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相公今日值守宫中?!皇城司不是让你们这些官员先行回家,或者紧闭衙署吗?!怎得冒险过来了!!这一刀可是郑军所伤?!”
说着,边擦了把自己脸上的汗水。
“我从东门内勾当司那块出来,与他们撞上,一直躲在暗中,趁他们不察,靠墙疾跑过来报信。臣子反君,建昌大乱,吾作为参知,岂能隔岸观火?方统领,官家可曾留在宫中”
方源一愣。
有些支吾,望向近处城墙,墙外千百敌人,正是如火如荼之时。
他心生一股浓烈警惕:“你问这个作甚?!”
钱檀山附耳过去说了一串,方源眼睛渐渐瞪大,随即见他拿出那枚玉环。
“此物为太子殿下交给我的信物,想必方统领认得,太子殿下从不曾离身。
此前太子殿下便与我一同商量过,若真遇郑将军造反,我便是冒死也要保住朝政当今局面,护住官家,维持君威咳咳交出虎符的军侯已殉职,只剩其三,俱拢在城外找到了我,命我报信于宫中:是否要将官家接出,送往郊外避暑宫掩护。”
钱檀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源叹息。
他一直躲在城内,消息递进不易,也有时差,尚且不能得知几位军侯早已在龚尤书房身首异处,唯一活着能调动军侯私兵的,便只剩下一个内奸龚尤了。
龚尤,是邵梵失算之一。
玉环则是邵梵失算之二。
它是赵令悦下水时从邵梵身上所扯,那夜她借向他交付身体,得以私藏起此玉,她偷走了他的东西,偷走了他八岁以后最珍贵的遗物。
此后她又将它带到杨柳关,于王献在杨柳关看望赵兴那日,私下转交于他。
“他丢失此物后,在大相国寺与我坦白过玉环来历。我只知他从来不肯离身,以为是什么虎符之类的信物,原来见此玉环,便犹如见到他亲身。
王献,他是我的男人,若到了不得不将他拉下水的地步,你就用吧,我会负责、我会承认,此物是我所偷抢,我会去找他,我会将偷来的东西还给他。”
果然,方源见过玉环,对钱檀山放下戒心。
“这是太子殿下私人信物,请钱相公一定收好,府兵既来,恐怕也回不去了,建昌已被郑军管控,只剩皇宫尚未沦陷,钱相公可请几位军侯先自南门悄悄进入,与禁军汇合,在宫中一同等待邵军救援。”
说罢转身,又抹了一把冷汗:“来人,将钱相公驮上匹马。”他唤来一名亲信,“你带钱相公去与宫外的侯爷们汇合,让他们先从南后门进来,切不要被敌军发现,核对身份暗号,若不对劲,立即将人全数斩杀不要错放!”
方源脸上被他自己擦得半是黑,半是白,闷哼着用力一抽马屁股,马儿在弹坑和成捆的铁丝中奔跑起来,一小队人跟着亲信,与钱檀山一同去了南后门。
钱檀山捂住嘴唇轻咳。
——从方源这种说话的反应来看,他不打算让军侯有所行动,只是要他们一起等待救援,这是否说明,宇文平敬早已先料到此步,然后出了宫?
他究竟,能躲到哪儿去?
钱檀山紧皱眉头,中风后时时发抖抽搐的指尖在马上拧成一团,不断痉挛。
三更半,天上下起夜雪。
落在众人头上,似洗污秽与邪念的盐巴,要洗净这一场永无休止的残杀。钱檀山身上落满了一半的白絮,带着龚尤的几千府兵进了南门,随即一切便乱了,郑军混在府兵中闯了进来。
南门不战而开,宫内再次发生打斗,愈演愈烈,而劝降的声音也忽然止住,那打斗声犹如一个信号,鼓动撤退半宿的郑思言杀出了墙头。
方源终于反应过来,那钱檀山已经叛变了!郑思言不明陷阱多少,便先撤外放钱檀山进来探路,是等着他从内引狼入室,好打开南门内外包抄,彻底陷皇宫于水火!
“钱檀山,你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儿!什么臣护君,你个无耻的奸臣!”
四更天,禁军大半被降,方源被抓获,双手反剪压到郑思言与龚尤面前,第一句话便是狠狠啐骂,骂完他擡起头,才发现最中央之处所骑马之人一身盔甲,脸色红白。
是大辉公主赵琇。
当即,方源吓得往后一仰去。
“反了,你们彻底反了”
钱檀山立于马匹火把和人墙之中,前去扶住他,蹲下来说:
“我骗了你,对不住。可奸臣二字,我不能认。”他目光灼灼,“方统领,去年此时,你我共历清心阁剧变,眼见赵氏皇帝身死,到底谁有奸相,谁是谁非,你心中自有答案。”
方源冷哼:“我只认太子殿下!你说王参知叛变?我呸,他是太子殿下兄弟,定然不会叛变!””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钱檀山站起身,捞出那枚玉环,闪晃在他惊恐的眼底,“一家血亲永在大义之下。这枚玉环,是王参知亲手给我!”
方源崩溃:“不可能!”
“为何不能?钱兄说的属实——”
一道声音自龚尤与郑思言身后传出,方源浑身僵硬去看,他二人让开之处,正是王献。
“方统领,大奸必除,江山还当还复赵氏。”
他话说完,与马上的赵琇对视一眼,赵琇双眉紧皱、面露诧异。
王献温润一笑。
“公主,臣来了。”
赵琇撇走视线,身下的火把隔着眼中潮意,化出无数的虚影,差点便要将她泅湿在这场雪中,不知天高海阔。
王献走至被押跪的方源身前,双膝一弯,也同跪在方源面前与他平视:“我只想问一句,宇文平敬,现在在哪儿?”
郑思言上前,“赶紧说!”
龚尤也道:“说了,公主与本侯念你有功,便饶你不死。”
“方统领,太子殿下临走前要你若真败便投降,不要让禁军硬扛,便是不想要三军刀戈相杀下去,牺牲更多的人命。
今夜过去,局势便会大定。
以太子殿下性格,他那样敢作敢当之人,断然也不会迁怒于你一个禁军统领!这一切都是顺人事,尽天命罢了!此为最后决战,你是想当新朝功臣,还是想当旧朝蠢臣?!告诉我们吧,宇文平敬藏在了哪儿?!”
钱檀山说完,也朝他跪下,躬身一拜。
所有人都在逼他!
方源大嚎一声,猛然痛哭流涕。
“他,他”
“他藏在哪儿?!”郑思言拔出剑锋直指他喉咙,“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否则老子就地枭首了你!”
方源齿间咬碎,腮肉抽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继而浑身失力地往雪地里一倒,身躯扑起无数干净的细色雪花,凄凄清清,无声落寞。
此为决战。
决战之后,自见分晓。