不在乎我的话，撩了撩我的额发，凑到耳边轻声道——“还是说，你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样子，不愿看到比现在难看一些的以前的自己了？”
“收了！”我颤抖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